咱們下去練練,車下面地方寬敞,怎麼樣?」
最後一個杆子喊道:「司機,停車……好,下車見個高低。」
第七節:毛孩祖父是武術名家(3)
德子聽著他們的對話,心中為甕聲甕氣喝一聲採。這種行為叫見義勇為,那個年代經常能夠見到。而現在,見義勇為和馬尾辮、勞動布一起絕跡了。2011年夏天,一個名叫小悅悅的小女孩被卡車撞倒了,十幾個路人走過去,見死不救,這已經成為了現在社會的常態,更何況見義勇為?
這個甕聲甕氣的人,就是毛孩。
德子後來在向別人介紹自己和毛孩的認識經過時說,毛孩看起來憨厚粗笨,而身手異常矯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能杯子量。
三個杆子呈丁字型圍住了毛孩,腳下也擺出了武術中的丁字步,他們擔心毛孩會跑了,而丁字步可進可退,可攻可守,是北方長拳中的起手式。毛孩雙手抱在胸前,雙腳呈外八字站立著,像個看稀奇的老農。練過武術的人都知道,雙腳站成外八字的人,是武術的門外漢。
三個杆子完全就沒把毛孩放在眼裡,他們覺得這個粗笨的農家少年向他們挑戰,簡直是精尻子攆狼,耍膽大!老鼠舔貓鼻子,不要命!
一個杆子問:「你是想單練,還是群毆?」
毛孩說:「隨便,你們最好一齊上。」
毛孩的話剛剛說完,一個杆子突然衝上來,他對毛孩使出了武術中的二起腳,前腳踢出,後腳緊跟。毛孩抓住他後腳的腳脖子,一拉,二起腳掉在了地上,變成了狗啃地。
另外兩個杆子一左一右攻上來,邊伸拳踢腿邊像日本鬼子一樣哼哼哈哈,毛孩一腳一個,將他們都踢翻了,他們倒在地上,哼哼哈哈變成了哎呀哎呀。
長途汽車開走了,三個杆子沒有再敢上車,德子坐在了毛孩的身邊,一連聲地誇讚毛孩的功夫。毛孩說他的功夫是祖傳的。
德子和毛孩一見如故,他們很快就無話不談。德子談起了自己和洪哥拉炭換糧的往事,毛孩說起了自己的家世。
毛孩打的是西北拳。西北拳是拳術中的一種,成型於清初,盛行於西北,招式簡練,實用簡潔。
毛孩的祖父是西北拳高手,他曾經在宋哲元的29軍擔任武術教官,這是他一生中最輝煌的經歷。毛孩說,他小時候,祖父一張口就是:「想俺當年在西北軍……」
1933年,29軍堅守長城喜峰口,防備日軍進犯的時候,軍中傳言日軍武士刀厲害,個個都是耍刀的高手。軍長宋哲元很不服氣,他是馮玉祥手下的五虎上將之首,也是一名武林中人。當時29軍因為裝備低劣,宋哲元就請工匠為每人打造一把鑌鐵大刀,單手使用。除此而外,宋哲元還延請民間武術高手為29軍教練刀術,毛孩的祖父就成為了武術教官。
第七節:毛孩祖父是武術名家(4)
日軍的刀術一起手只有兩種進攻方式,或刺或砍;日軍的三八大蓋一起手也只有一種進攻方式,刺。29軍的武術教官們針對日軍武器的進攻特點,總結出了一招破敵的刀術,面對日軍進攻,刀刃垂下,刀背對日軍,後發制敵,無論是日軍的刀或者槍來進攻,用刀背磕開日軍武器,然後大刀掄開,直奔日軍脖頸。所以,與29軍作戰的日軍,死亡的情形都是被砍掉了頭顱。僅僅喜峰口一戰,日軍就掉落了幾千顆頭顱。為了紀念這場戰役,當時的作曲家寫了一首至今還在傳唱的歌曲《大刀進行曲》,這首歌曲的副標題叫「獻給29軍大刀隊」。後來,日軍一聽到29軍就聞風喪膽,一和29軍交戰先要戴上鐵圍脖,用來保護大刀隨時會砍掉的脆弱的脖子。
抗戰勝利後,毛孩的祖父就回到秦嶺山中,耕讀傳家,了此一生。
毛孩的功夫就是小時候跟著祖父學的。
這些年裡,我在暗訪之餘,一直做抗日戰爭的田野調查,尋找那些健在的抗戰老兵,試圖從他們彌足珍貴的講述中,還原那場最慘烈最真實的戰爭。我想從他們的講述中,串起這場長達14年的戰爭,從白山黑水的東北抗聯到史迪威公路上的遠征軍,從抗戰之初的江橋戰役到抗戰勝利的芷江受降,然而,這項工程太巨大了,是我一個人遠遠無法完成的。我覺得我是在用螳螂的力量,企圖拉動一輛戰車。
我一直很後悔,這麼些年過去了,我都沒有珍惜和正視這段歷史,一直到二戰勝利60週年的時候,看到歐美的老兵們戴著勳章,精神矍鑠,迎接他們的是鮮花和掌聲,他們享受的是英雄的待遇。而我們的抗戰老兵在哪裡?我從那個時候才開始尋找他們,可惜的是,他們正在漸漸凋零。很多次,打聽到了一名抗戰老兵,而我趕去的時候才知道剛剛老去,他們在貧困與寂寞中走完了痛苦的一生,帶著自己的秘密,帶著一段歷史,而這些秘密和歷史後人永遠也不會知曉了。我欲哭無淚。
麥克阿瑟將軍說,老兵永遠不會死,他們只是漸漸隱去。
他們沒有死,他們活在每一個有良心的中國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