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睡蓮泡在浴桶裡,只露出溼漉漉的腦袋。吃罷晚飯,在熱水裡一浸,累短路的腦子徹底癱瘓,一片空白,恍如大腦也下了場大雪般白茫茫真乾淨!
這個下午過的著實不易,先是在馬車上顛了一個多時辰——古代馬車沒有減震裝置,縱使車上鋪有四張墊子,她還是覺得一身骨頭都要顛散架了。
之後在松鶴堂見了家人,言談舉止無不謹慎——雖說這是自己家,但是睡蓮遠比王素兒這個外人更小心。比如繼母楊氏那一記下馬威,睡蓮就不卑不亢行了全禮。一來顯示自己懂禮數識大體,不辜負七嬸孃柳氏的教導、二來像顏府這樣的極重臉面的書香府邸,內宅鬥爭再激烈,表面上的體面還是要維持的,自己在府裡生存,一言一行必要在「禮數」上挑不出錯處來。
後來兩個個少爺下了學來到松鶴堂給祖母請安,睡蓮又和王素兒一道一一見過,睡蓮把他們的名字和相貌對號入座記牢了。
分別是莫夫人所出的九少爺顏寧瑞、五夫人楊氏所出的十少爺顏寧嗣。五房宋姨娘所出的十三少顏寧勘因病了,一直沒露面。
因相處時間太短,除了九夫人沈氏所出的偽娘十二少顏寧康,睡蓮對其他兄弟們全無深刻印象——說實話,兄弟們個個長得都不賴,內在的性格品行有待以後多次接觸後判斷。
顏老太太吩咐擺飯,和這些個孫輩一齊用晚飯。
顏府規矩大,講究食不言寢不語,所以飯桌上悄然無聲。
五夫人楊氏、兼祧一房的莫氏、七夫人柳氏、九夫人沈氏這四個媳婦都站著給婆婆和孩子們佈菜添湯,連睡蓮都「有幸」吃到了繼母楊氏夾的兩筷子香酥鵪鶉!
寂然飯畢,顏老太太看著外孫女王素兒眼圈淡淡青色,孫女顏睡蓮一臉倦容,就疼惜的說你們表姐妹舟車勞頓,想必是極累的,你們先回房歇著,明日也不用起早起過來晨昏定省,先收拾箱籠,佈置房間,和姐妹們走動走動。
可憐見的,嬌花般的女孩兒都累出了黑眼圈兒,你們先歇夠了再說,沒得累出病來。
王素兒的住處暫且安置在松鶴堂的西廂院,顏睡蓮的院子則在後花園西面的芙蕖苑——顏府所有滿了十歲有自己單獨院子的小姐們都住在這個園子裡。
芙蕖苑已經有三個院子有了主人:
莫夫人所出的三小姐顏品蓮住在華年居;五房顏姨娘所出的四小姐顏青蓮住在悠心院;五房宋姨娘所出的七小姐顏怡蓮住在和樂軒。
因今年剛從南京搬到燕京,芙蕖苑所有房子都是翻修或者新建的,院子裡抄手遊廊硃紅的油漆著實耀眼,和鵝毛大雪相得益彰。
顏睡蓮邁進院門時,心中暗暗吃驚,這院子甚為齊整,雖說冬天還看不出什麼景緻來,但從假山奇石流水大樹的佈局來看,院子氣象非凡,絕對是下了功夫的。
抄手遊廊的盡頭是三間正房,顏睡蓮在正堂上坐了,接受院子裡丫鬟婆子們的拜見,其中楊氏指派下來的一等丫鬟翠帛說,小姐們的院子都是自己起名的,請睡蓮賜名,好報給管事的做牌匾。
顏睡蓮疲累之極,提筆寫了「聽濤閣」三個字應付過去。採菱服侍她洗澡時問:「這個院子並無濤聲,怎麼取了這個名字?」
「此處雖無濤,但只要人心中有濤,便處處都是濤聲。」顏睡蓮懶懶說道。
正泡的愜意,採菱隔著門簾低聲說:「張嬤嬤來了,送了一個官窯的白釉鏤空瓷雕梅瓶恭賀遷新居。」
七嬸孃果然派張嬤嬤來了!睡蓮裹著寬大的棉布巾子從浴桶裡跨出來,「採菱,過來幫我更衣,我要親自帶著回禮去拜會七嬸孃。」
「是。」
採菱服侍著睡蓮穿上藕荷色松江三梭布中衣,拿著烤乾的布巾慢慢擰去溼發的水珠兒。
「那邊都安排好了?」睡蓮低聲問。
採菱打著擦乾鬢髮的幌子彎腰在睡蓮耳邊悄聲道:「奴婢把那些個無關緊要的箱籠鑰匙交給了翠帛,她帶著硃砂石綠重新登記造冊至少要一個時辰,待會她就沒有理由跟著您去七夫人院子了。」
翠帛是繼母安排的順風耳,千里眼,是院裡的大丫鬟,若沒有大的錯處,睡蓮輕易動她不得,為今之計,只有用採菱來平衡。
睡蓮緩緩道:「她是我母親指派下來伺候我的一等丫鬟,但你母親是老太太的人,所以你也算是老太太屋裡出來的一等大丫鬟,出身模樣言行舉止都不輸她。莫要被她比下去了,失了老太太的臉面。」
「奴婢知道了。」採菱很少說廢話,也不像她母親劉媽媽那樣時不時的在睡蓮面前表忠心,典型的實幹派——睡蓮很欣賞她這一點。
睡蓮頭髮厚重,擦到半乾時便不耐煩了,吩咐採菱鬆鬆將一把青絲綰在頭頂,用厚帕子包住,戴上暖帽,穿上玉白色駝絨夾襖,蔥白底繡百合厚緞綜裙,腳上依舊是那雙裡外發燒的熊皮靴子,外罩銀狐皮披風。
果然,聽聞睡蓮要親自給七夫人送回禮,翠帛立刻蓋上未收拾完的箱籠,上了鎖要跟著睡蓮同去。
翠帛十七歲,身材嬌小玲瓏,和十四歲的採菱一般高。模樣不算太出挑,好在皮膚極好,瓷白水嫩,話也不多,舉止穩重。
「採菱妹妹一路辛苦了,就留在屋子裡休息吧,我服侍小姐去七夫人那裡,沒得讓妹妹受累,我閒著的道理。」
採菱做惶恐狀:「誒呀,姐姐說的什麼話?我就是一個丫頭而已,伺候小姐是我的本分,小姐都不嫌累,親自去回拜七夫人,我怎麼敢偷懶?」
翠帛噎了一下,強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只是妹妹剛來府裡,還不識路,還是我跟著去吧。」
「我雖不識路,但屋子裡有的是丫鬟識路,姐姐手裡還忙著箱籠的活兒呢,我怎麼好意思麻煩姐姐呢?」言罷,沒等翠帛接話,採菱叫住了正在鋪被褥的一對孿生姐妹丫鬟,「兩位妹妹,你們叫什麼名字?可曾識得路?」
孿生姐妹停了手裡的活計,都捂嘴笑了,戴珍珠耳環的貌似是姐姐,她笑道:
「採菱姐姐是在臊我們呢,我叫添飯、妹妹叫添菜,都是這府裡的家生子,八歲時就來內院跟著老太太房裡的彩屏姐姐學規矩做些雜活兒。府裡沒從南京搬到過來的時候,我們就跟著老子娘早早來燕京收拾這裡的屋子了,所以我們雖粗笨些,但這路還是識得的。」
恰好此時睡蓮已經收拾停當,聽聞孿生姐妹的話,內心不禁點了點頭,寥寥幾句話,就將家世背景工作簡歷說的明白,語言風趣又不失氣度,祖母□□的丫鬟很是靠譜。
採菱是個爽利性子,聽到孿生姐妹的名字時,頓時咧開嘴角,再也沒有合攏過,笑的花枝亂顫:「添飯添菜,哈哈,真真有意思。」
睡蓮從梳妝檯前的繡墩上站起,和顏悅色道:「其實大俗便是大雅,人生一世、若一日三餐都有心情有財力添飯添菜,也是好福氣了。」
戴著銀質燈籠耳墜的妹妹添菜驚訝道:「九小姐這話和老太太一樣呢,當初我們初入內院,拜見老太太時,老太太也說了差不多的一番話,本來按例是要改名字的,老太太說添飯添菜聽著舒服,就別改了,等到那天分到院子裡當差時,再請小主子賜名。」
這話睡蓮聽了很是受用,她微微頜首,又搖搖頭,「這一時半會我也想不出好名字來,這樣吧,你們先帶著我和採菱去回拜七夫人,明日我歇息好了,再想想取個好名字。」
此時大雪已經停了,積雪將黑夜照亮,添飯添菜在前面打著燈籠引路,採菱小心翼翼攙扶著睡蓮前行。
出了芙蕖園,往左走上一條青石板路夾道,穿過西角門、踏上一條南北寬交道,此處往北是顏九爺夫婦的大院,往前過了東西穿堂,跨過大臺磯,就是七夫人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