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訪十年 李么傻 第2頁,共2頁

那天早晨,是破老漢發現了被綁在樹幹上,被螞蟻啃得奄奄一息的升子。

破老漢是放羊的。那時候生產隊把各家各戶的羊都集中在一起,交給上了年紀的老人放。破老漢是放羊的,他在生產隊放了幾十年羊。

破老闆白天和羊在一起,夜晚也和羊在一起,真正的朝夕相處。那時候的狼特別多,白天狼跟在羊群的後面,蠢蠢欲動;夜晚則在羊圈外踅摸,躍躍欲試。破老漢白天手持長長的羊鞭,眼睛四處瞭望;夜晚則睡在羊圈裡,衣不解帶,席不暇暖,一有風吹草動就提著馬燈檢視。

放羊很苦。

放羊的學問很深。我小時候跟著狗剩叔放過羊,我在《暗訪十年》第三季裡寫到過狗剩叔,那時候的狗剩叔是一個放羊的。因為狗剩叔的耳濡目染,我也懂得了一些放羊的學問。早晨起來,開啟羊圈門,吆著羊群走進山中,今天在哪座山上放,明天在哪座山上放;哪座山上草稠,哪座山上草稀;哪座山上有暗窟窿,哪座山上有馬蜂窩,放羊人都一清二楚。暗窟窿會別斷羊腿,馬蜂窩則會螫傷放羊人……

羊群順著小路進山,有的羊老成持重,走在隊伍裡,一副遵紀守法的模範市民的神情;有的羊則桀驁不馴,不服管束,總想趁機會啃食路邊的莊稼。放羊人一聲鞭響,鞭稍像遊蛇一樣在這頭羊的頭頂上晃動,搗亂的羊馬上就乖乖地回到羊群裡。甩羊鞭也有學問,高手手持羊鞭,輕輕一抖,鞭稍就在距離羊頭頂一寸的地方挽出一個鞭花,既傷不著羊,又起到了震懾的作用。而不會甩羊鞭的人,要麼挽不出鞭花,要麼打不出響聲,或者打傷了羊。人和羊長期相處,都會有感情的,捨不得打。

到了山坡上,放羊人要觀察地勢和青草的稀稠程度,或者放出滿天星——羊群勻勻地撒開;要麼放出鳳凰單展翅——順著山坡,斜斜地上去,走成一長溜。羊安順地吃草,放羊人則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防備有狼來偷襲。山裡的狼在與人類長期不屈不撓的鬥爭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有時候狼藏在暗窟窿了,一等到小羊羔走近了,叼起來轉身就跑;有時候全身團成圓球,像堆荒草一樣藉著風勢滾到羊的脖子下面,一口咬住,偷偷地吃掉。山裡面的狼都比日本鬼子還狡猾。

第六節:升子死裡逃生(6)

羊吃草也有學問。早晨沾了露珠的草不能吃,吃了羊就會得病;被太陽曬過的草,羊才能吃。夏天放羊在北坡,因為北坡涼爽,羊吃得多,容易長膘;冬天放羊在南坡,南坡日照充足,食物豐富。

這些放羊的學問現在早就被人們遺忘了,這些學問再也用不上了,因為現在在農村,哪裡還能找到羊群?放羊娃都進城打工去了,農村變得一片死寂。我滿肚子的放羊學問也不知道該傳授給誰。

那天早晨,破老漢趕著羊群進山了,羊群像水流一樣沿著山道向前流淌,破老闆手持長鞭,走在羊群的後面,鶴立雞群一樣。破老闆穿著一件棉大氅,大氅上綴滿了補丁,有的地方還露出骯髒的黃色棉絮。大氅久經考驗,陪伴著破老漢走過了幾十個嚴寒歲月,大氅上的棉釦子已經開裂了,卻還依然忠誠地陪伴著破老漢。破老漢的的腰間扎著一根草繩,大氅的下襬像雞翅膀一樣在老漢的身後搖搖擺擺,遠遠望去,穿著大氅的乾瘦的破老漢像稻草人一樣單薄而不真實。那時候的農村老漢都是這樣,他們餓得只剩下了一把幹骨頭。能夠吃一頓白蒸饃是無數農村老漢至死也無法滿足的夙願。

那年的氣候也很反常,那是傳說中天崩地坼的一年,春季的時候吉林地區落下了罕見的隕石雨,夏天的時候唐山地區發生了大地震。古人說天人合一,天象異常一定昭示著國運有變,果然,那一年裡毛主席、周總理、朱委員長都去世了,給無數人無數家庭帶來深重災難的文革也終於結束了。

那天早晨,破老漢趕著羊群進山的時候,突然就遇到了龍捲風。在西北廣漠的土地上,每年都會有幾次龍捲風出現,但是龍捲風一般出現在春末至初秋,而初冬季節還有龍捲風,這是破老漢第一次看到。

破老闆站在山腳下,遠遠地看到在地平線的那邊,一根柱子拔地而起,與天空相連。柱子緩緩地旋轉著,緩緩地靠近,卻又越來越粗,越來越高,好像民間故事中碩大無朋的怪獸一樣。破老漢看著龍捲風,大驚失色,他一邊將羊群用鞭子趕進樹林,一邊回頭張望著。龍捲風移動的速度遠遠超過了破老闆的預測,剛才還在天邊,而轉眼間已經到了身後,天地之間一片昏黃,空中傳來了嗡嗡的聲音,像千萬只馬蜂一齊振翅,像千萬條瀑布一齊飛瀉,像千萬條緞帶一齊飄舞,破老漢頭暈目眩,他再也顧不得羊群了,他丟掉羊鞭,緊緊地抱著身邊一棵大樹,將全身緊緊地貼上去,他的嘴巴里灌滿沙子,鼻孔裡灌滿沙子,耳朵裡灌滿沙子,他在一片蒼茫中,似乎聽到了羊群綿軟無意的慘叫,可是他無能為力。

第六節:升子死裡逃生(7)

龍捲風來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之間,龍捲風就過去了,移到了更遠的地方。破老闆放開樹幹,睜開眼睛,看到一隻又一隻綿羊像陀螺一樣緩緩地旋轉著從天而降,平安地落在了幾十米乃至幾百米的遠處,羊群驚慌的叫聲響成一片,聲音中透著淒涼和恐慌。破老漢高聲吆喝著,把被龍捲風卷散了的羊群聚攏在一起,一清點,少了好幾只羊。

破老漢遊目四顧,焦急地呼喚著,卻聽不到綿羊的回應聲。突然,天空中出現了幾隻禿鷲,禿鷲展開寬大的翅膀,慢悠悠地在空中盤旋著,越來越低,破老闆知道,只要有禿鷲的地方,就一定有屍體。莫非那幾只羊被龍捲風捲進深澗摔死了。

順著禿鷲飛旋的方向,破老漢跑過去,鑽進了密密的樹林裡,突然看到一棵毛櫸樹上綁著一個赤身裸體的人,他的頭低垂著,好像已經死了。

大頭們想著,將升子的手臂割出傷口,那些餓極了的昆蟲鳥雀僅僅用半天時間,就會將升子啃成一副骨骼標本,誰也認不出來那是升子,還是別的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