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說道。
謝搖籃平靜伸手,示意請。
兩人在此之前,已經辯論了十五日,從禪道辯到禪心,又從殺生辯論到救世,什麼都要辯上一辯,而這人似乎專門和謝搖籃作對似地,一定要尋找到她道心之中的薄弱點,更可怕的是,他似乎非常瞭解謝搖籃,瞭解到近來兩百年和她形影不離一樣。
「天地之間,弱肉強食,當日你放棄更容易追求力量的劍修,踏上禪修之路。他日禪道倘若不能大成,甚至連保全自己的力量都沒有,淪為被淘汰者,你悔否?」
謝搖籃搖頭:「道法萬千,唯取其一,道之所求,殊途同歸。我論我是劍修還是禪修,只要夢想不滅,彼岸不過是一個定然會到達的終點。」
「大道之上永恆的唯有力量,所謂夢想之說,天真如同稚童!」那人說道。
謝搖籃坐直身體,臉上浮現出一絲認真:「倘若沒有夢想,怎麼能勇往直前地走下去,又怎麼有動力去獲得更多的力量?」
那人抬手斟了一杯茶水,又道:「人敬天威,天不憐人。你作何解釋?」
謝搖籃怔了怔,青冥界的慘狀重回她的腦海裡,她結巴了一下,道:「……大道無情。」
「棲雲身死,門派幾乎全滅,只換的你一句大道無情?」那人冷笑。
謝搖籃端坐在蒲團上,斂眉陷入沉思,那人也不打擾,手指勾動著茶壺上冒出的嫋嫋煙氣,醜陋的臉上掛著笑容。
日暮沉沉之時,謝搖籃猛地抬起頭來,一雙眼睛明亮又堅定:「大道之下,唯有規則。青冥界毀於弱肉強食這條規則之下,是所謂大道無情。強者即使可以凌虐我清羽,也不可辱我道心,折我尊嚴,即便我清羽近乎全滅,但是隻要存一人,就存有一顆懷有夢想的勇者之心!」
「人都死光光了,要心有何用?」
「因為我師父懷勇者之心,從容赴死,所以我才能和師叔,四個師侄們僥倖存活。我懷勇者之心,所以我他日必定將罪魁禍首斬殺於青冥界之上,以血祭亡靈。若天下人皆懷勇者之心,則上界亦惶惶,不敢胡為,此等滅界屠殺之事,絕不會有可能再次出現!倘若這世界上尚且有比規則更強大的力量,那就只能是人心!」
那人哈哈一笑,端著托盤走了。
第二十八日到來,那人沒有端托盤,空手而來,他看謝搖籃一眼,問道:「我這次只有一個問題,你明明有機會求救的,外邊那隻天狐倘若意識到我的存在,捻滅我也只是輕輕鬆鬆的事情,你又為何不向他求救?」
謝搖籃搖頭:「你又不壞。」
「你從哪裡看出我不是壞人?」
謝搖籃糾結了下:「臉。」
那人臉皮明顯抽搐了下,醜陋的模樣簡直可以止小兒夜啼。倘若不是早就知道此女在這種事情上從不說謊,他壓根不信。
他突然想起祖師的話來:世事無相。能在嬌花照月的面容上,看到安然溫柔很正常,更難得的是能在凶神惡煞的面孔之下,依舊能發現慈悲平和。
那人悠悠長嘆一聲,徹底歸服,他道:「我乃一枚玉簡,師祖狂心記錄完畢後,心頭血噴在我身上,才化靈智,後來我誤入青冥界,被一禪修撿去,奈何那禪修心性不足,對我一知半解,不配為我主。你吞了那禪修的舍利,無意將藏於那舍利之中的我也吞下,此次青冥大劫,你耗盡舍利所凝結的精神念力,算是置之死地,卻無意之中將我放出,此次也是你畢生難求的機緣,好自珍惜。」
謝搖籃稽首,臉上寵辱不驚:「謝過前輩。」
那人盤腿坐下,周圍毫光一閃,一個白色的玉簡躺在地上,謝搖籃伸手去撿起,那玉簡當即如同一道光一般沒入了她的手心。
謝搖籃聽得那人傳音:「倘若要研讀我,喚我出來就是,你如今還是立即返回你的身體吧,再耽誤片刻,非得嚇壞你那夫君不可。」
謝搖籃眼睛一閉,周圍景象立刻變幻。
刺骨的疼痛傳來,令她一個激靈,她動了動手指。
聽得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來:「謝道友,你再考慮考慮?倘若真的強行將人拉出洗髓泉,恐怕……」
「我不管這些!季染,這已經都二十八天了,就算是仙西界那個傻子,也沒在洗髓泉裡泡過二十八天!」
「謝琅?」謝搖籃虛弱喚了一聲,她想爬出來,但是頗為吃力,刺骨疼痛之下,半分力氣都使不出來。
周圍一片安靜。
謝搖籃無奈地求救:「萌萌爹,拉我一下。」
一陣天旋地轉,謝搖籃扶住謝琅的手臂,才能勉強站穩,她淺淺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舒暢,抬頭看了面前人一眼,似乎有些不懂他為什麼臉色慘白得這麼厲害。
謝琅眼睛交雜著慶幸和氣惱,接著,又是一副恨不得把她嚼碎嚥下去的模樣。
「怎麼了?」謝搖籃隨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