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大頭們沒有想到會有那場龍捲風,龍捲風協裹著升子身上的昆蟲,旋轉著,升騰著,升到了浩瀚無垠的太空中。等到昆蟲們落下來的時候,會發現它們落在了幾百里外的黃土高原。人算不如天算。
那天早晨,破老漢看到升子的時候,大吃一驚,他摸著升子的身體,感覺僵硬冰涼,像摸著一截鐵器。他的手指放在升子的鼻子下面,感覺到了微弱如遊絲的氣息。破老漢一邊啊呀呀驚叫著,一邊解開了捆綁升子的繩子,他把自己那件破大氅鋪在地上,把升子放了上去,然後呼喚著羊群,讓羊群在升子的身邊站成了一個密密厚厚的圓圈,抵擋著寒風的侵襲。
破老漢身上只穿著那一件大氅,脫了大氅就只剩下一件臃腫破爛的棉褲。那時候農村的很多老人都只有兩件破破爛爛的衣服,冬天光著身子穿棉衣,夏天穿著漁網一樣殘破的單衣或者赤膊,幾十年的大鍋飯將農村經濟推到了崩潰的邊沿,幾乎每個農民都墜入了貧困的深淵。
那時候老公家給生產隊供應一種尿素,尿素產自日本,內包裝袋有一層尼龍布,尿素用完後,大隊幹部就把尿素袋子拿回家,把裡面的黑色尼龍布或者藍色尼龍布拆出來做褲子。我至今還能記得那時候的農村有一首歌謠:「大幹部,小幹部,一人一個尿素褲,有黑的,有藍的,就是沒有社員的。」那時候不但社員窮,農村幹部也窮,農村所有人都窮。一家只有一條褲子的比比皆是,誰出門誰穿褲子,不出門的就躲在稻草裡取暖。那種貧窮狀況是生活在今天幻想著住別墅開寶馬的新新人類們,永遠也無法想象的。
破老漢使勁地搓著升子僵硬如魚的身體,幻想著能夠摩擦生熱。破老漢那時候一直唸叨著,要是有瓶酒就好了,有瓶酒用來摩擦,很快就能產生熱量。可是那時候的破老漢連吃飯都成問題,哪裡還會有錢買酒喝。喝酒是一件異常奢侈的事情,只有吃商品糧拿工資的人才能買得起酒喝。
第六節:升子死裡逃生(8)
破老漢忙得氣喘吁吁,忙得兩個手臂都麻木了,週週身上還是沒有一點溫度。破老漢傷心透了,他為不能挽救一個生命而傷心。一滴渾濁的眼淚掛在破老漢的眼角搖搖欲墜。
破老漢站起身來,伸出粗糙的手掌抹去眼角的淚水,他吆喝著羊群,準備離開。
破老漢走出了幾步,還是放心不下,轉過頭去,突然看到升子睜開了眼睛。破老漢啊呀呀叫著,連滾帶爬地跑到了升子的跟前,他問:「你是誰?你咋會在這裡?誰把你綁到了樹上?」升子虛弱得說不出一句話,他的眼瞼閃了閃,又無力地閉上。
破老漢說:「你等等,等等,我這就叫人去。」
破老漢吆著羊群又上路了,他走得很急,一路都在鞭打著羊群,向回家的方向走。羊群咩咩地叫著,歡歡喜喜地邁動著四條瘦腿,在狹窄的路面上挨挨擦擦。破老漢走出了不遠,就看到一輛早起拉糞的架子車,他喊著拉架子車的人的名字,讓他把空架子車拉到升子的身邊。
升子在破老漢的羊圈裡一直睡了七天。七天後,升子能夠下地了。
這七天裡,洪哥一直在尋找著升子,甚至把在平原上躲禍的德子也找回來了。他們找遍了升子能夠去的所有地方,甚至還有險象環生的平山村,但是沒有升子的身影,也沒有他的一絲訊息。
洪哥憂心如焚。
升子出現在洪哥面前時,已經是第八天的黃昏,升子臉色蠟黃,像個紙紮一樣單薄虛弱,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他。洪哥看到升子手腕上的傷口,全都明白了。他扶著升子躺在炕上,然後翻箱倒櫃取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交到了德子的手中:「買肉去,全買了。」
那天晚上,洪哥在家中做了一頓蘿蔔燉肉,在苦寒的西北,那個時候的冬天僅有的蔬菜就是白蘿蔔,白蘿蔔貫穿在漫長的冬季,出現在普通人家的餐桌上,當時老家有句順口溜:「早晨煮蘿蔔,下午蘿蔔煮,晚上還是蘿蔔補。」後來我聽說了中醫上有一句諺語:「冬吃蘿蔔夏吃薑,勝似醫生開藥方。」老家的人吃了無數蘿蔔,卻幾乎沒有長壽的,沉重的生活負擔早早壓垮了他們。中醫還有很多諺語:「若要睡得好,常服靈芝草」,「吃了蘿蔔菜,啥病都不害」,「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好人延年,惡人命短」,實踐證明了這些都是無稽之談。中醫博大精深,卻又神秘莫測,精華與糟粕共存,真理與謬論同處,普通人怎麼能夠理解分辨?所以,中醫才能夠成為張悟本和李一這些騙子妖道們行騙的工具。
蘿蔔燉肉是那時節人們能夠吃到的最好的東西。可是,弟兄三人端著飯碗,食不下咽。
德子說:「和狗日的拼了。」
洪哥說:「拼了。」
三兄弟決定復仇。
第七節:毛孩祖父是武術名家(1)
此後,密謀復仇成為了兄弟三人每天生活中最主要的內容。
那時候是早春二月,沉睡了一冬的小麥剛剛復甦,田野裡一片翠綠,顯得生機盎然。我們那裡的莊稼是一年一熟,種了小麥就不能種玉米,種了玉米就不能種小麥。而現在,準備種玉米的土地開始翻耕,空氣中氤氳著泥土的芳香,田地裡是曳耱拉犁的牛馬,犁鏵下翻出了過冬的田鼠,呆頭呆腦地伸著腦袋,眯著眯了一冬的眼睛,愣了好一會兒,才突然明白是怎麼回事,慌慌張張地跑遠了。空中飛來了一對又一對燕子,燕子歸來尋舊壘,而燕子總是一對一對的,不是戀人,就是夫妻,它們從南方飛來,穿越了早春的嚴寒,飛越了鄱陽湖和洞庭湖,飛越了橫斷山和雪峰山,風塵僕僕地回到了秦嶺,總是能夠準確地找到自己的家。田地邊的樹木也開始發芽開花,楊樹吐出了嫩綠,柳樹萌發了新枝,桃樹的花是粉紅色,顯得豔麗旖旎;梨樹的花是雪白的,顯得純潔無暇;蘋果樹的花是翠綠的,顯得質樸本色。遠處,是解凍了的河水,和潺潺流過的小溪,清澈見底。春天來了!
那些日子裡,洪哥他們幾乎每天都會去踏春。那個年代人們的生活節奏慢慢悠悠,像一架老式鐘錶一樣,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從那個年代走過的人,都會對那個純情美麗的年代一往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