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第64章

錦竹 青棗核 第1頁,共2頁

娘坐在樹蔭裡,失神的眼呆呆地看著前方,我知道,她在想姐姐。

我站在她身後兩米遠的地方,捂著嘴,淚流滿面。爹爹走過來攬過我,我側身靠在爹爹懷裡,捂著嘴的手仍是不敢拿開,就怕拿開就再控制不住自己大聲哭泣。

爹爹拍拍我的背,將我攬進屋裡,又從我手上拿了小毯出去。過一會兒爹爹回來,給我端來了一杯熱水,輕聲道:「鳳兒,別哭了,仔細哭壞了眼睛。」

我捂著嘴點頭,眼淚卻是止不住地流。我也不想哭,可是每當看到娘一臉哀痛,每當想到以前發生的事,我就難過得無以復加。

那個雖然不是同父,卻是從小就寵著我的姐姐,她說「鳳兒,你怎麼可以這麼任性,難道你想讓姐姐以命來換你平安嗎?」,她說「姐姐不會讓你死的」。然後,她真的用自己的性命來換我的性命,我真的沒有死。

我跌下懸崖的那時,我真的以為自己會死。我很怕,我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其實我已經害死了姐姐,我不應該活著。可是我終究沒有死,我被上山打獵的獵戶撿到,醒來的時候是在她們家的房子裡。我摔得很傷,卻也不吃不喝不說話,我想餓死自己。這家人勸我,就算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家裡的人想想,說我這般不知家裡的人會有多擔心。

家裡的人……「鳳兒,日後不可再任性了,好好照顧自己,還有娘。」

姐姐的話猶在耳邊,又思及表哥的陰謀,我心裡擔心起來,這幾日只顧著自己傷心,卻忘了表哥的陰謀,不行,我得儘快回去!

我終於吃了東西,說了家裡的地址,獵戶好心地將我送了回去。

果然,左錦正在大鬧齊家鏢局,見我回來就要殺我。周圍的人無人敢出聲,只有娘護著我,願意代我而死,我有些茫然,直到我看到了她的那把煞神劍,我才知道為何一向不認輸的娘會不戰而認輸,只求她放了我。

鬼面冷煞神武功之高,當年的英雷堡整個滅在她的手中,而那英雷堡的堡主還是排名前五的高手,孃的武功不低,確是萬萬不及英雷堡堡主的。

左錦終於被勸住,願意聽我說說事情的經過,我一邊說一邊哭,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深深的自責和內疚。

左錦走後,我被娘抱進家裡,路過堂屋的時候我看見姐姐的靈堂,我哭的不能自已,央求娘帶我去給姐姐上香。

表哥已經被左錦殺死,我在門前說的話也已經傳到了後面,靈堂裡守靈的男子們都知道這事。我身上有傷跪不下去,爹爹和娘一左一右扶著我要給姐姐上香,大爹爹卻瘋了一般撲上來,「都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我女兒!是你害死我女兒!我要殺了你!」

「阿娥,不要這樣……」娘抓住大爹爹,大姐夫也忙將大爹爹扶住。

「你住嘴!」大爹爹哭吼,「我問你,我問這裡所有的人,這些年來,我何時虧待過他們父子?我何曾像別人家的正夫給小妾和庶子難堪?可是他們呢?找了個禍害來安插在年波身邊,害小姚墮胎,現在還害得年波喪命,讓我中年喪女,讓小姚成了寡夫,讓年波連一絲血脈都沒留下,這個罪魁禍首憑什麼還活著?」

我震驚了,我不知道大姐夫懷了孕,我不知道表哥還害死我的小侄女。表哥確實是我和爹爹做主留在齊家的,表哥會嫁個姐姐做小妾,確實是我參合的,爹爹也沒少幫他說過話,可我們不知道他會害人。我哭,「大爹爹……」

「不要叫我!」大爹爹哭吼,扶著他的大姐夫也哭得涕淚連連,娘嘆氣,「阿娥,殺了年波的人是劉玉……」

「住口住口!」大爹爹哭叫,「如果不是他,我的女兒會死嗎?會嗎?年波不止是我的女兒,她也是你的女兒,你怎麼能如此偏心?你怎麼能!」

娘垂著眼偏過頭,我看到大爹爹滿臉失意,身子搖搖欲墜,「你如此偏心,如此偏心……罷了,罷了,小姚。」

「爹。」大姐夫扶著大爹爹想將他扶到一旁坐坐,大爹爹卻搖了搖頭,「小姚,你是一個好孩子,今日當著眾位當家的面,我代年波休了你,讓你日後好能改嫁……」

「爹……」

「免得日後你在這齊家沒了依靠,活的艱難。」

「爹……」

「請妻主答應我最後一個要求,放小姚自由。」

我的眼淚止都止不住,本來姐夫與姐姐也是相敬如賓的,我拆散了好好的一對夫妻,害死了姐姐和她的孩子。

娘點點頭,「我答應你。」

大爹爹點點頭,走到姐姐的棺木邊,哭了一陣,猛地一頭撞在棺木上,當場氣絕。

此事過後,娘更加的消沉,爹爹也日漸消瘦,對著我時卻還強顏歡笑。

娘派出去的人回來說左錦已經找到了夏竹,我們一家都鬆了一口氣。娘當即遣散了一干鏢師,變賣了家產,帶著幾個不肯走的老僕人,我們一家回到了爹爹老家的一個山村裡安定下來。

一日,娘笑著對我說:「我的鳳兒長大了,日後要好好照顧爹爹,過些時日找個好人家的女子嫁了,娘也就放心了。」

我驚覺娘要做些什麼,果然第二天娘就不見了,我問爹爹,爹爹只是涕淚齊流,卻不告訴我娘去了哪裡。其實我已經猜到娘去了哪裡,只是想要求證罷了。我已經害死了姐姐,怎麼還能害死娘?我偷偷離家,往黃桃城去追娘。我知道偷偷離家必然會叫爹爹擔心,可我不能再害死娘了,就讓我再任性一次,最後一次。

我果然在左錦家找到了娘,我看到娘還好好地站著的時候,我後怕得流了淚。娘推著我往外走,我哭著說不要害死娘,左錦和那個夏竹就站在一旁冷眼看著我們,像在看戲。娘求左錦放過我,我掏出匕首想自殺卻被娘阻止了,我第一次覺得左錦的聲音如同地獄裡的鬼魅般冰冷,她說:「好一副母子情深的場景,其它的話留在黃泉路上再說吧。」

我知道,她不會放過我們。可是那個我一直看不順眼的夏竹卻說話了,「阿錦,饒了他們吧。」

左錦沒什麼表示,夏竹又說:「齊公子,我想問你,你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你的馬車掉到懸崖下,那個時候,你害怕嗎?」

我的眼淚流得更加兇,那種絕望恐怖又傷心懊悔的感覺是沒經歷過的人不能體會的。

他又說:「雖然你沒有死,可是你每次想起還是很害怕,對嗎?

我哭著,他繼續說:「你知不知道,別人也會害怕的,我的恐懼真的能讓你開心嗎?我死了,你真的會安心嗎?」

「嗚嗚——」我搖頭,我沒有開心,也沒有安心,我很怕,很後悔。

他說:「你死了,我也不會開心的。你們走吧。」

我從來沒想過他居然願意放過我們,而左錦,竟然也同意了。我知道,如果不是他,左錦是絕對不會放過我們的。

娘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他磕了三個頭,每一次磕頭時撞擊地板的咚聲都像是敲打在我的心上,我的娘,何曾這般低下過?磕完頭,娘又廢去了自己的武功。其實我們都知道,就算娘廢棄了武功,若真的想傷害夏竹也不是沒有辦法,可是為了表示誠意,可是為了我這個任性的兒子,娘把她能失去的都失去了。

爹爹又端來一盆熱水擰了布巾讓我擦臉,「鳳兒,別再哭了,你娘剛才還問你呢,我也沒敢說你哭著,怕她聽了難過。」

「我知道了,爹放心吧。」我擦了臉拭了眼睛,卻也不敢立即出去,怕娘見了又徒增傷心。

我還是傷心,每每想到那些事,就覺得痛入骨髓,後悔,絕望。

爹和娘都讓我多出去走走,我知道,她們是怕我整天悶著越發多想,想讓我多出去走走散心。

我坐在小湖邊流淚,旁邊有人坐下問道:「小公子,誰欺負你了?你怎麼這麼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