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義王府裡鳳知微落淚這一刻,靜齋裡韶寧公主也在落淚。
她失魂落魄的坐在那裡,並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淚無聲無息的流,落在襟袖間,青衣漸成黑色。
侍候她的宮人依舊在,卻不敢靠近,害怕她的脾氣,也憐憫她的遭遇,她們並不清楚白天發生了什麼,但很明顯公主失勢,自然避之唯恐不及。
韶寧也不理會,她已經失去一切,哪裡還在乎這些冷遇。
卻有腳步聲輕輕傳來。
韶寧眼睛一亮,不等宮女迎門,掙扎著撲過去開啟門,一邊叫道:「父皇你還是來了——」
她的話突然頓住。
夜色裡攜著孩子走來的,是寧霽。
剛剛湧上的激動的紅暈慢慢褪去,換了帶青的慘白,韶寧怔怔扶著門框站著,良久才嘶啞的道:「……十哥。」
寧霽憐憫的看著她,攜著手中的孩子進了門,揮退宮女,扶著她的肩,輕輕道:「昭兒,我來看看你。」
韶寧仰頭望著他,她和這位哥哥一同求學青溟,交情最好,看著他溫和的眼神,她眼淚瞬間滾滾而下,一把抓住他衣袖,「十哥……你幫我去和父皇說,我被人害了,我被人害了啊,我怎麼會不是他的女兒?不會不會不會的!」
她突如其來的瘋狂嚇著了那孩子,那孩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寧霽趕緊想蹲下身去安撫,卻被韶寧死拽住不動,只得用了點力氣,將她的手先掰開,道:「昭兒,你先別激動,慢慢來……」抱起那孩子輕輕哄著。
韶寧被他推開,向後退了兩步,悽然道:「十哥,你也不信我了麼?」
寧霽為難的看著她,他倒沒有想那麼多,什麼大成餘孽真假公主的,一時半刻誰也無法接受,他相信陛下也只是要沉下心來先想想,二十多年情分,總不至於一朝就抹殺了去,但是他也不能說什麼,只得上前輕輕給她擦乾眼淚,道:「妹子,別想太多,等著,父皇會有恩旨的……」
「十哥。」韶寧一動不動任他擦著眼淚,突然古怪的道,「你不覺得一切都是有人作祟嗎?這些年,父皇愛重的子女,一個個都凋零了,現在,不過是輪到我……十哥,我知道你和六哥交情好,但是你不覺得,是他在一個個的親手殺掉他的兄弟姐妹,直到只剩下他自己嗎?」
寧霽不說話了,慢慢收回手,他臉上神色瞬間也有點古怪,卻不像是憤怒,倒像是內疚羞愧不安等種種複雜情緒。
韶寧卻沒注意到他的神情,偏頭看著窗外,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下一個是老七,再下一個是你……直到最後,天盛皇朝的皇子,就他一人。」
「不會的!」寧霽的反駁衝口而出。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韶寧冷笑看他,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十哥,救我出去!我們聯手,我助你登上皇位!」
寧霽如被火燙般甩開她的手,瞪著眼道:「你說什麼昏話!」
「老七是沒指望了,除了他還有你!」韶寧熱切的盯著他眼睛,「幫我脫罪,我有辦法幫你!」
「我不需要!」寧霽退後一步,語氣堅決,「還有你,韶寧,父皇不喜歡生事的子女,我勸你有什麼不該想頭,也趁早收起!」
韶寧抿著唇,惡狠狠的看著他,寧霽並不避讓,目光直視,韶寧知道這個小哥哥外柔內剛,半晌頹然向後一退,坐倒琦上啜泣不語。
她收了煞氣,寧霽倒有些不忍,想了半晌,按住她的肩,柔聲道:「其實你也別灰心,只要你沒什麼亂七八糟想頭,我會幫你的,兄弟們漸漸凋零,我心裡也不好受,別說你,便是別人我也幫了……」
他突然發覺說漏嘴,趕緊收住,韶寧卻已經警惕的抬起頭,問他:「什麼別人你也幫了?」
寧霽猶豫了一下,嘆息道:「你和她交情不錯,告訴你也不妨……」他垂頭看了看膝邊的孩子,湊到韶寧的身邊,輕輕說了幾句話。
韶寧靜靜聽著,臉色越來越白,那種蒼白先是震驚,隨即像是突然被牽引出了某些事,泛出驚心的惶恐來。
她僵在那裡,眼珠子木木的從寧霽身上轉到那孩子身上,她仔仔細細看他眉眼,指尖突然開始輕輕發抖。
寧霽卻沒發現她的異常,他看看天色,喃喃道:「要下雨了,我得先回去,昭兒,總之你放心。」拍了拍韶寧的肩,便牽著孩子告辭。
韶寧始終一句話都沒說。
她坐在那裡,從聽見那句話開始,便失去了所有動作。
午夜慘青的月色泛上來,她的臉色比月色更青。
他說,「那個孩子……那個孩子……
那晚有個孩子死在寧弈手裡……她去問她,她聲淚俱下的撲在她懷裡,哭訴說孩子被殺了……還帶她去看了那屍體,小小的一團……
如果她的孩子沒死,那麼那晚殺掉的孩子,是誰的……
韶寧突然蜷縮起來,彷彿不勝疼痛的捂住了腹部。
……那夜好痛……在遠離帝京的寺廟深處……她輾轉呼號,呼號聲被山林的風所掩蓋……身邊一個宮人都沒有……穩婆是她幫忙找來的……那婆子按著她的腿,滿頭大汗的說用力用力再用力……她聽見那一聲啼哭才累極暈去,醒來時穩婆卻說……出來之後哭了兩聲……就斷氣了……已經埋了……
不過半月……她趕回帝京……為了保下別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死了,她的希望在另一個孩子那裡……然而那夜寧弈出現……她救人沒成,後來還落下了一身的月子病。
然而今天,該死在寧弈手中的孩子,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
韶寧僵木的坐著,心中緩緩流過這一路的種種,到了此刻,一切轟然洞開,噩夢般的真相用一隻詭秘的眼睛,森冷的盯住了她。
她的孩子並非死於母腹,而是被那人抱去,代替了她的孩子去死!
那人殺了她的孩子,她還要千里迢迢拼了一身病趕回帝京,為了保護那人的孩子!
多麼傻,多麼傻!
韶寧一仰頭,瘋狂的大笑起來。
好,你好!
她霍然從椅子上跳起,瞪著發紅的眼睛四處尋找可以拿來殺人的東西,眼角瞥到一個黑色瓷美人觚,抓起來對著桌角一砸,啪的一聲美人觚碎成兩截,裂口參差不齊,鋒利如刀。
她抓著美人觚的底端,一腳踢開椅子向外走。
什麼身世之謎,什麼父皇拋棄,什麼乳母欺騙,到了此刻統統扔在一邊,她現在要,報殺子之仇!
她大步向前走,眼睛裡半是黑暗半是血紅,黑暗的是靈魂,紅的是血。
手岡觸到門,門突然自動開啟,幾個在外院看守的大腳婆子走了進來,一人直接走到她面前,兩人進門後立即將門關死。
被悲憤衝昏頭腦的韶寧沒有注意到她們的動作,揮舞著碎了的觚厲叫:「讓開——」
她的聲音被前面一個婆子用力掩住!
那婆子用一塊手帕擋在韶寧嘴上,淡淡的奇異香氣傳來,韶寧瞪大眼睛望著她,在帕子底拼命掙扎,臉上卻漸漸泛出紅暈,身子也不可控制的軟了下去。
那婆子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光,回頭低聲對身後人笑道:「咱們的軟香散就是好用,別說樓子裡的姑娘,便是金尊玉貴的公主,也得倒!」
「少廢話!娘娘囑咐幹正事!」
韶寧突然撲騰了一下,她心中一腔悲憤不滅,竟撐著動了動,另兩人猛地撲過去,一人死死捂住她的嘴,一人用力按在她的肩胛,當先那婆子拿開帕子,獰笑道:「公主,說到底您運氣不好,慶妃娘娘叫我們在這裡守著呢,您安分守己便好,您要鬧事大家一起死?那就請您先死吧!」
「噗——」韶寧噴出一口鮮血,被那婆子死命堵住。
「啪!」
天際突然一個明閃,穿越重重堆積的黑色濃雲,白光一道罩下,伴隨一聲霹靂炸響,炸得桌上的美人觚碎片簌簌掉落,再被幾個人凌亂雜沓的腳步無聲碾碎……燈火突然熄了,一閃一滅的電光裡,幾個人在低低喘息,滿頭滿臉的汗。
「碎片都收拾了,把血擦乾淨。」當先的婆子吩咐另兩個,不急不忙的將美人觚的碎片掃進袖子裡,又把地上的血擦盡。
「還有一口氣,趁熱吊上去。」一個婆子利索的將韶寧腰帶抽出,繞在脖子上套出一個活結,一頭甩上房梁,「嘿」的一聲雙臂使力,韶寧咽喉裡發出低低的「格」的一聲,已經晃晃悠悠的被吊起。
幾個婆子將一張傾倒的凳子放在韶寧腳下,抬頭看看,當先的婆子雙手合十,閉目喃喃道:「公主,小人們也是聽命行事……您芳魂有知,該找誰找誰……」
「轟。」一聲悶雷兇猛的打在屋頂,驚得幾人都顫了顫。
「別叨叨了,怪怕人的……」一個婆子拉拉同伴衣襟,有點畏怯的抬頭看了一眼高高懸起的韶寧,她長長的發披散,遮住了臉,白絲裙在空中飄舞,電光明滅裡,有幽冷的氣息散開來。
幾個婆子魚貫出去,吱呀一聲門關上,靜齋恢復了寧靜的黑暗。
「嘩啦!」
便在這一瞬間,傾盆大雨,狂暴的潑下來。
···
長熙二十年四月初一,韶寧公主於靜齋自盡,七年前,她的太子兄長自靜齋樓端墜落,七年後,她安靜的吊死在靜齋的樑上。
她這一死,天盛帝震驚之餘反多了幾分疑惑——難道這個女兒,真的是調換過來的大成餘孽,心知沒有活路,所以畏罪自殺?
因為存了這份疑惑,韶寧最終沒能以公主之禮下葬,她原本就被取消了封號在皇廟修行,如今便以佛門居士之禮,停靈皇家開善寺,三日法事後下葬,葬於京郊落蕉山。
連番事故,老皇終於力不能支,再次病倒,這回病勢兇猛,眼見著內廷外朝大臣頻頻應召,太醫來來去去,人們的神情間,漸漸籠上一層緊張的氣氛。
鳳知微最近應召頻頻入宮,病得不輕的皇帝,有時竟然把她當成韶寧,攙著她的手和她說些韶寧小時候的事,鳳知微總是含笑答應,溫柔的替他掖掖被角。
寧弈就坐在對面,給老皇讀摺子,兩人相見,斯斯文文,自從第一次互相兄妹相稱皇帝沒有反對,從此後兩人見面相對一禮,一個稱「皇兄。」,一個呼「妹妹。」都客氣溫柔,都淡定有禮,都在這一禮之後,垂下眼睛,絕不再看對方。
四月中,天盛帝突然要遷入洛縣行宮,封閉多年的行宮被緊急啟用,皇帝鑾駕浩浩蕩蕩的前往洛縣,寧弈留在帝京監國,鳳知微隨駕去了洛縣。
當晚皇帝入住行宮,他並沒有啟用地下一層的密殿,只是住在了上面一層的主殿,主殿後是臨池水榭,引了黎湖之水,架水閣於其上,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碧水之上倒映流光溢彩的燈影花影,皇帝看見了很有興致,晚間便在水榭用飯。
鳳知微侍候他用了晚飯,皇帝靠著軟椅愜意的看著遠處湖光山色,鳳知微小心的給他披上毯子,笑道:「陛下可別著涼。」
天盛帝微微偏轉頭,用有點朦朧的眼神看著鳳知微,道:「怎麼不叫父皇了?」
鳳知微怔了怔,這一瞬間她不知道皇帝是清醒還是又犯了糊塗將她當成韶寧,隨即一笑,輕輕喚道,「父皇。」
這一聲出口時,她眼前飄飛的大雪一閃。
天盛帝卻只滿意的笑著,握著她的手,眼神虛虛的在半空掠過,悠悠道:「你們想必都不明白,朕都病成這樣了,怎麼還要跑這裡來……其實啊……他有點模糊也有點狡黠的笑,「朕就是想死在這裡。」
鳳知微輕輕道:「您說什麼呢,您春秋鼎盛,如今不過是偶有小恙……」
天盛帝擺擺手,鳳知微住了口,天盛帝淡淡笑道:「朕都這個年紀了,有什麼不明白的?洛縣這裡,是個好地方,當初老六的母妃在時,曾經來過一次,她很喜歡這裡,她不會無緣無故的喜歡什麼的……後來朕讓九陽宗張真人給朕看過,也說這裡是山勢極佳,若以龍氣滋養,將成眾星耀月之地,對我寧氏皇朝永固有極大好處,所以朕必然是要來這裡的,帝京皇宮怨氣太重……朕這些時日一閉目就如見鬼神,想來大限將至……還是這裡清靜……」
他語氣低微,眼眸半閉,神情半明半暗,言語間幽幽深深,鳳知微看著他的臉,心中一緊,心想要是此刻他駕崩……
「知微。」手指突然一冷,卻是天盛帝冰涼的手指抓了來,「朕萬年之後,你覺得,皇位該當給誰。」
鳳知微立即跪下,「陛下,事關社稷,知微不敢妄言……」
「左不過老六老七……」天盛帝好像沒聽見她的話,喃喃道,「……但是……」他的手指在虛空裡亂抓,突然直著眼道,「去!去看看我的金匣——去看看!拿來——拿來——」
鳳知微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一邊伺候的大太監賈公公卻好像明白了什麼,趕緊碎步上來低聲問:「陛下……是密殿裡的金匣嗎?是讓大妃隨著去嗎?」
天盛帝臉色潮紅,瞪著半空中,手指亂揮,胡亂的道:「你來了?你現在來幹什麼?張真人說你是禍國妖姬,說你落日族早年和我寧氏有怨,你落雪降於青松,是要‘血送’我寧氏,需得將你妖氣禁錮方得禳解……可這妖道又說諸子居中者當為帝……這妖道胡言亂語,我剮了他……你莫怪我,莫怪我……」
他神情迷亂,說的話漸漸涉及內宮隱秘,鳳知微和賈公公都覺得不能聽下去,賈公公將她一拉,道:「大妃,陛下剛才的意思是要您去取金匣,請隨我來。」
鳳知微「嗯」了一聲,也沒問什麼金匣,賈公公不會說的。
她的心思還在剛才那段話上,天盛帝說的似乎是寧弈的母妃,那女子後來的一段悽慘遭遇,原來和那張真人的推算有關,但張真人那句諸子居中者當為帝,天盛帝兒女中序譜共十一位,寧弈排第六,正是居中,可不指的正是寧弈?
聽皇帝口氣,當初對張真人的道術還是相信的,鳳知微此刻才有點明白,為什麼皇帝對寧弈的態度一直很古怪,既想委以重任,又時時提防,既時時提防,卻也總在給他機會——原來他糾纏在當初寧弈母妃那段古怪歌謠和張真人預言之間,自己也不知道該信哪個,心意浮沉,竟然沒有定數。
如今呢?皇帝到底心中怎麼想的?他病成這樣,還是沒召回在南部監軍的七皇子,這皇位,最終還得給寧弈吧?
「大妃,請進去吧。」賈公公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沉思,一抬頭,竟然就在密殿前方,卻不是進入下層密殿的那個門戶,而是邊側的一扇小門。
她記得那年寧弈帶她來的時候,似乎並沒有這扇門,想必是後來添的,她的眼神在下方密殿的方向瞟了一眼,有點遺憾天盛帝這次竟然沒有去那地下一層。
隨即她見賈公公開啟那密室的門,垂手立在門邊,更遠處門外,御林軍侍衛總管按刀守著。
「奴才不能進去。」賈公公恭謹的道,「請大妃進去將金匣取出立即出來,裡面所有的東西都不能隨便亂動,否則……」他頓了頓,意味深長的看了鳳知微一眼。
鳳知微頷首表示明白,緩步進入,剛進去就眯起眼睛——四面都是鏡子,明光耀目,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反射在鏡子中,門口賈公公直勾勾的盯著,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會被看在眼裡。
她按著賈公公的指示,在牆面上浮雕的「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時從經,萬姓允誠。」十六個字中,先後按了「日、辰、經、允」四個字,隨即一陣軋軋連響,一個黃金小抽屜慢慢從牆面裡彈了出來。
鳳知微眼角一瞥,心中一顫,最先看見抽屜左邊的黃金令箭。
如天子親臨的御用令箭,代表著在任何時候的帝京都暢通無阻,並有對鄰近軍隊的指揮之權。
帝京因為皇帝的病重,已經戒嚴,她現在看似風光無限出入宮禁,每天御林軍軍容嚴整相隨,其實這正代表著不被信任,不過是為了將她看緊一點罷了,她這個假公主假大妃,實在不穩當得很。
就算皇帝打消了對她的戒備和懷疑,還有寧弈呢?皇帝攔不住她,寧弈可不會放虎歸山。
她最近看似悠閒陪皇帝看山看水,其實心中焦灼難以言表,草原已經按照朝廷命令出兵,但只有她知道,順義鐵騎進關之後一定會改變路線,她必須在草原鐵蹄踏破天盛城池前出京。顧南衣匆匆來了一趟見過她,立即被她趕出帝京到華瓊那裡去了,她害怕再耽擱下去,連顧南衣都可能被陷在帝京,可想了很多走的辦法,卻始終沒有萬全之策。
心中念頭急速閃過,她並沒有多看令箭,視線多停留一眼,賈公公都可能會懷疑。
令箭旁邊是一個密封的金色匣子,三層火漆密封,她從鏡子裡賈公公的眼神中知道這是要拿的東西,取在手中,按賈公公的指點又關上機關。
關上機關的那一霎她手指動了動,有點動手的衝動,然而看見外面黑壓壓的一片人頭,看見賈公公站立的不丁不八卻下盤穩健的姿勢,最終放棄。
將匣子捧在手中,在賈公公,御林軍總管以及一大隊御林軍的陪同下回到水閣,一路上她將四周仔細看了又看,不得不暗罵寧弈建造個宮殿也造得這麼精心,所有道路佈局都自有章法,環節相扣佈置精妙,想要在這樣的宮裡做什麼,是不容易的。
匣子捧到水閣,天盛帝似乎已經從剛才的混亂狀態中清醒過來,正疲倦的靠在軟椅上,看見鳳知微捧過來金匣,怔了怔,道:「你們拿這個出來做什麼?」
鳳知微和賈公公相視苦笑,知道果然剛才皇帝不太清醒,天盛帝也反應過來,趕緊揮手道:「拿回去拿回去,放好放好。」
賈公公無奈,只得帶著鳳知微往回走,鳳知微心中暗喜——機會來了!
她手指用力一彈,掌心裡先前偷偷剝下的一片樹皮被唰地彈射出去,樹皮掠過水波,帶起一大片瀲灩光影,放養在湖心島的水鳥被驚起,撲扇著翅膀衝上天空,四面頓時黑影亂閃。
本就心神恍惚的天盛帝頓時受驚,水鳥亂飛的影子看起來也如鬼影幢幢,頓時大聲驚呼:「刺客!刺客!有鬼!有鬼!給我捉住他們!捉住!」
四面御林軍侍衛疾奔而來,皇帝喊刺客,侍衛首領自然不能離開,立在水閣上指揮眾侍衛「抓刺客捉鬼。」跟著皇帝胡亂的指點喊聲跑得滿頭大汗,回去送金匣的,只剩下賈公公和鳳知微。
鳳知微進了內殿,她這回進去的路線和先前有點不同,略微走了點彎路,賈公公多年奴僕,習慣跟在別人腳步後走路,毫無察覺的亦步亦趨,當兩人站在密門前的時候,方位已經和上次不同。
這次賈公公還是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盯著,鳳知微開啟密門,走上兩步忽然回頭,叱道:「誰!」
她神色震驚,賈公公下意識回頭,學武之人條件反射腳步一錯。
轟然一聲,大殿半幅牆突然降落,整個大殿回聲沉悶微微顫抖,賈公公以為是地震,低聲驚呼向後便退。
他一分神,鳳知微手指一動,金箭已經進了袖管,透過鏡子看見賈公公已經退出監視範圍,一不做二不休,手指在金匣縫隙處一劃,她指甲上裝有打薄的金剛石片,最是堅韌鋒利,一劃之下金匣破開,她手指飛速探進,將裡面一個薄薄金袋子抽出來也塞進袖管。
做完這一切不過剎那,隨即她關閉密門搶身而出,驚呼道:「怎麼回事!」
賈公公此時才回神,震驚的瞪著露出的地下密殿,吶吶道:「……不知怎的這個出來了……」
鳳知微指指他腳下一處輕微的凹陷,道:「公公大概是不小心踩到了什麼機關,再踩一下試試。」
賈公公又踩了一下,牆壁緩緩合攏,賈公公抹了一把汗,神色驚惶,鳳知微笑道:「今兒個咱們可什麼都沒看見,走吧。」
她這麼說,就是告訴賈公公不會洩露他誤啟機關的事,賈公公心下感激,看了一眼密門已經關閉,趕緊帶著鳳知微又出去。
鳳知微離開大殿前,回身看了一眼那地面,唇角一抹淡淡笑意。
當年寧弈帶她來密殿,開啟機關時看似不動聲色,其實她早已看在眼底,如今可算派上用場。
外面的「刺客」已經驚走,天盛帝也十分疲倦回去休息了,鳳知微回到自己住處,先拆開了金袋子,裡面是一封薄薄的聖旨,她看完,眼神一閃,然後小心收起。
拿著令箭,她思考著如何離開帝京,很明顯,天盛帝的大限就在這一兩日,帝京和洛縣行宮都將陷入大亂,寧弈此時也一定是最忙的時候,要走,就得趁現在!
皇帝掌握著帝京周圍絕大部分兵力,位於帝京和洛縣之間的虎威大營前日已經出動,一半進入帝京一半拱衛行宮,內閣大臣就在行宮外殿辦公,朝夕不離,天盛帝不選擇皇宮作為最後的駕歸之地,大概就是怕自己連遺詔都出不來便暴死吧。
現在不能打草驚蛇,還得等!
鳳知微一夜沒睡,守著燈火靜靜的聽,黑暗裡風聲寥落,遠處湖泊裡蘆葦蕩唰唰作響,像是垂死者斷續悠長的呼吸,那呼吸牽動著整個天下,起落之間,山河崩塌。
這一夜,多少人徹夜不眠?
天快亮的時候,雜沓的腳步聲遠遠傳來,皇帝昨夜昏迷三次,現在召集行宮所有隨駕大臣見駕!
鳳知微霍然起身,將身上收拾停當出門,賈公公已經在門外等著,見她低低道:「大妃去見駕吧……」
普天之下,只有這位自小侍候天盛帝的大太監才知道他每晚睡在哪間殿室,鳳知微跟著他到了後殿沁雲閣,穿過神色緊瑕惶急的大臣群,發現寧弈寧霽兄弟還沒來。
她進入內室,床上天盛帝一夜之間似乎又枯乾了許多,看來昨晚的驚魂對他傷害很大,真正到了油盡燈枯之地,看見她,老皇目光一亮,伸手模糊的道:「昭兒……來……」
鳳知微聽著他呼喚女兒的名字,心中一痛,想起當年喚著自己的娘,現在在哪裡?
眼前人已將彌留,對娘發的誓言還沒完成,當真就這麼輕輕放過,讓逼死孃的這個涼薄男人,壽終正寢的死?
她靜靜的望著天盛帝,突然冒出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
她走過去,跪在天盛帝榻前,四面的太醫臣子因為皇帝召喚她,都無聲跪到一邊,遠遠讓開。
天盛帝喉間呼呼喘息,伸手來握她的手。
他大限將至,神智已糊,換成往日,他絕不會主動讓任何人靠近三尺之地,更不要說肢體接觸。
鳳知微順從的任他握住手。
天盛帝蠕動著嘴唇,此時在他眼底,鳳知微就是那個從小在他膝頭玩耍的嬌慣女兒,最最貼心的那個,後來雖然因對她失望而冷落,但是臨終之前,他還是想要靠近女兒的芳香柔軟。
不得不說鳳知微和韶寧相似的那張臉,發揮了極大的作用,不然也換不來老皇臨終神智糊塗之後的順利移情。
他聲音極低,鳳知微偏頭將耳朵湊過去,似在認真聆聽。
皇帝的說話已經含糊,只有幾個勉強辨清的字眼,「……昭兒……朕把你賜給……魏……」
他到這時候,竟突然想起來女兒的婚事,想著要在駕崩前成全,可惜那個女子,終究無福等到這一天。
鳳知微心中卻一動。
這等關鍵時刻,皇帝不急著宣示誰是新皇,卻在操心這些小事,是不是因為,新皇早已定下?
眼角一瞥,發現以胡大學士為首的幾個老臣並不在場,心中便有了數。
她跪著,聽得極其認真,隨即道:「是,您要見楚王康王,女兒立即去傳。」
天盛帝一口氣頓在咽喉裡,瞪大眼睛看著她,鳳知微望著他,唇角慢慢撇出一抹冰冷的笑。
此刻所有人都跪在門邊,榻前就兩人對視,渾濁迷惑的老眼,對上秋水濛濛的森然眼眸。
那抹笑意,像從地府深處萬丈寒冰窟裡浸潤千年,明光閃爍,寒氣迫人。
天盛帝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咕噥。
鳳知微卻已經輕輕湊過頭去,她的臉微微偏著,含著淚,神情柔和而哀傷,剛才的寒意已經不見,看上去就是一個悲傷著父親即將死去的孝女。
她附在天盛帝耳邊,輕輕道:「陛下,我是鳳知微,卻不是你的女兒,也不是鳳夫人的親生女,我的父親是大成末帝,我的母親,是月宸宮淑妃。」
……
天盛帝身子驀然一抽,一瞬間眼睛瞪大,張口欲呼——
「我來,是要搶你家的……江山。」鳳知微淺笑,手指一緊,一股暗勁進入,先封了他的啞穴,隨即便要毀了他的經脈。
「陛下——」
驀然一聲尖呼,一道人影閃電般撞了進來,聲未到人已到,斜肩一撞便撞開了鳳知微最後的殺手。
她撞過來的時候,手肘彎起,掩在手肘下的手指藍芒閃爍,鳳知微要是不管不顧動手,立即便要被她戳中。
鳳知微縮手,身子一讓,來人抬起頭,眼角胭脂深紅斜飛,目光隼利,正是慶妃。
她自從「誣告」鳳知微和寧弈之後,便被天盛帝罰禁足深宮,鳳知微被迫伴駕洛縣,寧弈最近正是最忙的時候,兩人都派出殺手暗殺過慶妃,可這個女人就是像百足之蟲一樣死而不僵,她趁皇帝不在宮中,將自己所有勢力都佈置在身側,拼著死了無數手下,保自己活得好好的,那種狠勁兒,就像是無論如何也要活到寧弈鳳知微之後一樣。
這個時候也不知道她是用什麼辦法闖進來的。
兩人目光相撞,似有火花一閃,鳳知微眼看她已經撲在皇帝身上,再想動手已經不可能,反正已經用獨門手法封了皇帝啞穴,一時半刻也解不開,反正她已經將要說的話痛快的說了,現在,她得走了。
這個女人,想必有她自己的打算,既然如此,先留她多活一刻,牽制住寧弈吧,省得他太閒來阻攔自己。
她說走就走,拍拍衣裙站起,一邊道:「是,父皇,女兒親自去傳楚王康王。」一邊對慶妃一笑,轉身就走。
慶妃恨恨瞪著她,有心要說什麼,但是此時她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好不容易過來,萬萬不能再浪費在和鳳知微爭鬥上面。
「陛下……」她抱住天盛帝,哀哀哭泣,之前有些話她不敢說,掩著藏著,怕說早了被人滅口,費盡苦心,就是為了等到今天來說,「您聽我說,您還有……」
鳳知微已經快步走了出去。
「陛下令我去傳楚王康王。」她很平靜的吩咐御林軍,沒有人懷疑,立即有人為她牽來馬。
一隊御林軍跟隨她回帝京,行出行宮範圍時,鳳知微突然吹了個唿哨。
一聲馬嘶白影一閃,等在官道旁樹林的小白,揚蹄奔了出來。
鳳知微一笑,飛身上了小白,道:「你們的馬太慢,耽誤時辰,我先走一步。」
腳一踢馬腹,小白憋了幾天早已耐不住,歡快揚蹄飛奔,侍衛們只看見白光一閃,鳳知微就遠在十丈外。
侍衛們呆呆看著她的背影,追也追不及,半晌愣愣道:「這是馬嗎?」
……
從洛縣到帝京,鳳知微只用了一刻鐘,因為令箭在手,一路暢通無阻的回京,京中氣氛果然更加緊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隱約還聽說在外監軍的七皇子不知怎的得了訊息,突然回京,在京外被攔住了,四面充滿風雨欲來的氣氛,連街邊都攤販都感覺到不安,紛紛提早收攤。
鳳知微當然不會去宣楚王康王,她回到府中,先命血浮屠衛士全部換裝,換上早已準備好的長纓衛軍裝,光明正大直奔城門。
城門口盤查嚴格,許進不許出,鳳知微鮮衣怒馬馳到,金箭一揚,道:「楚王康王馬上要應召去洛縣行宮,我先行一步向陛下報信,讓路!」
守門官看著令箭,怔了怔,隨即也大聲道:「楚王殿下剛剛出城!什麼叫馬上應召去行宮?」
鳳知微一怔,心中暗叫不好,她原本算著寧弈此刻必得坐鎮帝京,內鎮七皇子黨的臣子,外阻偷偷回京的七皇子,不想他居然能抽空在此時出城,這下說漏了嘴,可怎麼辦?
「你耳朵有問題啊?」她身側一座軟轎裡突然一個人探頭出來道,「明明順義大妃說的是楚王之弟康王馬上應召要去行宮!」
鳳知微一轉頭,發現那人竟然是錢彥。
錢彥是她做魏知時候的得力助手,後來魏知「被貶」外放做按察使,她那時已經打算給錢彥安排個京中肥缺,不想錢彥還是堅持跟去山北,她又不好拒絕,只好讓他稍後一步去了,心知那個假魏知必然瞞不過錢彥,果然沒多久錢彥便活動回了帝京,現在在都察院做御史。
錢彥突然出聲幫她,是不是已經猜到什麼?當初離開帝京時宴請群臣推舉寧弈為太子,錢彥也有參與,前後仔細想想,只怕猜出什麼也未可知。
錢彥這麼一說,守門官果然怔了怔,想了一會兒,訕訕一笑讓開。
鳳知微一陣風出了城門,錢彥也跟了出來,一路跟到人少僻靜的地方,鳳知微回身一禮,「多謝錢大人解圍。」
錢彥靜靜的看著她,半晌也一笑,道:「多謝大妃一直以來沒有拆穿。」
鳳知微哂然一笑。
錢彥是寧弈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
當初黃金臺上一席酒,杯酒便釋了寧弈王權,她做得那麼隱秘那麼雷厲風行,但當晚寧弈便極快的得了訊息,約束住了所有三品以上官員,使影響減小到最小範圍。
事後她分析,身邊定然有寧弈暗探,還得是能參與機密的那種。
除了錢彥還有誰?這位本就出身帝京官宦之家,在青溟書院時就和姚揚宇他們一樣跟從寧弈浪蕩帝京,小姚他們都是寧弈親信,錢彥憑什麼不是?
知道,也沒拆穿,沒有錢彥,還有王彥劉彥李彥,寧弈有的是手段,何必還要再費事。
「錢大人既然等在這裡。」鳳知微一笑,「想必楚王殿下命你攔截我,你為何不攔?」
「下官這條性命,是大妃救的。大妃救了錢彥一命,還苦心為錢彥操持前程。」錢彥肅然一揖,「彥首鼠兩端,愧對大妃,但也不至於天良盡泯,拼著受殿下責怪,救命之恩,也要報還。」
「如此,多謝。」鳳知微點頭,「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她一撥馬轉身便走,身後錢彥突然喚住她,猶豫一陣道:「大妃,莫走水路,江淮水軍已經被殿下調來,這路走不通。」
「好,多謝。」鳳知微很乾脆的答應,突然揚手將令箭拋了過來,道,「出了帝京城門,令箭便無用處,送你吧!」
錢彥神色一震,躬身接下令箭,鳳知微一笑,率眾揚長而去。
錢彥久久注視她的背影,眼中光芒閃動,半晌,他身後有人接近,一人策馬前來問:「錢大人如何在這裡?可攔截到人?」
錢彥回身,笑道:「等了一天了,沒人,請報知殿下,大妃並沒有從這裡出城。」
「好。」來人拍馬而去。
這人離開之後,身旁樹林裡,也有黑影無聲一閃不見。
只留錢彥在原地,掂量著手心令箭,喃喃道:「果然不愧天盛第一能臣,真神人也……」
錢彥在原地感嘆,鳳知微卻也並沒有趕路,勒馬在三里外等候。
過了一會,一道黑影閃了出來,負責偵聽錢彥舉動的血浮屠衛士報道:「主子,錢彥果然沒有撒謊,他對楚王部屬說,您並沒有出城。」
鳳知微笑了笑。
「那麼他的建議應當可行。」一名護衛道,「不能走水路,我們走陸路。」
「錯。」
鳳知微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一笑,道:「這世上的事,眼見都未必為實,何況耳聽?你們以為錢彥助我出城門,就是真的要報我的恩?你們以為聽見錢彥對楚王部屬撒謊,他就是真心幫我?要真這麼以為,便上了楚王的當了!」
「那我們……」
「走陸路。」
眾人又露出呆滯表情——還是走陸路不走水路,那你懷疑錢彥做啥?
「你們不明白。」鳳知微一笑,「這是我和楚王才明白的事,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他知道我必不信錢彥,定會命人偵聽錢彥,所以讓錢彥裝作對我忠誠的模樣,但他也知道,即使錢彥裝作對我忠誠,我還是未必會信,還是會走水路——所以他水路定有埋伏。」
血浮屠衛士露出心悅誠服表情。
「但是我最終還是要走水路的。」鳳知微又丟擲一枚炸彈,炸得眾人又是一暈。
「您的意思是……」
「陸路又何嘗安全?」鳳知微道,「從洛縣往下,江淮守軍必然密佈於道路,七皇子帶了私軍回來,如果遺詔不是他接位,虎威大營必將分兵去阻,重重關卡,我要想全身而過,談何容易?」
「那現在……」
「是不容易,但是當我把令箭扔給錢彥之後,一切就不同了。」鳳知微仰起臉,眯著眼睛,想著現在,是自己和寧弈又一次的不對面的無聲博弈,唇角一抹淡淡笑意,「馬上寧弈要繼位,令箭我帶著毫無用處,還是追捕我的線索,但是當我把令箭給他,他就可以藉此號令鄰縣所有守軍,他怎麼肯放過這個機會?七皇子的私軍正在江淮和帝京之間,他只要抽調江淮水軍順水而下,配合本地守軍左右夾攻,到時候七皇子左右被圍,正面迎上虎威大營,怎會不敗?寧弈最大的缺陷就是軍力不足,控制了京畿便顧及不了京外,如今令箭在手,大軍必動,而江淮水軍一被抽調,水路埋伏便不存在,所以我先陸路,再水路。你們放心,對於寧弈來說,拿到大位比什麼都要緊,自然沒空抓我。」
「有沒有可能殿下還是要先抓住主子您……」
鳳知微哈哈一笑,笑聲裡卻沒什麼歡愉之意,淡淡道:「不,他不會,如果他捨本逐末,放棄大位也要困住我,他就不是寧弈。」
她垂下眼,手指輕輕撫著馬鞭,有句話在心底沒有說出來。
我和他,是一樣的人,就像我也不會為了他,去放棄我的誓言。
因為太相像,所以太瞭解,太清楚彼此的抉擇。
你算計我來我算計你,到頭來糾纏不清彼此的局。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她做了個扔出一切的姿勢,笑,「把玉璧扔出去讓他們搶,咱們就可以渾水摸魚的走咯。」
···
帝京城外鳳知微扔出一切,洛縣行宮寧弈正在走向他的一切。
幾乎在鳳知微剛剛矯詔去找他離開行宮時,寧弈便進了行宮,兩人原本可以在官道遇見,卻因為鳳知微抄了小路而錯過。
沁雲閣前春風扶柳,人影卻比柳枝更亂,一片喧鬧裡慶妃抱著天盛帝,不顧一切將自己的寶貴真氣輸進那衰老的軀體,一邊在他耳邊低低道:「陛下……您千萬保重萬金之軀……臣妾今日終於可以告訴您……當日臣妾的兒子沒有死……他還在!」
天盛帝眼睛霍然一睜,渾濁的眼睛裡光芒爆射,然而瞬間便暗淡下去——他風中殘燭之身,屢受衝擊,早已沒了精氣神再做任何應對。
慶妃心中大急,她費盡心思掩藏住那個孩子,不敢讓他早早出現為他人所害,就是為了最後找機會能夠徹底翻盤,可惜指控鳳知微為大成餘孽一案功虧一簣,導致她近期都不得靠近天盛帝,白白錯失了天盛帝擬定遺詔的最後機會,今日好容易趕到天盛帝榻前,如果皇帝等不得這一刻,別說太后夢實現不了,小命也難保。
眼看皇帝神情衰微,慶妃一急,咬咬牙,將自己最後一點真力送了過去,又取出心口一枚金墜,從中取出一枚藥丸,飛快喂進天盛帝口中——這是她入宮後感覺四處危機,想盡辦法從海外蒐羅來的保命藥丸,一共兩顆,她用過一顆,果然功力大進百病不生,這一顆便寶貝似的藏起來,留著生死關頭用,如今情勢緊迫,也再顧不得心疼了。
她這裡一塞藥,那邊太醫就來阻攔,被她惡狠狠推到一邊,衣袖拂出,心中便是一驚——手上虛軟無力,內腑空虛,她的真力已經耗盡,短期之內必須好好休養,不能再動武了。
一驚之後便是心安,鳳知微已經離京,寧弈則必須坐鎮帝京應對七皇子,她偷偷將皇帝快要駕崩的訊息傳遞給遠在南部的七皇子,他果然不顧一切回來,有他牽制寧弈,洛縣行宮誰能動她?
她跪前一步,靠在榻前,在皇帝耳側急促的道:「陛下您且等一等,馬上康王就帶著他來了……」
隨即她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康王寧霽正攙著他的世子過來,身後還跟著幾個老臣。
「陛下,陛下,您看看,您看看,」慶妃歡喜的搶了出去,一把抱過寧霽手邊的孩子,抱到天盛帝榻前,「因為有人慾圖謀害臣妾和臣妾的孩子,所以臣妾把孩子寄養在康王那裡,假託是康王的次子……您看看他的眉眼,這鼻子,這嘴,這臉……是您的兒子啊!」
那孩子惶然的瞪著眼睛不知所措,眉目神情間確實有幾分相似天盛帝,天盛帝盯著那孩子,眼神光芒波動,伸手緩緩要去摸他的臉。
慶妃趕緊將那孩子往前推,將他的臉湊到天盛帝手下,似哭似笑的道:「陛下……陛下……他真真切切是您的兒子……您若不信,也可以來一場滴血認親的……」
聽見這幾個字,天盛帝突然臉色大變,蒼白的臉色瞬間轉成慘青,眉宇間泛出死黑之色,眼睛直直往上插,一副要厥過去的樣子。
慶妃沒想到這句話他反應這麼大,也沒想到皇帝已經不能說話,天盛帝的臉色讓她心中重重一沉,趕緊回頭招呼寧霽,道:「康王,你說話呀,你告訴陛下,這孩子是你代我養育的,快說呀!」
寧霽靜靜的看著她,半晌上前一步,在她耳側輕輕道:「娘娘,當日你說皇族子弟凋零,希望我幫你保全陛下一線血脈,你說你唯一的想頭就是留下這個孩子的命,你說六哥知道幼弟存在絕不會讓他活,你發誓只要我不對任何人說起他身世保他一命,你們母子永不覬覦皇權——你今日是在做什麼?」
慶妃在他目光下縮了縮,隨即笑了笑,也輕聲道:「本宮的誓言自然有效,康王您不必多心,本宮何德何能,敢於和楚王殿下爭位?本宮只是不想陛下直到駕崩都不知道淇兒存在,不想淇兒連親生父親最後一面都不能相送,親明明近在咫尺,卻親生父子終生不能相認,這何其殘忍?殿下您忍心?」
她跪前一步,死死扒住寧霽的臂,眼淚已經說流就流了下來,「……殿下,您最慈和善良不過,這些年看著兄弟一個個橫死,您心裡也不好受是不?……公主如今也去了……這最後一個幼弟,您好歹得看顧些……」
她仰起的臉梨花帶雨,一枝紅豔露凝香,兼具女子成熟風韻和少女嬌媚風情的容顏楚楚,眼神掠過去便勾得人心一軟,寧霽紅了臉,連忙捋下她的手避到一邊,當日他也是在慶妃這樣的哭求之下心軟,做了背叛六哥的事,他想的是護住這孩子性命,卻從不想影響六哥的大業,他善良,卻不是笨人,慶妃要做的事,如何看不出?
慶妃看他神色,心中越冷,她當初用韶寧的孩子扮成自己的新生子,再將自己的孩子託付寧霽,實在是左思右想的結果,放眼宮中朝局,實在無人可以託付,寧弈勢力龐大,她能保護好自己便不錯,如何還能護住幼小的孩子?而最危險的地方,其實才最安全,寧弈便是想遍全天下,也絕想不到,她的孩子沒有死,養在了他最愛重的弟弟膝下!
而寧霽雖然和寧弈交情極好,但寧弈出於對這個弟弟的保護,並不讓他接觸朝爭風雨,也沒有吸納他入楚王派系,所以寧霽和寧弈往來並不多,他從無心機淡泊無爭,為人也善良厚道,她以寧氏兄弟凋零為由打動寧霽,果然得他一諾千金,將她的孩子,假託自己世子養在王府,將來揭開時,有寧霽證明,也比任何人有力,保不準還能刺激寧弈失去方寸,她自認為這計劃很好,事實證明,她確實做得很對。
然而今天,有些事似乎已經脫離她的掌控了。
「康王……」她試圖再去拉寧霽的手臂,寧霽閃身避開。
「娘娘,如果您真的願意遵從您當日誓言。」寧霽道,「請您立即現在離開,然後我自然會對父皇說出我該說的話。」
慶妃呆了一呆。
要她離開?
她離開,孩子那麼小,寧霽又是幫寧弈的,誰來趁熱打鐵,讓皇帝最後一刻改掉繼承人?
別人也許認為最後一刻修改遺詔很荒唐,她卻很清楚這可能性很大,老皇對兒子們都不滿意,雖然屬意寧弈,卻始終因為一個噩夢般的預言而猶豫不已,她聽過他的夢話,隱約猜著了大概,當初她偷偷傳出皇帝病重訊息給七皇子,天盛帝明明知道卻裝作不知,她就知道,老皇心裡並沒有決斷,他寧可拿這帝京做戰場,讓兒子們一決勝負,就算遺詔是寧弈接位,如果他沒這本事坐穩帝位,天盛帝也不介意老七搶去。
當沒有好的抉擇的時候,誰贏,誰拿江山!
所以在皇帝內心裡,是很希望有新的選擇的,而她,也相信她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她聰明敏銳,又沒有強大的孃家背景,由她做了太后輔佐幼帝,比江山交給揹負著不祥預言的寧弈和母族勢力不小的七皇子,都要妥當!
不,她不能走,她一直等的就是此刻,怎麼能功虧一簣?
「殿下您是要害死我嗎……」她哀求的看著寧霽,眼淚漣漣,「您應該知道……我出了這個門……就是一個死字……」
她委頓在地,哀哀痛哭,牽著寧霽的袍角不放,嬌弱如蒙塵的花。
榻上天盛帝臉色泛出迴光返照的紅,瞪著地上的人,手指哆嗦著拍打著榻邊。
寧霽臉色漲紅,想走走不掉,想拉開慶妃,她的衣袖滑了下去,摸到哪裡都一片滑膩,嚇得他趕緊縮手,半晌咬牙跺腳道:「好,我便為你說一句,然後你立即離開!」
「好……」慶妃顫顫的,露出歡喜的笑容。
笑容剛剛掠上唇角,她突然看見寧霽的神情一呆,又覺得四面安靜下來,身後有躡足退下的聲音,各種雜亂的呼吸都緊了一緊。
她呆了呆,眼光往下一瞥,看見一道修長的黑影,覆在榻上,遮住前方陽光。
她手指蜷了起來,緊緊攥住皇帝的衣袖,慢慢轉頭。
門口,寧弈素衣輕袍,在一地杏花光影裡微笑看她。
慶妃一陣慌亂,沒想到寧弈此刻竟然敢不在帝京跑到洛縣,難道他知道了什麼?
隨即她便冷靜下來,緩緩站起,緊緊靠著天盛帝。
寧弈目光一轉,掠過跪在牆角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裡的太醫,用眼神將他們逼了出去,直到室內的人全部退到階下,才淡淡笑道:「人來得齊全啊。」
寧霽張著嘴,怔怔看著自己的六哥,寧弈卻一眼也不看他,只盯著那個嚇傻了的孩子。
慶妃的兒子。
真是可笑。
他還曾為了這個敵人的孩子,親手打了知微一掌。
那晚三皇子府裡,他親眼看見她對著寧霽世子下死手,怒發如狂之下一掌劈出,換得她濺血撲面。
她臨走時那聲愴然的笑,那句「將您的寶貝弟弟看緊點」,乍一聽像是威脅,然而仔細思索,卻思索出更深一層的意思來。
她到底是在威脅,還是在提醒什麼?
一旦存疑,再想發現真相便很容易,當他明白那孩子身世時,心若落入深井。
千算萬算,沒算到敵人就在自己營中。
還險些被慶妃禍水東引,引他對知微殺手相向。
他微笑著,走過去,走向寧霽。
寧霽漲紅著臉,對他噗通一跪,寧弈卻突然身子一掠,直撲慶妃!
一直緊緊盯著他的慶妃,趕緊將身子一攔,電光火石間卻突然想起,此刻天盛帝,自己,和兒子,一個都死不得,她一個人,怎麼護三個人?
百忙中她發出一聲促音,黑影一閃,樑上落下兩個黑衣人,正擋在天盛帝榻前。
寧弈掠到一半,停住腳步,看看那兩個表情僵木的黑衣人,笑笑。
「慶妃娘娘真是深受帝寵。」他道,「我說你先前撲近的時候,陛下駕前的影子們怎麼一個都沒出現,原來陛下連影子都交給你使用。」
慶妃得意的笑了笑,然而笑容只展開到一半,便即收住。
寧弈手掌一攤,掌間一塊「如朕親臨」金牌熠熠閃光。
「影子只遵御令。」寧弈漠然道,「而天下,現在是我的。」
慶妃倒抽一口涼氣,兩個影子守衛看見那金牌,默不作聲一躬身,立即消失。
慶妃絕望的撲在天盛帝榻前,寧弈微笑上前來,將她已經失了真力的身子一腳踢開,癱在牆角動彈不得。
他立足她身前,俯身看眼神絕望又憤恨的她,眼角掠過那個孩子,淡淡道:「當年那夜莫名其妙死在我懷中的孩子,是你讓人射死的?」
那夜知微將孩子交給他,他準備立即派人送走,不想轉過一個巷角時,一支冷箭射來,當即射死了那個嬰兒。
那孩子死在他臂彎,所有人都以為,慶妃的孩子,死在他的手下。
卻原來,是她派人殺的。
慶妃不答,冷笑一聲,面有得色。
那一夜那一箭,殺的何止是用來做代替品的韶寧之子?殺的更是鳳知微和寧弈之間最後一次託付的信任。
一個大成後裔鳳知微,一個欺騙她的寧弈,都是她的仇人,怎麼能讓他們聯手同心?
真正的報仇,不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殺戮,是讓想要相愛相親的人,不得不痛心決裂。
「那孩子是誰的?」寧弈冷冷盯著她,慶妃對他嫵媚一笑,輕輕道,「死在你手上,你不知道是誰的?不過不管是誰的,只要鳳知微認為是我的,就夠了。」
寧弈沒有笑意的笑了笑,隨即一把抓住了那孩子。
「別動他!」慶妃臉上的得意之色立即蕩然無存,她沒有力氣,就去抓寧霽腳踝,聲淚俱下哀求,「殿下!殿下!您苦心撫養淇兒這麼多年,情同父子……您忍心他當著您的面遭害……救救他……救救他……」
寧霽臉色一變,想要上前一步,寧弈霍然回首,冷冷道:「老十,你若想害死你六哥,儘管上來。」
寧霽身子僵住。
寧弈不再理他,牽著那孩子,微笑靠近榻上咽喉呵呵作響的天盛帝,他不似慶妃慌亂,一眼便看出皇帝被封了啞穴,隨手便解開。
天盛帝解開啞穴大聲咳嗽,神情越發委頓,寧弈在他耳側輕輕道,「父皇,老七終於來了,帶了一批私軍困在江淮帝京之間,千里疲軍,其間又幾次被埋伏偷襲……呵呵,您放心,他一定會死在洛縣之前的。」
天盛帝身子一震,低低的「啊」了一聲,迴光返照心思清明,他此刻已經明白,寧弈害怕他繼位後,七皇子乾脆在南部擁兵自重,另成割據勢力,所以故意讓慶妃放出訊息,引得七皇子不顧一切千里回京,勞師遠奔,哪裡經得起他有備埋伏?
這個兒子的城府之深,本就罕有,如今不過再領教一次罷了。
天盛帝唇角露出一絲苦笑,看向榻下那個孩子,寧弈既然趕到,自然什麼變故都不會發生,他啞著喉嚨,伸出手,輕輕,帶點哀求的道:「讓朕看看……看看他……就看看……」
寧弈牽著那孩子的脈門,指尖微微一按,那孩子臉上血色一湧,隨即便成雪白,寧弈微笑著將那孩子的手遞在天盛帝掌心,輕輕道:「……看吧,父皇,其實兒臣也覺得這孩子根骨很好……您要願意,把皇位傳給他也是上策……只是剛才兒臣替他把脈了……這孩子怕是活不過七歲……」
他含笑盯著天盛帝眼睛,柔聲道:「真是可惜。」
天盛帝剛要觸到那孩子的手指,聞言臉色一白,手指頹然落下,瞪著寧弈,半晌憤聲道:「孽子……孽子……」
寧弈深有同感的點頭,道:「是啊,您孽子真多,不過好在都死了。」
天盛帝閉上眼睛,似乎在積蓄力氣,半晌轉開眼光,似乎在尋找著誰,一眼看見賈公公正在階下,眼光一亮,使了個眼色過去。
老賈卻沒動,苦著臉對天盛帝做眼色,天盛帝老眼昏花看了半天,才隱約看出他是被人控制住了。
「陛下是要賈公公去取令箭嗎?」寧弈淺淺的笑,衣袖一動,露出金光燦爛的一角,「不必費事了,令箭在兒臣這裡,多謝父皇,終於願意將三十萬虎威大營,交給兒臣指揮。」
「你……」天盛帝一口氣梗在咽喉,上不去下不來,梗得眼睛一陣翻白。
剛才激憤之下,想讓賈公公帶著令箭和密旨去找老七,給老七一個反敗為勝的機會,可是這個孽子,步步為營滴水不漏,哪裡還會給人一點反悔的機會。
他心中迷迷糊糊掠過一個念頭——令箭的事是絕密,怎麼會到了寧弈手裡?那密旨呢?
老皇急促的喘息著,身子漸漸軟了下來,一時激憤之後便是清醒,事到如今,還能怎樣?這兒子固然狼子野心,可越是如此狠絕,他倒越放下了心,心慈手軟不配為帝,狠辣孤絕才正是帝王心術,原本還擔心著那句覆天下的不祥預言,到了此刻反而不擔心了。
這樣步步艱難得來帝位的寧弈,怎麼捨得覆了天下!
他急促的喘息著,突然想起先前的事,一把抓住寧弈的手,急切的道:「依你……都依你……天下是你的……但是你給我……給我殺了那個鳳……風……鳳……」
「鳳知微。」寧弈微笑提醒。
「對!鳳知微!」老皇目中冷光大盛,用盡力氣點頭。
寧弈笑吟吟看著他,溫柔的給他理理搖亂了的白髮,隨即俯身過去,在他耳邊,低低道:「不,誰死了,她也不會死。」
「你——」天盛帝一把抓住寧弈衣襟,將自己的身子整個都掛在他衣襟上,「你——你——」
「因為。」寧弈微笑扳著他的肩,將他慢慢扳開,「我愛她。」
……
「砰。」
天盛帝的身子落在榻上,發出一聲悶響。
抓在寧弈肩頭的手,痙孿了幾下,慢慢垂落,蒼老枯乾的手指像幾截失去生命的褐色樹枝,毫無生氣的攤開在鋪繡飾金的床褥上。
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便帝王將相,一生霸業,終來如流水去如風。
寧弈維持著半傾身的姿勢,久久注視著那張老而鬆弛的臉。
就是這個男人,困他、壓他、抑他、傷他、到死都在防備他,臨終還在想著翻覆他。
他負著這巍巍山嶽一般的壓力一路走來,到得如今,左肩去了這森冷的皇家傾軋,右肩又承了血火中的無限江山。
艱難的路走到今日,未至盡頭,後方還有黑色層雲翻湧,將他等候。
浮生半醒,他在中間,將去路來路深深眺望。
茫茫雲霎,人在何方?
不知何時,階下跪了一地的簪纓貴臣,以前所未有的虔誠神情,對他山呼舞拜,馬上,內閣三大臣,將在皇宮正殿,宣讀他即位的遺詔。
寧弈淡淡的笑起來,眼神里沒有笑意。
窗外,春光正好。
···
長熙二十年四月十七。
在位二十年的天盛大帝,崩。
皇六子寧弈即位,定年號:鳳翔
鳳翔元年,呼卓十二部兵出草原,在禹州城下舉起反旗,調轉兵鋒反攻內陸,當禹州城如臨大敵等待名動天下的順義鐵騎踏向城牆時,呼卓大軍卻神奇的突然又掉了個方向,自禹州擦過,轉向隴北,和在隴北起義的青陽教眾匯合,佔據隴北大部,和長寧藩將隴北一分為二,隨即華瓊出閩南馬嶼關,西涼出兵內海牽制南海將軍的兵力,齊氏父子兵鋒南下佔領山南,天下半域疆土,一時間竟然都不再歸天盛治下。
天盛南部戰火四起,奇的是百姓和交戰雙方都並沒有在這場戰爭中受損太過,因為每當大軍開來,當地的守軍便迅速收縮拔城而去,不與叛軍正式交戰,而叛軍將領多半出身平民,自然也不會擾民,可以說是人家前腳走他們後腳進,就像和平接收一樣,幾乎兵不血刃的佔據了天盛近半國土,看那架勢,天盛江山,竟然輕輕鬆鬆就覆了一半在火鳳軍手上。
火鳳軍也罷了,沒架打就沒架打,依著華瓊,也不願意和淳于猛姚揚宇這些昔日同袍戰場相對,只是苦了好戰勇武的順義鐵騎,哇哇亂叫揮著快要鈍了的刀,整日砍樹聊以磨刀。
這場戰爭裡,一些名字轟轟烈烈傳揚開來,華瓊、杭銘、齊氏父子、順義鐵騎,這些火鳳軍的靈魂人物,以其各自的勇武彪悍名動天下,只是很多人猜測,這些各領一軍的豪雄人物,看起來各自為政,卻又像是繫於一人之手,由一個幕後人如臂使指的指揮,什麼樣的人能成為這些絕世人物的主心骨?令眾人俯伏其號令之下?在很長的時間內,這都是個謎。
鳳翔三年,當火鳳和順義鐵騎佔領天盛近半國土,將北起胡倫草原,南到天水關的廣大疆域都劃歸自己治下之後,這個神秘人物,終於浮出水面。
當年七月,火鳳、順義鐵騎在閩南萬縣合軍,萬縣城外起鳳坡上,巍巍軍容,旌旗如火,連綿數十里的大軍,等來了他們真正的主人。
那一日鳳知微黑衣白馬,自萬軍叢中馳騁而過,馬蹄後飛揚煙塵如線,筆直貫穿十萬鐵甲軍陣,數十萬虎賁齊齊揚臂,蒼青色的鐵甲將大片金黃的日光潑辣辣的濺射。
那一日旗下盟誓,斬貪官汙吏人頭數十,一地鮮血裡,面容沉靜的黑衣女子在萬眾驚愕目光注視下從容登臺,接受那些眾人崇拜的名聲煊赫的大將的禮拜,彼時她立於高臺之上,一身素簡黑衣,烏髮比黑衣更黑,臉色卻比蒼天雲色更潔白晶瑩,秋水濛濛的眸子靜靜一掃,所有人剎那間想起巍然屹立於地平線那端的亙古雪山。
遠,遙不可及,卻永恆存在,不可湮滅。
那一日鳳知微淡淡一句,「兒郎們,今日你我,終有一國,是為天下安樂之所,自此後幼有所依,老有所養,黎庶熙熙,與天共享。」
隨口說來,聲音卻被數十萬大軍清晰聽聞,一霎安靜之後數十萬人振臂立刀,轟然歡呼聲裡,雪亮刀光匯聚如柱,刺破東南天空。
當日,大成宣佈復國,定都萬縣,萬縣改名萬京,鳳知微登基,是為大成女帝,年號:天享。
那一日眾將立於鳳知微身後,萬眾榮光裡也有淺淺疑惑——成軍看似大勝,其實根基未穩,如廣廈高樓,卻建於泥淖灘塗之上,一場比較兇猛的反撲,便有可能遭受傾毀,歷來奪國之路都是反覆艱難,眾人都做好了長期作戰蟄伏等候的準備,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這個道理鳳知微不應該不懂,然而她就是急匆匆的稱帝,還定都萬縣,這個邊疆之城,離內陸遠,離西涼近,她到底打的是什麼算盤?
那一日萬縣城頭鳳知微回首,看向北方,彷彿看見隔江那片富饒的土地之上,九龍冠冕之後,四面不靠御座之巔,那人正眼神深深,將這方凝望。
旌旗獵獵,彤雲翻卷,她在旗下靜默無聲,在山海遙迢的那邊,衣袖一揮,劃下和他之間的楚河漢界。
天下之大,你我各據一半,從此後參商雙星,相會無期。
···
一年後。
萬京。
城北一處巍峨建築矗立於黑暗中,微微亮著幾處燈火,像是普通的富家大宅。
但是萬京的百姓都知道,這座看起來不太起眼的建築,正是大成政權的核心所在地,女帝的皇宮。
這片大宅作為皇宮,實在有點簡陋,但是女帝說了,家國未定,百姓未安,個人享樂大可放在一邊,登基一年,堅持不肯修建皇宮。
萬京百姓提起這位女帝,都讚不絕口,原先成軍佔領萬縣,百姓還十分畏懼,逃城而去,然而女帝部下,軍紀極嚴從不擾民,女帝在此定都後,諸般政務都極有條理,文教、工商、農耕、賦稅、吏治等等政令都十分妥帖,百姓生活漸趨安定。
「皇宮」沒有森嚴守衛,沒有綿延高牆,城北的百姓騎在自家牆頭,便可以看見女帝夜夜不滅的燈火,感嘆一聲,「陛下又在徹夜批閱奏章了,真是辛苦。」
月光越過高高屋脊,將屋內燭火反射得更明,燭光下鳳知微撐著頭,在聽杭銘回報近日長寧的情形。
長寧作為最早造反的藩地,早早佔據山南部分和隴北一半,和天盛內陸隔江對峙,也已經自立政權,國號大興,路之彥登基稱帝,只是長寧佔下的這片地盤有點尷尬,正位於大成和天盛之間,像是被兩半殼子蓋住的餡,雖說長寧早早和大成結為友邦,但是這種情形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對於長寧,要麼就是再進一步,佔據天盛國土,擺脫被包圍之勢,要麼就是掠奪鳳知微半邊隴北地盤,將鳳知微的地盤一分為二,以路之彥目前的實力來看,後者更有可能。
杭銘作為隴北境大都督,主要敵人就是長寧,他趕到萬京,就是因為長寧那邊似乎已經有蠢蠢欲動之勢,他來向鳳知微討個對策。
「知道了。」鳳知微聽完點頭,道,「你那邊兵力不足,我讓華瓊帶一部分火鳳軍去增援,路之彥未必直接動手,小心提防為要。」
「是。」
杭銘離去,鳳知微閉目默坐良久,吹熄燈火。
熄燈後她並沒有離開,依舊坐在那裡,輕輕抽出書案夾縫裡的一個袋子。
袋子裡有兩件東西,一件是當初從洛縣行宮密殿裡偷出來的密旨,一件是孃親當初留在小院裡的遺書,那年寧安宮孃親藏在腰帶裡的遺言,指示了她找到這個。
孃親遺書也沒說什麼,只是囑託她以後有機會,回到小時候住過的隴北深山裡時,不要忘記到原先院子裡,祭拜一下她那個兄弟。
那個鳳夫人生下就死去的親生孩子,生產當日,是顧衡親自接生,孩子的屍體埋在後院桃樹下,鳳夫人後來帶著鳳知微姐弟上帝京,自然不可能把親生子的骨骸帶著,她念著這孩子孤苦伶竹,希望鳳知微有機會去看看他。
前不久鳳知微視察隴北,在顧南衣陪伴下,去了那裡一趟,院子早已燒燬,桃樹樹樁卻還在,她在樹下掘地三尺,掘到一個包裹。
小小的包裹,染著血和泥,是鳳夫人當初親手縫的小衣裳。
鳳知微難掩酸楚的將包裹抱起,想將這苦命孩子屍骨帶著,將來移葬鳳夫人身邊,不想包裹入手,重得她一驚。
初生嬰兒的屍骨,怎麼會重成這樣?沉甸甸石頭似的!
她將包裹解開,倒抽一口涼氣。
嬰兒衣包裹的,真是一塊石頭!
鳳知微手一軟,石頭掉落,險些砸到她的腳。
石頭……為什麼會是石頭?
當日孃親生下孩子的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屍體在哪裡?
鳳知微呆呆坐在那個小小的坑前,腦中瞬間空白,半晌發瘋般跳起,將周圍幾丈方圓之地統統掘了個遍。
會不會孃親記錯了?會不會沒埋在桃樹下?
雖然心裡知道既然有那小衣服包裹那就肯定是,但心中此刻卻絕不願意面對這樣一個事實,如果當日嬰兒沒有死,那他應該在哪裡?
顧南衣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卻一言不發陪她挖,直到將那片山頭都挖遍一無所獲,鳳知微才頹然睡倒,倒在那片狼藉的泥土上。
她痴痴望著天空,眼神空無一物。
不用猜了,又是一起換嬰。
不同的是,慶妃是將別人的孩子換了自己的孩子,而顧衡,卻將自己的孩子,冒充養子,養在鳳夫人身邊。
他大概害怕鳳夫人生下的孩子託付給別人總有一天會被查到,會給鳳知微帶來隱患,所以假稱孩子夭折,抱出去幾天再抱回來,抱回來的時候,親生子便成了養子。
他把親生子以養子的名目養在鳳夫人身邊,至死不告訴她真相,就是為了將來,她能狠心做完該做的事。
所以鳳夫人到死,也不知道,她等了十六年等他去死的那個孩子,是她的親生子。
代代血浮屠首領,是不是便是因為這種隱忍狠絕心志專一,極度的專一帶來極度的無情,才能成為鐵血密衛的第一人?
鳳知微沉在黑暗裡,想著那包裹著嬰兒小衣服的石頭,想著千里外鳳夫人和鳳皓的孤墳,想著娘臨死前都不知道她愛的人騙了她,不知道皓兒原來是她的親生子,想著如果她知道,那麼一切是不是根本不會發生?
她冰涼的手指摩挲著信箋的封面,良久,落下淚來。
黑暗裡,一聲細若遊絲的呢喃,慢慢飄散。
「……這算什麼……」
···
三個月後。
戰局突然發生變化,前去隴北邊界增援的華瓊火鳳軍,在長寧詐敗之後,突然遭到朝廷大軍偷襲圍困,被困在隴北邊境翔山。
於此同時,南海將軍突然對西涼出兵,新任南海將軍姚揚宇,一戰將西涼邊境守軍打退數十里,顧南衣因此被鳳知微催促著回到西涼。
一直在壓縮退讓的天盛大軍,此刻似乎終於按捺不住,終於在大成軍隊面前,展現了第一大國百萬雄軍的氣概,頻頻出擊,不斷進攻騷擾大成諸境,諸路軍接連敗退,杭銘被擒,除了來去如風的順義鐵騎之外,大成諸軍形勢一片危急。
新立的大成政權,眼看便要風雨飄搖,女帝十分焦灼,為此召開朝會,表示要御駕親征救出杭銘和被困的華瓊,這個想法立即遭到所有將領的反對,女帝卻一意孤行,表示擒賊擒王,與其四面救火,不如直搗黃龍,當即帶領精兵甲於天下的十萬順義鐵騎,穿恆江直撲帝京。
大軍日夜疾行,在必經之地洛縣附近和虎威軍相遇,經過試探性接觸,不分勝敗,隨即各自紮營,隔洛水對峙。
今年冬天特別冷,十二月江淮的冬更是陰冷入骨,鳳知微披著大氅鑽出帳外,隔著煙雨濛濛的黎湖,看著對岸若隱若現的洛縣行宮。
「對方陣營裡應該有地位極高人物。」鳳知微對跟著出來的順義鐵騎首領兀哈道,「陣法很是不錯。」
她抿著唇,有句話沒說出來,陣法不僅不錯,風格還有些熟悉。
「怕什麼。」兀哈滿不在乎的操著不熟練的漢話道,「將來兵擋土來水淹!」
鳳知微笑笑,也不糾正他的語誤,道:「兀哈,記得我一句話,不要逞匹夫之勇,要以士兵性命為念,若是我有個什麼不好,你們不要死扛,撤走就是。」
「陛下為什麼這麼說?」兀哈硬梆梆的問,「為什麼還沒開打就說這樣的喪氣話?」
「戰場無情,瞬息萬變,我不過是說一個可能而已。」鳳知微淡淡道,「不過這也是命令,兀哈,我剛才的話,記住了。」
兀哈想了半天,半晌才道:「是!」
鳳知微滿意的點點頭,眼神突然一凝——對岸黑光一閃,飛來一支響箭,奪的一聲釘在帳篷頂端。
士兵趕來護駕,將那響箭取下,箭上附著一封書信,鳳知微取下看了,笑了笑道:「勸降書。」仔細研究了陣子,點頭道,「嗯,文采不錯,‘假以竊偽之國體,可堪天軍之一摧?’語氣也很大。」
「放他個狗屁!」兀哈跳腳大罵,「揍死你個軟腳羊羔子!」
鳳知微將信疊好,沉思一陣,揮手道:「回信。」
書記官趕來,鳳知微眯著眼望著對岸,緩緩道:「假以擄掠之大位,可堪天命之一摧?」
書記官提著筆等了半天,她卻不說話了。
「……陛下,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
信附在響箭上射了過去,隱約可見霧氣裡對岸一陣騷動,過了陣子,又是一支響箭射了過來。
這回信似乎很長,最起碼鳳知微看了半天,然後沒要書記官,親自提筆寫了回信。
她寫得也很長很認真,眉宇間有淡淡的蒼涼和解脫,不像在陣前和敵方主帥飛箭談判,倒像在潑墨臨屏,精心寫人生絕筆。
又過了陣子,響箭射來,這回的信非常簡單,只有四個字,字跡明顯和前面兩封不同,龍飛鳳舞,墨跡淋漓。
「你來見我!」
眾人瞥見這幾個字,都露出怒色——什麼人敢對陛下呼來喝去!
眼尖的書記官卻發現,女帝捧著信箋的手指,似乎有些微微發顫。
和眾人的憤怒喧噪不同,女帝一直是沉默冷靜的,她若隱若現在冬日寒霧中的身影,讓人覺得寂寥和孤涼。
隨即她笑笑,道:「備船。」
「陛下!」
「我要和對方談談。」鳳知微一笑回眸,「兀哈,別攔我,人不能逞匹夫之勇,現在情勢,與其蠻打,不如為你們尋一條最好的退路。」
「陛下——」
兀哈不是漢人,漢話不熟,臉紅脖子粗的說不出話來,草原漢子一向最服從命令不懂機變,其餘大將都不在此處,竟然無人可以阻攔鳳知微,她交了一封信給兀哈,頭也不回上了船,船頭上油燈悠悠晃晃,淡黃的光在霧氣裡暈染開一片闇昧的顏色,燈光下女子長髮在風中微微掀動,白色的大氅像一抹游移的雲,塗在冬夜蕭瑟的背景裡。
兀哈看著那抹雲般遠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彷彿這麼一去,他們的溫和而又尊貴的女帝,便永不再回。
那抹背影漸漸消失在霧氣裡,兀哈怔怔一抹眼,不知何時掌心裡一抹潮溼。
···
鳳知微下了船,早已有士兵等候在岸邊,看她只帶了幾個護衛竟然真的就親身過來了,都露出驚異神色,卻訓練有素的不多說話,躬身相迎,態度恭敬,看守嚴密。
一騎馳來,馬上來迎她的人,卻是淳于猛。
故人相見,卻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兩人都百感交集,淳于猛怔怔看著鳳知微,他是寧弈親信,在南海之後便清楚鳳知微的身份,此時想著當年青溟舊事,樹下拼酒,隴南共難,兜兜轉轉,到得今日昔日故交竟做了敵國君主,這人生事,真是從何說起?
鳳知微豎起衣領,雪白的大氅掩著巴掌大的雪白臉,襯得一雙眸子如這冬日濃霧般深不見底,她迎著淳于猛似陌生似疑問的目光笑笑,淳于猛驀然便溼了眼眶——那一笑,恍然便是當年初進青溟的魏知,從容,溫和,帶著對這塵世微涼而又博大的瞭解。
「陛下……」他有點不自然的說出這個稱呼,「請跟我來。」
「叫我知微。」鳳知微笑一笑,覺得此刻見到故人真是很安慰的事。
棄舟上岸,一路前行,前方的宮殿漸現輪廓,鳳知微眯眼看著那巍峨精緻依舊的宮殿,輕輕一笑。
果然是在這裡。
在前殿,鳳知微在自己衛兵憤怒的目光中,平靜的接受了重重搜撿,隨即跟著淳于猛向後走,在那座雙層密殿之前,淳于猛停下,道:「我只能到這裡。」
鳳知微點頭,正要走,淳于猛突然叫住她。
鳳知微回首,淳于猛望著她的眼睛,眸光澄澈而誠懇,「……好好談,不要意氣用事……請……眷顧彼此。」
鳳知微望進他的眼睛,只覺得鼻子微微一酸,抿抿唇,慎重的點點頭。
她輕輕邁上臺階。
距離上次踏上這臺階,已有四年。
她記得那段看似平靜實則驚風密雨的日子,老皇駕崩之日,她偷盜了兩件最重要的東西遠颺而去,從此國土分裂天涯遠隔,一回首,四年。
距離第一次踏上這臺階,已有八年。
那日殿前落花如霜,她繞行階前,輕笑聲恍惚間似依舊響在耳側,彷彿前一刻還躺在密殿之下和他同觀星月神話,一回首,八年。
她曾以為自己永生不會再踏上這塊土地,然而當有一日終於重回,卻也不悔。
裙裾輕輕拂過廊柱,十八廊柱,十八相遇,最後一副刻著錯過,當時不過是紀念,如今卻知那是命運的讖言。
殿門緩緩開啟。
長闊數十丈的宏偉殿堂,並沒有燈火通明,只在長長的地毯盡頭,點著一盞昏黃的燭光。
燭光下,他輕衣薄裘,斜靠九龍奪珠巨大屏風,手提酒壺,正緩緩斟酒。
燭光斜斜照著他的臉,長眉下眸色極黑而臉色極白,鮮明瀲灩,如畫眉目。
時光催老的是人心,不是容顏。
聽見推門聲,他沒有抬頭,手指穩定的將酒斟滿,只淡淡道:「來了?」
她「嗯」了一聲,鼻音有點重,他手指突然輕輕一顫,一滴酒液落上指尖。
酒液冰涼,這是沒有熱過的酒,他等她等得心緒煩亂,起身從密殿之下拿了酒來,那酒是密殿造成之前便放在那裡,今日終於記得品嚐。
她輕輕上前來,燭光一暗,他抬頭看她,眼光很靜,很有力,像帶了刀子,看一眼便要勒下永遠不可更改的輪廓。
「你走得真遠。」他低低道,「我還以為你要永遠不回來了。」
「本來是這樣的。」她一笑,「不過……」
她沒有說下去,寧弈也似乎沒認真聽,他出神的看著燈火,從她進殿他看完那一遍,他便沒有再多看一眼,像是怕多看了也會折福,以後便再也看不著了一般。
他有點漫不經心的問:「你說的那句‘假以擄掠之大位,可堪天命之一摧’,什麼意思?」
「當年我在這密殿裡,拿出了兩件東西。」鳳知微淡淡道,「一件是令箭,還你了,一件是密旨,你父皇留下的。」
「哦?」
鳳知微唇角撇出一抹譏諷的笑,「你應該猜得出,他的密旨是留給三位老臣的,如果新帝有任何背天逆命倒行逆施之行,可廢而殺之,另立宗室子弟為帝。」
寧弈不出意料的笑笑,道:「他到死都不放心我。」沉默半晌,他道,「如此說來,我還得謝你,沒將這密旨隨便拿出來。」
「不必了。」鳳知微笑得淺淺,「真要謝,我不是也該謝你很多。」
寧弈默然不語,兩人對望一眼,隨即轉開。
「你既然來了,又提出這密旨,心中想必已有成算……」半晌寧弈輕輕問,「你要什麼?」
「那些跟隨我的人。」鳳知微道,「一直以來並無大肆殺戮之事,也無擾民之舉,你不要為難他們。」
「都是良將。」寧弈道,「我有心接納已久,自然不會為難。」他揚起眼眸,眼神里有塵埃落定的欣喜,溫柔而又熱烈。
「知微,你誓言已成,心願終了,你自己呢?」
鳳知微默然不語,寧弈一笑,神情舒展。
「知張……我很高興你終於回來……還記得那一年古寺聽夜雨,殘燈淡霧間有人一首蕭音《江山夢》,這些年我常常夢見這首曲子,夢中江山,江山如夢……這一番亂鬨鬨你爭我殺,到頭來換了什麼?不過是半樽薄酒,滿鬢風霜,如今你誓言終成,正好就此收手,我的位換了你的國,將這凰圖霸業,兩族恩怨,丟給別人操心去。」
他滿懷希望的,對她伸出手。
「知微。」
「我的餘生,只想操心你……」
鳳知微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陛下說話實在太過一廂情願,」她漠然道,「你我是仇人,從來都是。便是三歲孩童,也知我鳳知微大逆寇首,和你勢不兩立。你寧氏奪我大成國土,殺我父皇母妃,滅我血浮屠義士,你寧弈,更曾親自對我下手,若不是我命大,早已喪生你手,我奪你國,掠你地,不過我和你之間一報還一報,成王敗寇兩無怨尤,如今情勢不利,我為屬下謀求生路,卻沒說自願放手,更沒說想在你手下乞得一命。」
寧弈手一頓,抬頭看她,一瞬間眼眸黝黑。
「知微,你明明只是為了那個復國誓……」
「那是你以為。」鳳知微打斷他的話,笑得譏誚,「如果不是讓你那麼以為,你怎肯步步退讓,讓出國土,好讓我不費太大力氣,便大成建國?」
她輕快的攤開手,笑吟吟道:「陛下,說實在的,從一開始你對我就太知根知底,在你眼皮底下想要積蓄勢力復國大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好在我是女人,女人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令男人動情,動了情的男人總是要心軟些的,比如包庇退讓,比如保我性命,甚至……讓出疆土。」
她輕輕笑著,一眨不眨的盯著臉色慢慢變了的寧弈,滿意而欣慰的道:「所以剛才我說,多謝你,但是陛下,如果你以為我完成了對孃的復國誓言,便會主動還回你讓出的國土;如果你以為我只要大成復國便算完成誓言,不介意大成再次消失;如果你以為你成全了我我便會成全你的話,那你就錯了,我吃下去的,絕不甘心再吐出來,要不是你隱藏實力太強,我確實不是對手,不得不為手下打算未來的話,我今日,還是不會站在這裡,只會在對岸……」她一笑,嫣然從容,一字字道,「對你舉起刀。」
寧弈盯著她,臉色漸漸微白。
這些年江山博弈,不惜國土二分,從來不過是他成全她一場誓言。
他用盡全力奪了這皇位,也不過是為了擁有絕對權力,好讓她能自由的從誓言中解脫,如果是別的兄弟坐了這帝位,她這大逆之行,誰能容她活下去?
當她困於誓言要繼續走下去,他便奉陪,他不惜將這天下奉上去完她的誓,他不擇手段把自己墊成她的後路,他做這一切,為自己,更為她一個心安。
然而走到最後,當真一切過往情意,都只是她為自己復國所設的情愛陷阱?
「不。」半晌他突然收回眼光,有點恍惚的將一直沒喝的那杯酒一口飲盡,「知微,你在撒謊。」
他低而有力的重複,「你在撒謊,你若真有騙我之心,根本不會說出來。」
鳳知微看著他飲盡那酒,笑意一閃,道:「陛下似乎自認為對我很瞭解?不過……」她悠悠道,「陛下很快就會知道,我到底撒沒撒謊。」
寧弈冷笑一聲,默然不語。
「便縱然放過從逆者,元兇首惡,也萬萬沒有可恕之理,我可否問問,陛下打算給我什麼樣的死法?」鳳知微含笑上前一步,雙手撐桌,將一張笑意嫣然如迎風薔薇的臉,直直湊到他面前。
「鴆酒?白綾?背土袋?賜刀?」
她淡淡的香氣傳來,他突然有點失神,印象裡她的香氣幽雅高貴,芳若芷蘭,今日的香氣卻有些不同,似有若無,忽濃忽淡,有妖魅之味,讓人想起凌波微步躡行於夜色雲霧裡的幽靈。
「你想要什麼樣的死法?」寧弈又自斟一杯,動作穩定,清冽酒微微傾斜,倒映那女子迷濛眼神……多少年她活得雲遮霧罩,到死都不願被他看清。
「怎麼痛快怎麼來,我是說對你。」她笑,溫柔挽起袖子,向他攤開手掌,「讓賤妾最後伺候您一回吧。」
他笑一笑,薄唇一抹譏嘲弧度,漫不經心將酒壺酒杯給她。
酒色碧如玉,皓腕凝霜雪,一線深翠自纖纖指間瀉落,落在白玉琉璃盞中琳琅有聲,四周很安靜,錦帳繡幔沉沉垂落,隔絕了世間一切喧囂。
包括宮闕玉階之外,隔河傳來的叛軍的呼嘯和廝殺。
屬於她的叛軍,順義鐵騎和火鳳步兵,在今夜她入營後,按照她的命令,對天盛軍再次展開了攻擊。
那些硝煙和血氣,彷彿被阻攔在很遠的地方,不入那兩人之耳,寂靜中他們仔細尋找聆聽彼此的呼吸……沉靜、安詳、幾乎相同的頻率,在金鼎香爐嫋嫋輕煙裡,歷歷分明,而又抵死纏綿。
將酒杯在手中輕輕轉著,她低問:「不怕我下毒?」
「這座暗殿多年來從無人進入。」他淡淡答,「而這壺酒,陳放在暗格之內,也從無人動過。」
「至於你……」他平靜的抿一口酒,沒有繼續說下去,清凌凌的眼神冰刀一般劃過,那笑意是刀尖上的寒芒,不動聲色。
她無聲笑笑,出神端詳自己的手指,從進入這座密殿開始,她已經經過了天下最懂毒的藥師、最擅暗器的巧匠、最懂暗殺的殺手的重重搜檢,別說一顆毒藥,便是一根汗毛,如果不屬於她自己,也早已被撿了出去。
確實此刻,沒人可以對他下毒,以翻轉這不利於她的局勢。
不過……
她淺淺笑起,眉梢眼角盈盈一彎,竟然是俏皮可愛的弧度。
「有沒有覺得胸悶?」天生帶著水汽的迷濛眼眸望定他,霧氣後看不清她眼底真實神情,「有沒有覺得丹田刺痛?有沒有覺得逆血上湧,正在倒衝著你的氣海?」
他也望定她,臉色漸漸泛了微青。
「這密殿自從落成後,重重護衛,確實沒有人進來過。」她負手踱開幾步,回眸笑看他,「但是落成之前呢?」
他震了震。
那一年密殿初建,從圖紙設計到宮殿落成,他都未曾讓她插手,只是在完工後,帶她進去看了一眼。
猶記當時,殿前梨花落如輕霜,她銀色裙裾輕快的拂過月輝皎潔的地面,旋一朵流麗燦爛的花,月色花影裡,她扶著廊柱含笑回首,他瞬間被那恬然笑意擊中。
彼時情意正濃。
便是在那樣飄散梨花清香的脈脈夜晚裡,便是在那樣雙目相視的微笑眼神中,她纖纖十指拂過酒壺下的暗格,佈下多年後的暗殺之毒?
那一笑溫婉,那眼波嫣然,那梨花落儘裡攜手的溫暖,原來都只是幻夢裡一場空花?
他捧出珍重心意,意圖和她分享秘密的喜悅,她卻已不動聲色為將來的生死對立留下伏筆。
還是那句話——她從來都是他的敵人。
對面鳳知微笑吟吟看著他,「陛下,你現在還覺得,我剛才是在撒謊嗎?」
寧弈定定看著她,似乎想在她秋水濛濛的眼眸裡找到一些虛幻柔軟的東西,然而鳳知微的眸光,恆定不變。
「誰說勝負已定,誰說我甘於拱手河山?」她手一指殿外,笑道,「我不親身前來,如何能令你心亂喝酒?你一死,天盛軍必然大亂,將來這大好河山到底是天盛的,還是我大成的,我看也難說得很。」她笑得暢快,一排袖,「便縱我身死此地,有你寧氏皇帝陪葬,也已足夠!」
寧弈望著燈光裡她秀致而又漠然的剪影,手肘輕輕抵在心口,不知哪裡在痛,又或者哪裡都沒有痛,只是有些什麼東西琉璃般的脆裂,似乎都能清晰的聽見,「咔嚓」一聲。
恍惚間,似是那年南海碼頭,她抱著嬰兒神情溫軟掀簾而入,引他遐想十年之後,她答:「十年後的事情,誰知道會怎樣?也許陌路相對,也許點頭之交,也許依舊是如今這樣,我在階下拜你,你遠在階上,也許……也許相逢成仇。」
十年後,一語終成讖。
緩緩抬起衣袖,捂住唇,一點鮮紅殷然染上衣袖,他目光沉冷無聲抹去,而她不知何時已背過身去,背影挺直而纖秀,他注視那背影,突然覺得,有一句話現在不問,也許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將……可有愛過我?」短短幾字,問得艱難。
她頓了頓。半晌回首,巧笑嫣然,吐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