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計,一計助人平步青雲,來自於神瑛皇后之手,「擢英卷」。
擢英,擢英,三道近乎荒唐的題目,成就鳳知微無雙國士之名,助她進入天盛官場,一路青雲。
另兩計,則為保命,出自於開國大帝之手,和喜好玩鬧的皇后不同,以深沉多智著稱的長孫無極,行事從無任何顧忌。
所以鳳皓早早被安排替死的命運。
所以韶寧以公主之尊,都能被拿來做替身。
鳳皓在長熙十三年發揮了作用,韶寧則是鳳知微的最後一關。
為了這一天,有人準備了二十一年。
廳堂裡寂靜如死,天盛帝失魂落魄的坐在那裡,已經說不清是什麼臉色,今天發生的事情太過顛覆,一生見慣風浪的帝王,也混亂到不知如何是好。
內堂突然傳來雜沓的腳步聲,有人慌亂的衝了出來,三人回頭,便看見韶寧披頭散髮,蒼白著臉色,扶著屏風,直著眼睛看著廳中的人。
她看著疼愛自己的父親,看著多年來朝夕相伴視之如母的陳嬤嬤。
「你們……你們剛才……在說什麼?」
她聲音嘶啞,開口第一個字竟然沒有發出聲音,眼神里浮著鐵青的驚恐,像無數呼嘯的箭,四面八方的向廳中三個人扎來,三個人都把臉轉開。
「什麼換人?什麼……調包?」韶寧近乎絕望的眼神,死死盯在鳳知微臉上。
除了一雙迥異的眼睛,就像另一個韶寧,站在面前。
兩人站在一起,更讓人恍惚,覺得好像看見了雙胞胎。
天盛帝怔怔盯著這兩張臉,仔細看去,那兩人五官並不是完會的一模一樣,但是,就是令人感覺像,像到一瞬間他在想,會不會其實這調包也是個誤會,會不會當初皇后生下的其實是雙胞女兒。
「不對!」他突然道,「就算被調包,大成皇嗣怎麼會和韶寧如此相像?」
鳳知微悄悄皺眉,這正是一個最大的破綻,但是她也明白當初血浮屠的安排——不用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到時候揭出來的時候,如何有這般大的衝擊力?又要如何讓皇帝相信,鳳知微才是真正的公主?
只有那張他看慣了二十多年的臉,才能讓他最快的接受鳳知微。
但是她沒有開口試圖解釋,說到底,她是局中人,也是局外人,這其間的安排,真正的主使人,是陳嬤嬤。
「陛下——」陳嬤嬤果然開了口,「您忘記了,前朝那位淑妃,和先皇后娘娘,原就是雙胞姐妹!老奴曾聽先皇后說過,她們家族,世代都出雙胞孩子,有時表姐妹之間,也長相相似……」
天盛帝臉色一變。
先皇后去得早,他早已將這事忘記,此時才想起好像是有這回事。
八成就是因為大成餘孽和韶寧長得像,才有了當日大膽調包!
「但是……」他心中終究還是有疑惑未解,只覺得一切似是而非如籠迷霧,而底下,韶寧用那樣天崩地裂的眼神將他望著,面對這個一直疼愛的女兒,老皇多疑鐵硬的心,也不禁軟了軟。
有些事,他也不希望發生。
他默然半晌,突然狠狠一拍桌案!
「大膽刁奴!」他怒視陳嬤嬤,神色勃然,「你竟敢以奴欺主,謊言欺君!」
鳳知微心中一驚——哪裡不對了?
陳嬤嬤也嚇得渾身一顫,惶然抬頭看天盛帝,頭剛抬起立即又飛快俯下身去,「陛下明鑑!老奴萬萬不敢欺君!老奴之言,句句屬實!老奴只是看見那錦帕,才……」
「你們的意思,是大成餘孽和朕的公主長相相似,因此被調包,公主流落在外,大成餘孽被當作公主養在朕的身側。」天盛帝陰惻惻道,「但是,誰又知道,會不會根本沒有調包這回事,就是因為大成餘孽和韶寧公主太像,所以你們敢瞞天過海,公然指認公主是假呢?」
鳳知微瞥一眼天盛帝,心想皇帝看似又病又老腦筋不濟,逢上最疼愛的女兒的事,竟然還是驚人的犀利清醒。
這是在詐陳嬤嬤了!
「陛下……」陳嬤嬤還是那副怯懦模樣,連連磕頭嗚咽,「……老奴只是將當初老奴看見的事說出來,什麼大成餘孽,什麼皇嗣,老奴在寧氏皇族服侍二十多年,從先皇后跟到公主,從來也不明白這些事的……」
天盛帝看向鳳知微。
鳳知微跪前一步,平平靜靜的道:「陛下,知微也是孃親去世,才隱約知道一些當年的事,知微從未奢望認回陛下,也不希圖這公主之位,但是有些人不肯放過,知微不過為求自保。」
她磕下頭去,「當初秋府我娘小院堂屋底下,有我娘給陛下的遺書,娘囑咐知微在這事出來後告知陛下,知微沒有看過那封信,還請陛下派可靠的人去起出。」
天盛帝默然不語,偏偏頭,頭頂立即響起輕微的腳步之聲,立即遠去,鳳知微聽著那步聲,暗暗心驚,心想難怪寧弈一直不敢動皇帝,他身邊明裡暗裡高手太多,誰也沒把握一擊必殺。
不多時瓦上又有輕微聲音,一道灰影掠過,將一個木盒遞給天盛帝,天盛帝匆匆取信翻閱,將那封信仔仔細細看了半晌,閉上眼睛不語。
他的沉默帶來更大的壓力,廳堂裡只剩下四個人的呼吸聲,細密而緊張,空氣裡的安靜猶如拉緊的弦,輕輕一彈,便要斷了。
此刻,是兩個人再加一個靈魂,對天盛帝意志信任和親情的挑戰,勝,則徹底翻身,敗,則萬劫不復。
鳳知微平靜垂頭,心中思考著萬一天盛帝還是沒能相信,自己那些在外圍的血浮屠能否第一時間殺掉屋簷四角上那八個絕頂高手,殺掉之後,自己又該如何逃出帝京。
陳嬤嬤慢慢的移動手指,在衣袖裡攥住了一把金針。
韶寧瞪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天盛帝,眼裡淚痕未乾。
良久天盛帝將信箋對桌上重重一拍!
鳳知微眼神一閃,肩頭微聳。
陳嬤嬤金針一滑便到指尖!
韶寧眼睛裡爆出喜色!
「來人——」天盛帝這一聲拖得長長,拖得三人的心都吊得奇高,懸在那裡放不下來。
「取銀碗!匕首!」
鳳知微肩頭一鬆。
陳嬤嬤金針收回。
韶寧愕然張大眼睛,想了想,隨即臉色慘白。
天盛帝還是半信半疑,所以最後還是動用了千古以來的老法子,滴血認親。
把最後的取決,交給古老的驗證方法。
內侍小心翼翼送上幾樣東西,誰也不敢看轉身便走。
這裡不是皇宮,沒那麼多規矩,別說要隨時侍候的他們,連階下等候的重臣們也聽個七七八八,此時眼見著建國以來的最離奇的大案就要在眼前發生,都在擔憂自己的小命,哪裡還敢出聲。
幾位重臣也白著臉色,直恨今日怎麼就跟到了楚王府。
「你們都進來吧。」天盛帝在座上不勝疲倦的嘆息一聲,「這麼大的事,瞞天瞞地也瞞不了你們,朕心裡亂得很,你們來給聯出個主意。」
幾位重臣垂頭而入,胡聖山等人都是楚王派系,知道此刻因為慶妃的首告,鳳知微的命運其實已經和殿下聯絡在一起,不管這事真假,從利益得失角度來說,也要混過這一關再說。
「陛下。」老胡看了看那兩張臉,也覺得有點混亂,躬身道,「微臣們確實也聽見了些……說起來此事各執一詞,而事過境遷,雙方都沒有當事人證,實在無法追索,所以微臣以為……還是滴血認親,讓血脈來證明吧。」
「不!」一聲尖吼刺破寂靜,眾人都顫了顫,一回頭看見韶寧踉蹌撲來,撲在天盛帝腳下,死死抱住了他的膝蓋。
「父皇!爹爹!為什麼要滴血認親?為什麼?就憑那兩個人隨便說說,你就不相信我了嗎?你就不相信昭兒了嗎?我是你的女兒,你的女兒啊!不要這樣對我!不要這樣對我!」
她臉色雪白,眼神散亂,死死抓緊天盛帝衣袍,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不肯放手。
「陛下莫輕信小人之言——」又是一聲悽越的呼喚,這回撲出來的是慶妃,扒住了天盛帝另一邊膝蓋,「公主和您血脈相連,多年父女親情,怎能被這等低賤之人荒謬之言侮辱?公主怎麼會是大成餘孽?您看看清楚,她是您的女兒,您的女兒啊!」
滿室裡都是她們的哭泣尖叫之聲,天盛帝被她們晃得頭暈目眩,臉色漲紅,看著伏在膝上又哭又鬧的兩個女人,心中像塞了一團點燃的茅草,又熱又疼又堵心的難受。
「夠了!」
驀然的咆哮驚住了兩人,天盛帝鐵青著臉一手一個推開,冷冷道:「朕還沒下定論,哭什麼!既然認為是朕的女兒,為什麼連個滴血認親都不敢?‘
兩人都怔了怔,慶妃臉色一變,忙拭了淚強笑道:「是,是臣妾糊塗。」一手拉起韶寧,對她使個眼色,韶寧滿臉悲憤,卻終於不再哭泣,咬唇想了一下,冷笑一聲,大步走到銀碗之前。
天盛帝冷著臉,用匕首割破指尖,在兩個碗裡都滴了一滴血。
慶妃親自替韶寧挽袖,她背對天盛帝,有意無意遮住他的視線,手指一動,將一抹淡黃色的藥粉抹在韶寧指尖。
鳳知微這個角度雖然看不見,但是從慶妃的動作也能猜出一些。
她身側陳嬤嬤安靜的跪著,低垂的唇角一抹冷笑。
韶寧和鳳知微各自在銀碗裡滴了血,眾人同時都屏住了呼吸,那種細細的遊絲般的氣息被拉得長長,越是若有若無,越讓人忍不住去尋找,偶一捕捉到,便像利針戳在了心尖。
兩個銀碗,擺放在天盛帝面前,所有人都垂著頭,斜過來的眼角卻目光灼灼。
皇朝第一奇案在眼前突然發生,隨即要在此刻見證結局,屏息凝神的安靜裡,人人心跳如鼓。
銀碗裡的血,開始緩緩遊動,左邊是鳳知微的,右邊是韶寧的。
慶妃好整以暇的看著,唇角一絲冷笑。
她並不畏懼。
她手中本就備有一批奇藥,其中也有一種凝血散,能令天下所有的血液凝合,這本就是她重金蒐羅得來,以備將來需要時用的,不想此刻先用在了韶寧這裡。
這種奇藥,除了醫聖世家宗家的人在這裡,誰還能解?醫聖世家在外的傳人宗宸,現在可不在帝京!
此時一陣低低驚呼響起,天盛帝的眼珠子定住了——鳳知微滴血的那個碗裡,鮮血慢慢遊動,緩緩結合,最後無聲無息團成一枚大大的血珠,再也分不出界限。
慶妃臉色一變,卻也沒有太驚慌,她也料到鳳知微既然敢驗血,想必也有辦法過關,但只要韶寧也能過關,今日鳳知微和陳嬤嬤的說法就依舊存疑,以天盛帝多疑的性子,她就還有轉機!
眾人此時都倒抽著氣,又驚又疑的轉向韶寧那個碗。
寧弈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出來,立在屏風邊,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注視著這一切。
銀碗裡鮮血遊動,雖然比鳳知微的慢,但是很明顯,也有融合的趨勢。
天盛帝神情比剛才更加緊張——從內心深處,他當然更希望韶寧是他的女兒。
那鮮血流動緩慢,卻在不斷靠攏,眼看著將要靠在一起,兩滴鮮血之間,只剩下髮絲一般細的縫隙。
慶妃唇角微微挑起。
韶寧籲出一口長氣,一偏頭,狠狠的盯住了鳳知微。
天盛帝露出一點釋然之色,然而這點釋然之色,很快又被濃重的迷惑所淹沒。
大臣們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有人已經開始抹汗。
就在幾乎每個人都開始又放心又迷惑又不安的時候。
遊動的血滴突然停住!
停在細細的縫隙之前!
那細得幾乎看不清的一絲銀白,本來所有人都以為立即就會被淹沒,然而那點銀色,就那麼分明的分割著,將兩滴血,分成了楚河漢界!
眾人屏住呼吸,等著那鮮血再進一分,只要一分就好,然而無論眼光多麼用力,那細線便如滄海,隔開人們的希望,巋然不動。
天盛帝身子一軟。
韶寧張開嘴,似乎想要尖叫,聲音卻突然沒了,她失魂落魄瞪著銀碗半晌,突然身子一軟,坐倒地下。
陳嬤嬤垂著眼,只有她,一直沒有抬眼看兩盞銀碗,似乎結局早在心中。
慶妃臉色瞬間慘白,然而眼神里立即閃過一絲不甘的光,她靠著桌案,手指自衣袖內伸出,無聲無息的按向桌底。
只要暗勁湧出,銀碗底部一震,這兩滴血還是會靠在一起!
指尖剛剛觸及桌底。
一人突然漫步上前,很自然的走過她身邊,經過時衣袖一排,慶妃立即覺得肘間一麻,手指無力垂下。
她一側頭,便看見寧弈的眼光,淡淡的掠過來。
似乎帶著笑意,然而笑意底寒涼如刀。
慶妃心中一寒,一霎間覺得危險,自己小命要緊,趕緊退開三步。
寧弈已經平靜的走了過去,向天盛帝行禮,低低道:「恭喜父皇,真相今日終得大白……」
天盛帝震了震,有點茫然的抬起頭來,寧弈扶著他的臂,神情唏噓,道:「父皇,人心鬼域,手段層出不窮,竟然連這等調換皇嗣之事也敢做,想必是有心人蟄伏準備二十多年,只為在這多事之秋,斷您血脈,覆我朝綱,離間我皇家父子親情,所幸聖天子百靈護佑,自有天日昭昭之時。」
天盛帝聽著那句「斷您血脈,覆我朝綱」,神色微微一變,寧弈在他耳側輕輕道:「父皇,容兒臣大膽猜測一句——您愛重韶寧天下皆知,前朝也不是沒有女皇之例,如果兒臣今日死在奸謀之下,十弟無心皇位,七弟再有什麼好歹……那您萬年之後,眾臣還能推舉誰呢?韶寧真要是您的血脈也罷了,可要不是的話……那我寧氏萬年基業,可就真的兵不血刃的又交回了大成手裡……這可真是個絕妙好計……」
他這番話輕聲細語,天盛帝卻聽得臉色連變,寧弈這話,當真說到了他最害怕的內心深處,到了此時,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信與不信,都不能再輕輕放過了。
他咬咬牙,抬起頭來。
「來人——」他指定韶寧,嘶聲道,「帶公主……不,韶寧……不,寧昭……」他張張嘴,自己也混亂了,愣了愣才狠狠心道,「帶回宮中!先看押在靜齋!未得聖旨,不得外出一步!」
「不!父皇!不!不!」韶寧彷彿自噩夢中驚醒,聽見這一句立即發狂的跳起來,掙開前來攙扶的侍衛便要向天盛帝方向撲來,「父皇父皇——我是你的女兒——我是你的女兒呀——」
她嘶聲呼喊,淚流滿面,散亂的發被汗水淚水溼透了粘在頰上,眼神瘋狂孱弱如將死的小獸,張開雙手近乎絕望的想要撲進父親的懷抱,彷彿只要那樣給她抱住,就在無所希望中得救。
天盛帝手一擺。
「嚓。」
趕來的侍衛在他面前橫槍一架,生生將韶寧架在交叉的雙槍外。
這個絕情而生冷的動作,令韶寧整個人的動作都被凝固住,她就那麼張著雙手,瞪著眼睛,流著淚,撲在槍尖前,直直的看著前方。
她目光毫無生氣的慢慢轉了一圈,看閉目轉頭的天盛帝,看跪在天盛帝膝前漠然看著她的寧弈,看自顧不暇臉色鐵青的慶妃,看所有眼神躲閃的大臣,看一直垂頭不和她眼神接觸的陳嬤嬤,看神色複雜眼神遙遠的鳳知微。
她看完了所有人,沒有得到她想得到的幫助,這堂上熙熙攘攘,這廳中聚集號令天下人物,這屋裡很多她的親人,可臨到頭來,她被所有人拋棄。
「啊——」
韶寧突然一仰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與其說那是叫,不如說是絕望的悲嚎,充滿被遺棄的憤怒,聽得所有人心頭一撞,只覺得全身的血,也似被那叫聲刺得飛了出去。
叫聲未畢,韶寧身子一軟,已經暈了過去。
天盛帝長嘆一聲,揮揮手,侍衛飛快的將韶寧帶了下去。
室內恢復了死寂,良久,天盛帝疲倦的站起身來,他看看鳳知微,一時似乎不知道怎麼面對她,猶疑半晌,才道:「你……有空多進宮來吧。」
鳳知微垂頭應是,她知道今日的資訊太過複雜衝擊,老皇還沒反應過來,一切處置只憑直覺,看他沒有對韶寧下狠手就知道了,他還在懷疑,還過不了感情這一關,而她,還在考驗期。
寧弈扶著皇帝的臂,小心的送他出去,天盛帝看看他,再看看鳳知微,突然吸了一口氣,半晌才艱難的指了指鳳知微,對寧弈道:「弈兒……你……」
寧弈抬起眼,看著鳳知微。
他眼神深深,似乎什麼都沒有,卻又似乎什麼都包括了。
從那年秋府冰湖初遇,湖水裡那女子抬起臉,一個謎便存在心底,他也曾試圖打探過真相,然而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唯一確定的,就是她不會是他妹妹。
沒有理由,只是直覺。
然而那團陰影始終罩在心頭,一日不來臨,一日拂不去,可真到了來臨的這一日,才發覺那不僅僅是陰影,那是橫亙亍彼此的山。
他吸一口氣,覺得胸臆疼痛,好像那山不知何時壓落在心間,碎石紛落,磨得人鮮血淋漓。
然而他在微笑,和對面女子一般,笑意宛宛。
她對著他行禮,溫婉美好,長長眼睫垂落,遮住本就朦朧難解的眼神,「楚王哥哥。」
他望定她。
慢慢一揖。
微笑。
「……是,妹妹。」
···
白日里再怎麼翻天覆地輾轉周折,到了夜裡,依舊是平靜的。
平靜的夜,多了點不平靜的東西——天盛帝派了很多侍衛來,美其名曰保護鳳知微,因為她現在身份不同了。
鳳知微覺得——只怕監視的可能更大些吧?
已近三更,她猶自未睡,書房燈火幽幽,她在等人。
三更剛到的時候,頭頂上風聲一響,隨即簌簌落下一些胡桃碎屑。
鳳知微接了一瓣桃屑,嗅嗅,覺得這胡桃香氣似乎不怎麼濃烈,難道西涼胡桃質量不好?不禁皺皺眉頭。
胡桃屑紛落中,天水之青的少爺飄然而落,姿態很飄逸,風采很優美,可惜背景是胡桃屑不是桃花。
鳳知微的笑容亮了一半,霍然一收。
他後面還跟著一個人。
陳嬤嬤。
這位嬤嬤此刻已經全然不見了白日里奴僕的畏怯小心,神態從容的笑看著她,神情雍容高貴,雙目神采溫潤,鳳知微突然覺得,她那張臉八成也是易容的,面具之下,一定有張絕俗容顏。
看見這人她心情複雜,卻依舊恭謹的施禮,「見過嬤嬤。」
「不用這麼叫我了。」陳嬤嬤笑,「從今日起,陳嬤嬤已經死了。你喚我宗夫人便好。」
鳳知微心中一跳,猜測變成事實,果然是宗家人,聽這口氣,在宗家身份還不低。
「知微何德何能,得宗夫人委身敵營,操持賤役二十年,只為今日相救……」她感慨的看著宗夫人,輕聲嘆息。
「我來,倒不是因為宗家和血浮屠的關係,而是多年前我曾經欠過淑妃娘娘的情。」宗夫人微微一笑,「今天所有在楚王府的下人,今夜都被滅口,陳嬤嬤終於死了,我也自由了。」
鳳知微深深躬身,卻忍不住疑問:「夫人,韶寧其實還是天盛帝的女兒是嗎?我和韶寧的相似,真的是因為……淑妃和天盛皇后是雙生女兒?」
「她們即使是雙胞女兒,也沒可能生下孩子像到這個地步。」宗夫人一笑,「所謂她們家族代代姐妹相似,也是我胡說的,天盛皇后逝去多年,孃家式微,皇帝哪裡還記得這些事。」
「那麼……」
「你聽過承慶大帝的復仇舊事嗎?」宗夫人眼波流轉,一笑,「當初承慶大帝為了報仇,在民間尋找了一個和自己相像的人,讓他伴隨自己長大,在長久的年月裡,用絕妙的容顏修改術,對照著自己的臉,將那人的臉,一點點改得和自己一模一樣……」
燭火幽幽,這女子語氣詭秘說起六百年前皇家舊事,聽得人心中發瘮,鳳知微卻已經反應過來,突然倒抽一口涼氣,「韶寧的臉……」
宗夫人語氣淡得就像在說天氣,「我們在民間找了個和你相似的嬰兒,因為孩子變化大,每年你娘都偷偷送一張你的畫像給我,我在韶寧身邊,以我們宗家的手段,做這個容易得很,連痛都不會讓她發覺。」
鳳知微只覺得指尖到心尖都有些發涼,想起那些深宮之夜,深垂的簾幕後,熟睡中的韶寧被迷倒,幽幽銅鏡裡有人對照著自己畫像,利用超絕醫術和無上妙手,一點點的改動她的容貌,忽然便想起畫皮那樣的鬼故事,陰涼,森森。
又想起那年景深殿,韶寧在自己床上失身,緊急中正是陳嬤嬤宗夫人趕到,當場給韶寧易容,當時那手段絕妙驚人,自己那時就懷疑她是宗家的人,沒想到事實比自己想到的更驚悚。
「所謂望都橋上公主大哭,那麼也不是真的?」
「當然。」宗夫人笑,「哪有什麼人來?哪有什麼調包?要調包也不在那時候,那場騷動就是我搞出來的,公主大哭也是假的,為的就是今日這一場謊,撒起來更天衣無縫。」她眼波嫣然,「倒是欽天監後來算出的不祥,倒真的是很準,可不就是不祥?」
「民間相似的嬰兒……」鳳知微突然想起她先前說的那句話,此時才反應過來不對勁,「難道真正的韶寧……」
「死了。」宗夫人漠然道,「我一進府,她就死了,初生的嬰兒還沒長開,容貌很難辨別,那時候換人最合適。」
鳳知微退後一步,坐倒椅上,此刻連她也反應不過來——原以為血浮屠使了手段,把自己容貌和韶寧搞成一樣,以備在身份揭穿的關頭,膽大包天的和公主調換,不想連真正的公主,都已經早已被殺!
「真正的公主,不可能和你相似。」宗夫人道,「承慶大帝傳下來的奇絕修容術,雖然經過六百年更有精進,但是還是要建立在容貌輪廓有所相似的基礎上,真正的公主雖然是你姨表姐妹,卻繼承父親容貌,一點也不相似,所以我們當機立斷的殺了,找了個和你輪廓眉眼像的孩子來。」
「費這麼大周章……為什麼當初不乾脆就把我換進宮廷?」鳳知微痴痴道,「那不是更省事?」
「你若在宮廷,我們保護你不方便,而且還有個原因。」宗夫人道,「你必須在外面歷練,不能嬌養成皇室的花朵,你體內的大成九霄神功遺脈,是要在世間闖蕩經歷生死之劫才能大成的,那功力十分霸道,如果不歷練發散,不過二十歲你就要爆體而亡,你要換進深宮,到哪裡去經受生死之劫?」
「所以你們寧可一點點改韶寧容貌,只為某一日好給我替換了去……」鳳知微捧住頭,覺得想出這個計劃的人,是不是太心黑了點,腦子也太複雜了點?
「本來沒必要費事非要一模一樣,但是有人喜歡完美。」宗夫人無奈的道,「長孫大帝留下錦囊三計時說,有人搞假蓮花被識破,他也來個虛虛實實的真假公主,假做真來真亦假,看看誰能識破?也好好磨磨敢搶他家江山的小子的腦袋。」
鳳知微申吟一聲——何止是真假公主?根本兩個公主都是假的!
「今天的驗血……」
「既然已經準備了這麼多年,怎麼會輸在驗血這一關上?」宗夫人笑容隱含驕傲,「天下還有我宗家用不得的藥?還有誰能在我宗家面前拿藥做手腳?」
鳳知微看著她,心裡知道要感謝她,可始終忍不住一陣陣發寒,這個女子,行事全憑自己好惡,為報情分可以不顧尊貴身份操持賤役多年,但和韶寧母女般相處多年,竟然也能說下手就下手,其隱忍無情,也已經到了巔峰。
「今天慶妃指控你的時候我聽著,正在想辦法,好在顧先生到了,我讓他卷出了錦帕,趁機將這事發作出來。」宗夫人道,「但是我也沒想到這錦帕會被慶妃突然拿出來,這確實是當年包裹你的錦帕,血浮屠抱你逃亡那夜這錦帕不見了,也不知道怎麼便會出現在慶妃這裡,我懷疑和血浮屠當年的叛徒有關,你小心查訪。」
鳳知微躬身應是,隨即道:「如今看來,金羽衛那位指揮使很有些可疑。」
「是。」宗夫人道,「如今想來,當年那個叛徒,只有做了這個暗夜首領,才有可能躲開血浮屠的追索,難怪我們一直尋他不著。」
鳳知微心中疑惑,不明白既然做了叛徒,又瞭解血浮屠,為什麼這麼多年沒有繼續下手,還想著幫自己?一時想不明白,聽見宗夫人道:「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便要回山南宗家,你氣候已成,宗宸也要慢慢退出血浮屠,此後的事情,你自己小心了。」
鳳知微躬身相送,看著那女子的背影從容沒入黑暗,一時心頭潮湧,不知道該說什麼。
身後突然一暖,顧南衣青荇般潔淨的氣味籠罩下來,聞著令人安適,鳳知微心神還有些恍惚,心不在焉輕輕一讓,道:「別鬧。」
顧少爺才不理她,八爪魚般將她抱著,細細嗅她淡淡香氣,道:「我出力了,要求獎賞。」
鳳知微愕然,少爺什麼時候也會討賞了?忍不住想轉頭看看這人還是不是顧南衣,無奈被抱得死緊,身後熱力逼人而來,她擔心自己會被這個手腳沒輕重的傢伙活活勒死,只好悻悻道:「行,獎賞,你想要什麼?你先放開我。」
「不。」顧少爺一向以口頭拒絕她為樂,依舊緊抱她不放,「給你熱熱。」
鳳知微哭笑不得,這都快進夏了,還需要熱熱?這麼近的,倒是真瞬間起了一身汗,想要掙脫叫他別鬧,顧少爺卻突然指了指她的心口,道:「這裡很冷。」
鳳知微停住了。
心冷,他在說她心冷。
這世上有一個人,明明遮著眼睛,卻永遠能看進她一人內心深處,知她喜樂悲傷。
身後顧少爺抱著她,突然微微晃了起來,搖啊搖,搖啊搖,像在晃著個娃娃,鳳知微先是給他搖得很舒服,隨即便反應過來,知曉小的時候哭鬧,似乎也這般讓他給搖過,敢情他也像哄孩子一般哄她了。
這麼一想又好氣又好笑又有些心酸感動,轉過身來拍拍他的臉,柔聲道:「我沒事……」
誰知顧少爺也正傾身下來,似乎想靠近點說話,鳳知微的臉這麼一迎,正迎向他的臉。
半掩的窗戶裡好巧不巧的吹來一陣風,微微掀起兩人之間那層紗幕,鳳知微只覺得白紗一拂唇上一熱,有什麼溫軟的東西瞬間擦過唇瓣。
一擦之間,她身子顫了顫,隨即反應過來那是什麼,趕緊要退,唇上突然一痛,卻是被顧少爺咬住了唇邊。」
顧少爺可不管什麼男女之防,鳳知微的唇擦過來的時候,瞬間芳香柔軟裡恍如驚電劈下,劈得他沉靜的天地都整個搖晃,像春色葳蕤裡掠過白電,懾人魂魄的驚豔,他腦中一空,突然就湧進了那年西涼的海水,月圓之夜碧海之下,他也曾那般銷魂一刻。
不遇見,不思念,一邂逅,便失心。
他不肯再放過,抓住她的肩,深深俯身吻下去。
是陰電遇見陽電,是冰海遇上火山,剎那融化成潺潺流水,匯入她的芬芳天地,天地裡柔軟的舌如精靈,驚慌的要逃開去,他笨拙而又執著的要捕捉,一退一進間感覺到她的頰上火熱,溫暖滑潤,燙到了心底。
恆靜的血液突然奔湧起來,如海潮衝擊,層波疊浪,衝得他竟然似乎要暈眩,飛上雲端,他在那樣的暈眩裡近乎幸福的想,沸騰……這叫沸騰。
他微微的喘息起來,絕世的武功,手竟然一軟。
鳳知微慌不迭掙脫開去,一退三尺到窗邊,微微側臉想遮去臉上的紅潮,她和顧南衣並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接觸,但她剛才明顯覺得,和上次西涼海里的比起來,今天的顧南衣沒了那次的懵懂和試探,更加熱烈而堅定,她甚至感覺到那一刻他的奔湧如沸,似也要將她燃著。
暗暗心驚,她偏過頭去,勉強笑道:「顧兄,這個,男女授受……」
顧南衣好像根本沒聽見她的話,定定的瞧著她,突然伸出雙手,道:「知微,獎賞……」
鳳知微心中一跳,一瞬間已經預見了他會要什麼,下意識就想岔開話題。
顧南衣已經說了出來。
「我只想要你……」他伸出的手攬向天地,天地裡只有一個她,「幸福。」
鳳知微怔在那裡。
她怔怔的看著對面終於張開雙臂攬住一切,卻不願走出她的藩籬的男子,相伴守候已有八年,他還要用無數個八年,等著她的幸福。
良久,她眼眸裡永不消散的霧氣慢慢聚集,盈成飽滿的弧度。
啪一聲,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