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元龜道人盤腿坐在雲海邊,看著金烏緩緩墜下,揚手朝謝搖籃招了招手,拍拍身邊的草地,示意她坐下。
元龜道人非仙非魔,雖然掛著個魔修之祖的名號,也純粹為了讓狂心更加糟心,才坦然受之。若說得再簡單些,元龜道人卻是個性情中人。
他與道祖同壽,說不定還要比道祖年長一些,他瞧見道祖的時候,想同道祖玩耍,甘願來回兩億年去銜一口淤泥來獻寶,結果道祖一下將他嬉戲的水池變成陸地,他自此對道祖連理都不理了。而後他遇上狂心,覺得小和尚光禿禿得挺可愛,也想通他玩耍,哪料小和尚只喜歡和另外一個小和尚玩,根本不搭理他,他一怒,就和那小和尚槓上了。
如今他因為那小和尚,又和謝搖籃槓上,但是打鬥了四個月,跑了一個月,折騰了將近半年之後,元龜道人有點累了。
徒弟被揍,他確實憋著一口怨氣,但是他的徒弟有多囂張,元龜道人自己也清楚,護短是要護的,但是徒弟確實是該教訓。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突然覺得謝搖籃肯定比道祖和小和尚好玩。
他坐在北雲海之上,隨便和謝搖籃聊聊天,心情甚好的模樣。
謝搖籃卻盤腿看著雲海,顯得有些呆,對他的問話有一句沒一句的,元龜道人一怒,手變成龜璞,啪嘰一下打在她腦袋上。
謝搖籃怨念地看了他一眼,坐得離他遠了點。
元龜道人卻覺得頗感興趣,他湊上去,問道:「你在想什麼?」
謝搖籃腦子裡一片亂,她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突然想起當初和我夫君打的一個賭。」
「什麼賭?」
謝搖籃說:「我夫君嫌棄說總是推算不出我的命格。他一時心煩,反將我責備了一通。我反駁說這才是我要的命運,不是寫在造化玉碟上的定數,這般的命運走起來,才是酣暢淋漓,他便同我打了一賭。」
元龜大人不說話,反問道:「那如今你又覺得如何?」
她沉默半響,道:「我輸了。」
就如同無論雲海之下,是晴天還是陰雨,是雨雪還是冰雹,雲海之下不見太陽,難道今日就真的沒有金烏升起嗎?大道之上路途艱辛,因果如何怕是早有定數。
謝搖籃打小,就覺得自己命不好,否則也不會別爹孃丟掉。修仙之後,還是覺得自己命不好,否則也不會總是被這個那個搶奪機緣。遇上謝琅之後,覺得總算被眷顧了一次,可是被他半逼迫著學了禪道之後,就又覺得自己還是命不好了。
後來她不滿於現狀,下定決心要打破命格運盤,她努力了許久,甚至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成功了。
如今猛然間福至心靈,幡然徹悟。
她頑固地所反抗著所謂的命運,此舉卻正是命運本身!
因因果果早有定數,山河大地,山川星辰,皆在因果之中,她的所作所為,也在因果天道之中。
元龜道人說道:「天道如此,不可改變,順乎天道,得長生,有的魔修總是說什麼逆天啊逆天,卻焉知螻蟻之力,逆天本就是一句妄言。」
謝搖籃反倒笑了起來:「天道確實不可改變,所以有的人註定會粉身碎骨,有的人註定會得道成仙。百姓必須愚昧,聖人高不可及。至善之人不得善終,為惡之人卻不得業報。這就是天道?」
「天道如此,不可改變。」元龜道人重複了一遍。他想了想,加了一句,「天道可以扭轉世間萬物,滄海會變成桑田,因果也終究有報的。」
謝搖籃默不作聲,卻雙眼含笑,她扭頭看向元龜道人,問道:「天道既然不可改變,又可以扭轉萬物,那能扭轉我一顆想要改變它的心嗎?」
元龜道人一愣,突然啞然,旋即哈哈大笑起來,先是搖搖頭,而後又連連說了三個妙字。
謝搖籃卻閉上了眼睛,她覺得似乎推開了一扇大門,繁花似錦,奧妙無窮。她身心都進入了另一番境地,時而像是在萬丈海底,時而像是在無邊的高空,時而像是超脫於三千界外。只此片刻之間,她似乎看遍了人世間的因果輪迴,一元復始,重重紅塵。
這令她感到愉悅和疲憊。
睜眼醒來,元龜道人正神采奕奕地看著她。
謝搖籃理也不理他,徑直放出了十二魔神,囑咐他們在身邊護法。再度閉上眼睛,沉入寂寂心海之中。
十二魔神本就是頑劣的性格,見主人閉眼修煉,便同那元龜道人嬉戲玩耍起來,元龜道人開始還挺開心,而後不消片刻,就覺得老骨頭承受不住這般折騰,慌忙化出原型,躲入龜殼之中,十二魔神一個接一個地從他殼子裡鑽著往裡望,攪得元龜道人煎熬不已,不由的期待謝搖籃快些昇仙成功,將這十二個小兔崽子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