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大結局(上)

人總是自私的,他燕懷石,沒有野心壯志,只望能和妻兒海外安閒到老,只望不要再和妻子聚少離多,只望華瓊回到他身邊,給他生一個屬於他的孩子。

而不是這樣,天涯相望,越行越遠,然後某一日在海的那頭,聽見延遲了很久傳來的她的死訊。

不,不。

燕懷石吸一口氣,將信紙拋入海中,站起身來,道:「我跟你們走,但是讓我兒子安全離開。」

寧澄笑得很開心——殿下交信給他時,就說一定會是這個結果,交代過他,只要帶走燕懷石即可。

殿下說,燕懷石出身商家,自幼受燕氏欺負,那種生存環境,靈活謹慎有餘,血性忠誠不足,且燕懷石秉性柔弱,不然也不會被燕氏欺負那麼多年而步步退讓,所以他一定會選擇回去,勸回華瓊。

殿下看人,果然從來就沒有錯的。

殿下堵燕懷石,果然路線也是極準的。

「好。」他答得乾脆,並揮手示意屬下放開缺口,讓燕懷石過去。

鐵衛首領皺眉看著燕懷石,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滿,為了護持他父子逃走,血浮屠出動的豈只是他這一路?還另有三路疑乓,至今還吸引著官兵到處亂繞,在追捕中也有傷亡,更不要說一路制定計劃花費的心力人力和物力,眼下雖然看起來在海上僵持,但也不是沒有後手,這人卻被人一封信就說動放棄,當真怯弱得很。

他不知道,武力並不能給人心靈上的保障,世間最強的殺招,永遠都是攻心。

「燕家主……」

燕懷石霍然從懷中掏出一柄匕首,橫在自己脖子上,厲聲道:「我本就不想走,我和華瓊已經一年多沒見面,不見她一面就走,我死也不甘!」

鐵衛首領眼神縮起,冷冷看著那柄匕首,隨即搖搖頭,道:「如您所願。」

他一揮手,對方一艘小舟緩緩劃了過來,燕懷石上舟前,摸了摸燕長天的頭,道:「別哭,爹爹去接你娘回來。」又轉頭誠懇的道,「拜託先生。」

鐵衛首領淡淡道:「你放心。」

他看著燕懷石登舟而去,長嘆一聲,對身側屬下道:「回報主子,事情果然有變,請酌情準備第二套應對計劃。」

···

長熙二十年三月二十一,閩南周城。

這是閩南周邊最後一個沒有被攻克的城池,只要周城打下,已經在隴北境內率領「青陽教」教眾起義的杭銘,便可以和華瓊打下的勢力範圍相接,將隴北大部和整個閩南收入囊中,並藉助最靠近內陸的周城,向內陸進軍。

華瓊的大軍已經擴充至二十萬,南境百姓久駐大軍,早已受夠苛捐重稅之苦,戰爭中大量百姓被充作民夫拉作壯丁,家家戶無餘糧衣不蔽體,還時常被兵匪掠奪,早已民不聊生,血性男兒又對火鳳受到的不公待遇而義憤填膺,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華瓊和杭銘分兵之後,各自的隊伍人數不僅沒減少,還在滾雪球般不住壯大,不過真正的實力精兵還是她自己的火鳳嫡系,助她一路勢如破竹,直至閩南最後的周城。

周城只能算閩南一箇中等城池,守軍兩萬,不是火鳳一合之敵。然而當華將軍率大軍如鐵,拍馬提槍而來,準備像以往一樣,連陣法都不必擺一陣猛攻上城牆時,突然在城下停馬勒韁。

駿馬長嘶,人立而起,揚起的前蹄將一抹陽光燦爛的踢飛開去,陽光下女將眯起眼睛望著城樓,眼神冷峻而又充滿不可置信。

那裡,嚴陣以待計程車兵之前,一人面色蒼白,五花大綁於旗下,正激動的看著她。

她的夫君,燕懷石。

華瓊的臉色,一瞬間也白了白——不是早早的叫他離開了嗎?不是派出血浮屠最精英的衛士來送他父子走的嗎?身在危險帝京的鳳知微,不惜將自己最精銳的手下派出去送他,怎麼還會被俘入敵手?

城牆上燕懷石激動的盯著華瓊,夫妻已經一年多沒見面,他思念她徹夜難安,如果不是殿下給了這麼一個機會,他要到何年何月才能與她再見?

為了表示誠意,他自願被縛上城樓,相信這副模樣也能令妻子心疼,下決心棄暗投明。

「瓊……」他顫顫巍巍的喊,難抑語氣裡的激動,城頭上風大,將他沒有中氣的語音吹散。

身後寧澄偷偷摸摸冒出來,聽著這聲音細弱如蚊子叫,皺起眉頭——這樣子怎麼勸降?單手伸出按在燕懷石後心,一股內力送了過去。

「瓊!」燕懷石這回聲音終於洪亮了許多,直入城下華瓊和萬軍耳中,「救我——」

華瓊攥著金槍的手指,不被人察覺的緊了一緊。

就像她剛才看見城樓上被縛的燕懷石時,心也那般緊了一緊一樣。

她身側來自西涼的齊維齊少鈞父子並不認識燕懷石,但看見她神情,臉色也變了變。

這位鐵石一樣的女將軍,他們從未見過她如此神情。

如果說早先剛剛加入火鳳的齊氏父子還對主將是華瓊有些不滿,隨著時日推移,這個出身普通的女子所表現出來的堅毅和超乎常人的決斷,早已令他們心服。

而此刻華瓊的表情也讓他們不安——華瓊一直都是火鳳的核心,是整個起義大軍的靈魂人物,她一手重建火鳳,作戰勇猛身先士卒,極得士兵愛戴,可以說只要她一動搖,整個起義大軍就會四分五裂,所有戰績都會功虧一簣。

齊氏父子對望一眼,將馬身微微向後移了移,一左一右夾住了華瓊。

華瓊並沒有注意他們的動靜,她直直盯著城樓之上,最初的激動已經平復下來,忽然金槍一擺,厲喝道:「你是誰?」

「!」

城樓上燕懷石一呆,他背後的寧澄一跳,唰的又縮了回去。

華瓊隱約看見城牆上有張臉一晃即逝,露出的一半眉目有點眼熟,可惜轉眼不見,而燕懷石一呆之下,聽得華瓊不認他,立時便露出激動神色,大聲道:「瓊兒!我是懷石!你的夫君!我和長天都被抓住了,救我們!」

火鳳軍轟然一聲,齊齊看向自己的主帥。

「救我——」燕懷石傾身向著妻子,聲淚俱下,倒不是做作,而是見久別的妻子,心情激越,想著一別經年,險些就此天涯不見,好容易見了,居然還是城上城下咫尺天涯,連相認都不敢,這又是何苦來,何苦來?

好好的世家夫人不做,非要做這刀頭舔血的活計,欠了的情,可以用一千種一萬種方式來還,為什麼偏偏要用不惜傾家滅門的這種?

他神情激動,蒼白的臉色泛出微微的紅,伴隨著他的喊聲,不知道哪裡傳來孩子細弱的哭聲,似有似無,飄蕩在城池上空,明明輕弱,卻比那狂聲嘶喊更有力的契入人內心深處。

馬上華瓊身子晃了晃,金槍險些落手,霍然仰頭看向城樓深處。

她蜷指抓緊槍,手心裡滿是汗水,那哭聲細小,卻明明是孩子哭叫,是長天,是長天嗎?

母子連心,她可以在燕懷石呼喚時勉強把持住自己冷語相向,卻無法在兒子的哭叫中依舊巋然如山。

更要命的是,城樓上人頭層疊,她便是站在馬上也不能看見長天到底在哪裡,怎樣了,而她也斷然不能在此刻站起身來。

她只要有一點不妥動作,整個大軍就會騷動。

「瓊兒!救我!你棄槭投誠!殿下不會罪你!咱們田園逍遙去,從此不管這世間戰火,瓊兒,你當真一意孤行,要將我父子葬於此地?」

華瓊的手指微微顫抖,鐵甲發出細微的碰撞,掩在披風下無人聽見,她盯著城頭求救的燕懷石,並無怨怪,也沒覺得他給自己這個主帥丟了顏面,有的,只是憐惜。

她憐惜他,從一開始,到現在。

她從來都明白他的心性柔弱寡斷,靈活的處事方式來自於自幼受到的欺壓,小小年紀便學會察言觀色,在羞辱譏嘲底求生存。

她也知道他並沒有勃勃野心,還有幾分隨波逐流的個性,到帝京是因為被家族放逐,做家主是因為被逼到死角,連娶她,也是因為當日祠堂前她袒腹求婚。

這樣的懷石,要的是嬌妻愛子一家團圓,要的是天涯相伴廝守不離。誰也不該要求他濺血三丈斥敵自殺。

可同樣,誰也不能要求她為自己的男人孩子,便拋卻知己義氣,拋卻這數十萬跟從她相信她的火鳳軍。

她相信,只要她此刻拋下長槍,對方也許真的會赦免她一家,但是這身後火鳳軍怎麼辦?她們跟著她轉戰閩南,不是為了此刻被出賣背叛的。

遠在帝京的知微怎麼辦?她將所有屬下和生死命運毫不猶豫的交在她手,不是為了給她在周城之下煙消雲散的。

她一旦放下金槍,槍尖就會戳破知微最後的憑仗,身後是萬丈懸崖。

她不能。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做。

做了,便違背這一生做人的理由,活著也是一種羞辱。

華瓊攥緊長槍,手背因為用力繃得雪白,青筋根根綻出。

城樓上燕懷石還在聲聲呼喚,聲音哀切,孩子的哭聲始終未曾斷絕,因為不能見其人,而令人越發抓心撓肝的擔憂,火鳳軍不少女兵臉上已經出現惻隱茫然之色,更多的人將目光投向華瓊。

華瓊這麼長時間默立不動,眾人已經開始疑慮,大軍出現了慌亂情緒。

「瓊兒——」燕懷石傾著身子,只盯著華瓊。

城樓下沉默如雕像的華瓊,突然將長槍一揮!

金色的槍尖在日光下劃過燦亮的弧線,城上城下,所有人屏住呼吸。

華瓊的槍尖,落下時打在馬耳上,駿馬長嘶一聲,揚蹄就奔。

城樓上燕懷石激動的向前一步。

城樓下萬軍發出一聲長長的吸氣聲,聽來像平地裡捲起風雷。

華瓊卻並沒有奔向城樓的方向。

她的馬,向前一縱之後便被她輕巧的一提,馬身流暢的一轉,背對城門,繞著她的步兵方陣一週。

日光明麗,萬軍鐵甲光寒,黑馬上的紅袍女子高舉金槍,策馬奔行於肅然軍陣之前,蹄聲答答,踏破岑寂的風聲。

「兒郎們!姑娘們!」華瓊的聲音高亢,一片寂靜裡遠遠的傳開去,「剛才我撒了謊,城樓上的,是我的夫君,我的愛子!」

大軍轟然一聲鼓譟,齊氏父子對視一眼,臉色陰沉。

「我原以為他們已經安全離開,但是他們還是被縛上了城樓!」華瓊舉槍越跑越快,「你們也看見了,朝廷要用他們父子的性命,來換我的歸降。」

「大帥,你要怎麼做!」有膽大計程車兵,忍不住高聲大喊。

「很多年前,我曾對我的一個好朋友說過,」華瓊並不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她策馬繞大軍而行,越跑越快,臉色通紅,額頭滲出微微的汗,「他是我的良人,是我華瓊,從八歲便開始愛著的男人,我曾對南海永不幹涸的波浪發誓,終有一日我要他明白,我愛他比山海闊大,勝過所有。」

城樓上燕懷石身子一僵,驀然熱淚盈眶。

城樓下萬軍揚起臉,看著他們神一般的主帥,在萬眾之前,公然袒露心聲。

沒有人覺得荒唐放縱或難堪,只覺得日光下擎金槍飛馳的女子,燦爛美麗,當真如神。

「他們捆在城頭,我心裡也五內熬煎。」華瓊並不回頭,也不停息,「但是要我就此放下刀槍,為一家人的安危棄戰友不顧——那我華瓊,不如死,去!」

「瓊——」城樓上燕懷石霍然驚呼。

「世事難會,但也不是不能全,只要你捨得!」華瓊已經奔到軍陣正中,頭也不回一指,準準指的是燕懷石方向,」你們看著!城樓上有我的男人和我的孩兒,你們給我殺上去,救下他們,如果這點事你們都做不到,將來下了地府,莫要怪我在孟婆橋前等著,罵你們一聲窩囊廢!」

她哈哈大笑,手中金槍一頓,嚓的一聲,金槍中突然彈出一截明光閃亮的刀鋒,她背對城樓,面對大軍,毫不猶豫,舉刀向頸!

「瓊兒——」燕懷石驚駭欲絕,嘶聲大叫。

「慢——」躲在他身後的寧澄瞪大眼睛,險些一頭撞上城牆。

「大帥——」火鳳軍齊齊大吼,悲憤若狂。

巨大的聲浪鋪天蓋地壓下來,因為一個女子的決斷和勇氣,城上城下,數十萬人驚震欲絕。

寧澄越過高牆,齊氏父子拍馬衝前,無數人衝出軍陣,欲圖救下他們的主帥。

然而華瓊一番奔跑,早已一人遠在城門和大軍之間,她說做就做,決斷乾脆,誰也沒能料到世上還有如此視生死等閒的女子,一時間誰也援救不及。

長刀映日,寒光如雪。

刀光在眾人絕望震驚的眼神中橫抹而過咽喉。

「鏗。」

突有不知哪裡飛來的小小石子,快至無法描述的射來,如黑線一抹,精準的彈射在華瓊的刀背上,鏗然一聲,刀在險險碰上咽喉的那一霎,突然斷裂!

斷裂的刀落下,被趕來的齊氏父子一人一半趕緊搶了過去。

華瓊睜開眼睛,眼神愕然。

寧澄正落在半空,看見這石子臉色一變,突然向火鳳軍陣中撲去,然而人還沒撲到,嚓的一聲萬矛齊出,斜斜向上,大地上剎那展開一朵巨大的黑色花辮的花朵。

寧澄無奈,半空中一個筋斗翻回去,卻沒有落回城牆,而是落在城門前,落地後眼神猶自在不甘的搜尋。

華瓊鎮定得很快,石子從火鳳軍中射出,說明那位高手隱藏在軍中,她也不去尋找,一轉頭看見寧澄,霍然變色。

再一看燕懷石——他因為驚怖太過,撲向城牆,在他身後假裝持刀逼住他計程車兵自然不敢攔,而驚惶之下,那裝模作樣虛虛綁著的繩索也已經被他掙脫,鬆鬆的掛在肩上,襯著他驚駭的眼神蒼白的眼神,滑稽中幾分哀涼。

華瓊盯著他,面色慘變。

燕懷石卻還沒發覺,猶自用手拍著城牆,痛心疾首的喊:「瓊兒,別嚇我,別嚇我……」

他忽然頓了頓,覺得底下眼光古怪,四周氣氛不對勁,再一低頭看見自己肩上掛著的繩子,臉色瞬間也變了。

華瓊慢慢揚起臉,目光從他身上的繩子緩緩流過,再看向一臉尷尬的笑的寧澄,再看看左顧右盼的守軍,眼中的神情,一寸寸泛起青氣,一寸寸的慢慢,結了冰。

城上城下數十萬人,突然出現了一瞬寂靜的真空,這樣的寂靜裡滿是無奈和尷尬,是騙局被戳破後的淒涼。

良久,華瓊古怪的,笑了一下。

「燕懷石。」她輕輕道,「你好聰明。」

燕懷石雙手抓著牆,怔怔的看著華瓊,他聽不見華瓊說什麼,卻已經讀出了口型。

粗糙的石牆磨礪著掌心,不覺得痛只覺得涼,他的心也似在這樣冰水般泛出的森涼裡,慢慢沉底。

他知道,他要失去他的華瓊了。

他犯了個最愚蠢的錯誤——不是芶且求生,不是城樓呼救,而是當面欺騙,而是將一個雖然無用但是善良的夫君,從深愛他的那個女子心中,剎那毀去。

他可以弱,可以被俘,可以成為她的負擔,可以不豪氣干雲笑對生死,但是卻不可以,和敵人合作,利用她對他的愛,用這種近乎卑鄙的伎倆,騙她面對人生最大的煎熬和為難。

一刻前她的憂心如焚難捱煎熬,一刻前她情義難全無奈自盡,因了他,都成為莫大諷刺。

她可以為他死,卻定不願看見此刻他肩掛繩索,追悔莫及。

她愛他比山海闊大,他愛她卻令她萬眾之前蒙羞。

燕懷石停下了所有的動作,臉色和華瓊的目光一般,一寸寸涼下去,一寸寸白起來。

一截繩索搖搖晃晃於他頸側,他也不知道去拂開。

華瓊卻已經扭開頭去。

她突然拍馬,轉身,振臂,哈哈大笑。

笑聲激越悲憤,也像無數黑色的矛尖,刺破這天空的高曠與遙遠。

「兒郎們!」她笑道,「幸虧我沒死錯,不然到了地府,我找誰喊冤去?到時候就不是我罵你們窩囊廢,是你們笑我白痴了!」

沒有人笑,一些年輕女兵看著她,突然失聲痛哭。

「哭什麼。」華瓊森然道,「看錯人固然悲哀,但是看錯人知道轉身,就來得及!」

她抬手,揮刀,白光一閃,一截黑髮在陣前飄落,如黑色孝布,覆蓋於城門黃土。

「燕家主。」她不回頭,聲音清越,「華瓊早已是燕氏和離棄婦,今日城門之下,便以此作別,發斷難續,覆水難收,你我之間,再不回頭!」

隨即她韁繩一抖,便要馳回陣中。

城樓上燕懷石痴痴看著她背影,看著那截斷髮悠悠飄落,那截柔軟的黑色如一柄鋼刀,落下那一霎狠狠絞進了他的胸膛,一瞬間心也崩裂,炸出永恆的空洞。

她素來言語錚錚,剛傲勝鐵血男兒,這一轉身,便當真永世再不會回頭。

他一念自私,遭了天意最嚴酷的懲罰。

從此後何顏芶活於天地間,將來又如何面對失去她的漫長一生。

燕懷石驀然慘笑一聲。

「華瓊!」他突然高喊一聲。

華瓊停住,沒有回頭。

「你的夫君,他懦弱,自私,無恥,卑鄙,他為了能在走之前再見你一面,為了能和你長長久久的在一起,為了想要一個完整的家,選擇了背棄和欺騙。」燕懷石盯著她背影,覺得胸中熱血浩浩澎湃起來,卻又冰涼的沖刷著跳動的心,那種冷熱相激的感覺,令他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但是,我可以給你證明,他站在這裡,從來不是因為怕死!」

他說到「但是」的時候,已經靠近一個較矮的蹀垛,說到「怕死!」驀然一個利落的倒翻,仰天自高高城牆上栽下!

火鳳軍驚呼,華瓊霍然回首。

寧澄電射而起去接,大罵:「他媽的一個個自殺成癮,跳城牆也要學!」

他接得快,有人卻比他更快。

一道人影輕煙般自火鳳軍前列掠出,和射出的寧澄正是相對的方向,卻比他稍稍快了一點,身形正在寧澄上方,來者毫不客氣對寧澄頭頂一踩,借他腦袋踏足之力身形向上一竄,已經接了燕懷石在手,因為上方衝力太大,他抱著燕懷石在城牆之上連轉三圈,黑衣飄起如團團翻花,眾人只覺得眼前一亂,下一眼他和燕懷石已經安然落地。

火鳳軍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歡呼。

華瓊繃緊的身子一軟。

被一腳蹬下去的寧澄摸著頭皮破口大罵。

救人的人卻在忙不迭將燕懷石扔給華瓊,一邊撣衣服一邊不滿的嘟囔。

「每次都我接人。」

他似乎對那身火鳳軍裝十分不滿,不住的揪扯,想將那衣服扯得寬大點舒服點。

華瓊怔怔接著燕懷石,他沒受傷,巨大的衝力卻也將他逼暈過去,華瓊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瘦削的臉頰,想著這段時日他的擔憂煎熬,心中一軟,手上也一軟,總算沒把燕懷石給扔在地上。

長嘆一聲,華瓊將燕懷石交給自己的近衛,下馬向那人抱拳,「多謝顧兄。」

戴著面具的顧南衣抬起頭來,還是那種乾巴巴的語氣,「你為她做的,也不會白幫的。」

他說得沒頭沒腦,華瓊卻明白,那年她赴任閩南,魏府送別宴,顧南衣破天荒夾了一筷菜給她,而她當時接受了這曠世難逢的美意,答他:「放心,不會白吃你這一口菜。」

如今顧南衣回答了她這句話。

她微微的笑起來,撫撫自己齊整的短髮,眯眼看著帝京的方向,低低道:「也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

顧南衣和她並肩而立,轉過臉,認真的看著天際層雲,像是打算從那厚厚雲層裡,看見暗潮湧動的帝京,看見帝京裡,從容而又肅殺的她。

···

被千里之外的戰友牽記著的那個人,最近正在悽慘的養傷。

寧弈那一掌含怒而至,下手毫不容情,鳳知微受傷不輕,要不是身上靈丹妙藥多,怕不得在床上躺半年。

她不能進宮,向宮中報了個偶染時疾,天盛帝賜了不少藥材給她,大加撫慰,皇帝的恩寵,便是朝臣的風向標,一時她訪客不絕,雖然礙於寡婦府邸不好直接探望,但送來的補品藥物堆滿了整整三個廳堂。

別人的藥也罷了,楚王府送來的卻與眾不同,小小一個錦盒,錦盒內一個黑色瓶子,顏色詭異,不像良藥倒像毒藥,寧弈命人直闖順義王府一直送到她的窗下,像是生怕她會拒絕,鳳知微身邊所有護衛都勸她不要輕易用藥,鳳知微拿著藥瓶看看,一笑。

她為什麼不用?寧弈要殺她,從來不用這麼麻煩。

她這有用之身,可不能拿來賭氣。

二話不說用了藥,對症就是好,當晚她嘔出兩口淤血,身上輕快好多。

她卻不知道,那夜有人在遠遠的屋簷上,看著她屋內燈光熄滅,看著她的侍女端出嘔了淤血的漱盂,這才籲出一口長氣,撩起染了夜露的袍角,悄然離去。

那裡月白的背影融入暗色裡,這裡鳳知微輾轉反側睡不著,起來看密報。

安瀾峪和周城之下發生的事情,已經到了她的案頭,鳳知微仔仔細細看著那兩封密報,良久一聲輕輕嘆息。

不過是她和寧弈在千里之外的又一場鬥而已。

寧弈要挾燕懷石以制華瓊,進而打擊火鳳士氣,不得不說寧弈把握人心向來極準,安瀾海上一封信,便讓燕懷石心甘情願的跟他走。

她對此也有預料,寧弈瞭解燕懷石,她又何嘗不瞭解?海上不可強留,她便避讓,周城之下,才是另一場真正的解救。

她瞭解華瓊,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情義難兩全之下,她更可能走絕路以激勵士氣,所以早早請出了顧南衣。

饒是如此,看著那備細詳述的密報,她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當時之險,命懸一線,若是一著不慎,便恨海難填。

如今看起來她佔了上風,其實寧弈也沒虧,燕懷石城頭欺騙那一招,多少對火鳳有影響,被鼓起計程車氣受到打擊,對上的又是早有準備的周城,火鳳一戰未能下週城,這是火鳳一路勢如破竹的兵鋒第一次遭阻,目前雙方還在僵持之中。

鳳知微手指輕敲軍報邊緣,眼神複雜。

寧弈掌握了她太多秘密,甚至也掌握了她最重要的戰友的太多秘密,她放過寧弈,其實也就是將自己的戰友置於危險之地。

雖然寧弈一直的態度是不願和她決裂到底,寧可互相牽制,但戰場兇危,變數極多,誰能保證不會一個失手,釀成惡果?

比如周城上下的燕懷石和華瓊。

她心軟,軟掉的不僅可能是自己的性命,還有可能是親友的,當真要優柔寡斷,等到大錯鑄成再後悔莫及?

殺?不殺?殺?不殺?殺?不殺?

又是這個永恆難解的命題……

「我幫你殺了他。」

像是知道她心底疑問,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出現在她窗下!

鳳知微大驚坐起,霍然喝問:「誰!」

四面衣袂帶風聲起,剎那間便將她的屋子團團圍住,效率極高,但鳳知微已經皺起眉頭。

自己在病中耳目不靈也就罷了,以血浮屠訓練多年的隱匿守禦能力,怎麼會任人潛到這麼近的距離才發覺?

吱呀一聲,窗戶被人慢慢推開,一人平平靜靜走了進來。

他穿普通青袍,戴普通面具,個子頎長,行走之間利落而輕捷,卻毫無聲息,鳳知微那樣看他走過來,明明對方裝扮普通,感覺卻像是天邊飄來了一團黑色的霧氣,看不清辨不明的隱匿氣質。

鳳知微坐著沒動,對方既然能欺近她身側,她再做什麼也無濟於事。

那人沉沉看著她,他站在那裡,四面空氣都似乎冷了點,有種隱隱的壓迫氣息降落瀰漫,逼得人無法動彈。

「你不錯。」半晌他開了口,還是那有點做作的嘶啞聲音,「夠穩,確實配。」

這話沒頭沒腦,鳳知微笑笑,道:「貴客深夜來訪,有何見教?不妨坐下細談。」

「你的凳子怕是不能隨便坐。」那人漠然道,「我來就是和你做個交易。」

「哦?」

「你想殺卻不能殺的那個人。」他道,「我來。」

鳳知微又笑笑,道:「理由?」

那人揚起臉,似在沉思,星光灑進他眼睛,那是一雙灰色的死氣沉沉的眼,像是被塵封的歲月早已曬化晾乾,不帶一點人生鮮活的氣息。

他慢慢道:「我想了很久,總得做點什麼,不算彌補也不算幫忙,只要你將來,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現在不能說。」他搖搖頭,「總之,你放心,於你,於任何人,都沒有害處。」

鳳知微默然不語,良久道:「你為什麼要殺他?」

「只要他在。」男子淡淡道,「你大業休想得成,你的親朋好友,你所有在乎的人,都得死。」

「那是我的事,我在問你為什麼要殺他。」

男子默然不語,不答了。

「這件事我自己可以做。」鳳知微向床上一靠,轉臉道,「多謝閣下好意,請回吧。」

那人不說話,還是那樣沉沉看著她,窗戶半開著,露出包圍了屋子的血浮屠衛士沉凝肅殺緊張的臉,在他們身後,一枝斜斜逸出的杏花上的白色蝴蝶,突然無聲墜落。

「剛才我還說你不錯。」蝴蝶落地的那一刻,那男子淡淡道,「現在我覺得你必敗無疑。」

「我只是不喜歡將攸關生死的大事,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鳳知微冷笑。

她雖然在冷笑,心底卻一陣陣的涼,因為直到此刻,她才確定,真正的天下第一,不是顧南衣。

是眼前這個人。

突然出現這樣一個似敵似友的人,將會預示著怎樣的變數?

那男子似乎笑了笑,面具微微的動了動,隨即手指突然向前一彈。

他一動,窗外的血浮屠衛士立即便動了,「嚓」的一聲,幾根長槍毫無預兆的自牆中閃電穿出,直刺男子後心!

手指彈出槍尖戳出那一刻,鳳知微一拍床板,床頭突然一折,豎起一面橫板,隨即她身子掩在那橫板之後向後退去。

一連串動作同時發生快如閃電,男子卻像早已知道血浮屠會做什麼,手指一彈的同時,左腿虛虛一抬懸空一跨,右腿無聲橫踢。

左腿跨在了那些槍尖之上,然後也不見他用力,那些精鋼槍尖便好像蠟做的一般,突然無聲掉落。

右腿同時一踢,橫板粉碎。

木屑煙塵裡,他探出的手指如幾道流光虛影,分毫不差的,已經指在了鳳知微的咽喉。

而槍尖此時才落地。

幾個動作平平無奇,卻極快極準極及時,不像是人的應急反應,更像是久經錘鍊的直覺。

鳳知微端坐床上不動。

明明相隔還有三尺,對方指力虛虛一收,她咽喉一緊,氣息頓時窒住。

她被制,血浮屠立即不敢再動,她的衛士首領眼神里掠過一絲困惑不解,自認為守衛防禦天下無雙,可眼前這人,熟悉他們的招數就像熟悉自家的大白菜。

窗戶半開著,男子隔床站在一角遠遠伸著手指虛捏鳳知微咽喉,從窗外的角度,不容易看見他的身形。

這人似乎也習慣隱匿,並且習慣不靠近他人身側,尤其是詭計多端的鳳知微身側。

他虛捏著鳳知微咽喉,眼角慢慢的將床邊上下搜尋,突然目光一凝,指風一彈,鳳知微枕頭突然炸開。

咻咻幾聲,炸開的枕頭突然飛出幾枚黑色小箭,眼看就要射入在床上不能動彈的鳳知微背心,那男子依舊是似乎早有準備的一樣,手指撥絃般連彈,將小箭彈飛。

幾樣東西從炸開的枕頭裡落了出來,那人微微一笑,卻還是不自己去取,而是衣袖一拂。

那幾樣東西,被他拂到了鳳知微掌心,鳳知微臉色變了變。

這傢伙太小心了!躲了飛箭,還擔心這些東西上有毒!

那人衣袖微動,鳳知微的手便如被人牽線控制著一般,慢慢的將掌心的東西遞了過去。

那人俯下臉,仔細看了下她掌心,確定沒有毒,這才滿意的「嗯」了一聲,將東西揣進袖中。

那些東西,零零碎碎,錦囊,竹筒,水晶碎片。

如果寧澄在這裡,大概就能立刻認出,這是當初在京衛衛所牢裡,鳳知微給他看過的東西。

那人收了東西,點點頭,道:「多謝你的合作。」

隨即四面看了看,一抬腳,自後窗跨了出去,後窗明明很窄,他偌大的身軀就那麼自然而然的穿了出去,連窗紙都沒擠破,守在窄窗邊的血浮屠衛士揮刀橫拍,這是守住窄窗不讓人出入的妙法,那人又是先快一步,衣袖裡什麼硬物狠狠一迎,鏗然一聲裡刀落,他人已經出窗,眨眼就在十丈之外。

床上鳳知微一眨不眨的看著他的身法,轉頭注視自己炸開的枕頭,良久發出了一聲嘆息。

而在遠遠的屋簷上,一直趴著注視這邊窗內情景的幾個男子,正轉頭急速的吩咐屬下,「速速回報殿下,剛才有人闖入順義王府內室,大妃將一些物件交給此人,有竹筒……」他仔細思考了一下從千里眼裡看見的東西,猶豫不定的道,「錦囊、還有水晶或玻璃碎片,那人離開前,似乎說,多謝合作……」

···

訊息在半個時辰後傳入楚王府,書房裡剛剛回來不久剛準備睡一會的寧弈,立即坐起。

他怔然在黑暗中良久,拒絕了屬下點燈的提議,又冷冷將人都趕了出去,書房岑寂下來,一片濃郁得無法劃開的黑。

黑暗裡有什麼在閃爍微光。

黑暗裡有誰的呼吸輕細而急促,像哪裡發生了撕裂般的疼痛。

很久很久之後,黑暗裡飄開如夢囈一般沉而顫的聲音。

「知微……知微……」

鳳知微沒有聽見這聲比黑暗還要黑暗的低喚,卻也沉在來客去後的震驚裡,沒有閉眼。

她沉在夜的寂靜裡,目光炯炯,似乎在聽皇城深處,那些風雲掀動的聲音。

天快亮的時候,血浮屠負責查探資訊的衛士來報:「主子,剛才有一隊沒掛腰牌的衛士,帶著虎威大營的兵,去了楚王府。」

鳳知微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隨即道:「備轎。」

血浮屠衛士有點詫異她傷勢未愈怎麼就要出門,但也不會說什麼,轉身吩咐人備轎去了。

鳳知微起身整妝,認認真真描眉點唇,雖然還是黃臉垂眉,卻也難得化得這麼認真。

銅鏡裡女子乍一看貌不驚人,仔細看眉目驚豔,只是黛眉間淡淡灰白氣色,有幾分悽傷之相,鳳知微皺皺眉,以胭脂輕染,暈開一片薄薄的紅。

被點亮的眉間,鎖不住晦暗深沉的眼神,窗外杏花開得嬌豔,深紅荼篇。

隨即她出門上轎,道:「楚王府。」

轎伕怔了怔,以為她不知道,好心的提醒道:「大妃,楚王府那邊聽說出事了,一大早便被圍了,封鎖了三條街不許出入,您……」

「楚王府。」

轎伕啞口,這才知道溫和的人執拗起來也很可怕。

轎子一路前行,經過最熱鬧的九龍大街時,便見茶樓酒肆爆滿,一些訊息靈通人士竄來竄去,詭秘神情間流動著今晨最驚人的皇室翻覆。

她隱隱約約聽見幾句。

「……我府里老爺昨夜在宮中值夜,半夜回來的,好像是陛下連夜下旨……」

「一大早虎威那邊就出動了……」

「三條街都是兵,不給進!」

鳳知微放下垂簾,日光淡淡,穿越簾幕疏影,模糊她眉間神情。

那人動作好快。

竟然絲毫沒給寧弈反應時間。

是不是也是不想給她猶豫反覆的時間?

她閉上眼睛,輕輕靠在板壁上,轎子突然一震,有人喝問的聲音傳來,已經到了楚王府三條街外。

她探出頭去,指了指轎子上的標記。

順義王府黃金獅子標記熠熠生輝,為示榮寵,順義王府的車駕可以通行京城除了皇宮之外的任何道路。

把守街道的是虎威營計程車兵,見狀面有難色,猶豫了一下去請示上峰,不多時一個頭目匆匆趕來,立在轎旁低聲勸說:「大妃,陛下嚴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楚王府……」一邊想著眼看禍起頃刻大樹將傾,這位平日裡也沒聽說和楚王有什麼交情的大妃,怎麼一定要巴巴的進去。

「我有個親戚,在楚王府。」鳳知微一抬下巴,騎馬跟著的管事立即往對方手裡塞了張大額銀票,「好歹讓我進去關照一聲。」

那個頭目一愣,心裡知道這些帝京貴族之間關係盤根錯節,想必楚王禍事臨頭,大妃怕是有什麼牽扯,要來提前處理,這麼一想,便自以為了解其中關節,將銀票不動聲色一收,側身讓開,卻又關照道,「請大妃速去速來,陛下的後續旨意,只怕便要到了。」

鳳知微點點頭,放下轎簾,轎子穿街而過,四面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都是金羽和虎威計程車兵,寧弈掌控的長纓衛御林軍九城兵馬司士兵一個也不在。

轎子在楚王府門前停下,王府大門緊閉,前不久喜事的痕跡還在,一點,殘留的紅纓在黑漆大門頭飄揚,不覺得喜氣而覺得頹敗。

鳳知微默然下轎,示意轎伕管事留在門外,此時的楚王府應該也沒有人再有心思來接待,她在四面士兵警惕的目光裡,直接伸手推門。

門卻自己開了。

楚王府的管事,垂手站在門後。

鳳知微笑笑,一路進門,楚王府裡並沒有慌亂之態,沿途婢僕見她也沒有驚異神情,她轉過垂花門,走過長廊,突然停住了腳步。

遠遠的,寧弈負手立在正廳前。

四面一個僕人也無,他衣衫如雪獨立,春光裡眼眸漆黑,那一抹永夜般的黑色底,卻又有什麼在灼烈的跳動,像火山之上的沉淵,黑色的岩漿底翻湧著深紅的火星。

那樣的目光看過來,鳳知微也覺得心似被灼熱的鐵棒給戳了一下。

隨即她吸一口氣,平靜的過去。

寧弈深深看著她,目光在她眉間掠過,點了胭脂的人看不出氣色如何,連唇色也是鮮豔的,像那夜噴出的血色還停留在唇邊。

他眼前浮光掠影過那夜的血,心中也是被烙了般一痛,想要說什麼,卻如血塊般堵在心口不得出。

鳳知微卻已經擦著他的肩,進了正廳。

佈置清素的正廳對門供桌上,鋪著明黃綢緞的托盤中,白色的瓷壺十分刺目。

鳳知微停下腳步,看著那酒壺,明明早已預料到,心中卻猛然一沉。

一瞬間她有種不可置信感受——皇帝當真憤怒到這種程度?而寧弈,當真就這麼措手不及等著這樣的命運降臨?

她停在門邊,遙遙看著那酒壺,衣袖底手指不自覺的扣緊,掌心一片溼潤滑膩。

心神有些混亂,連身後腳步聲都沒聽見。等到感覺到熟悉的繁花落雪般的華豔清涼氣息時,臉側一暖,他的頰已經靠了過來。

「知微。」他的呼吸清淡,輕輕拂在她臉側,「心願得償,是不是很愉快?」

鳳知微不動,不說話,寧弈也不再開口,用臉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頸側,漸漸上移,移到唇邊,他灼熱的呼吸靠著她微涼的肌膚,所經之處起了細細的顫慄,像風過了碧水驚起漣漪,然而這風不是春風,是秋末冬初的季風,那一陣風過,碧水便要凝冰。

她的鬢髮被他的呼吸吹亂,茸茸的落在他唇側,鍍著日頭金光,像斷了的琴絃,他低低的笑,用齒尖咬住那發,微微偏頭一拽,她伸手去護,他卻又放開,含住了她珍珠般的耳垂。

耳鬢廝磨。

於一壺毒酒之前。

於一壺他認為是她送來的毒酒之前。

於一壺他認為是她送來,意圖要了他命傾了他勢的毒酒之前。

日光裡相擁的人影如此旖旎,看來便如一對情深難以自抑的情侶,他的臉深深埋在她的肩窩,那一傾微斜的坡度是世間最美的弧,直教人願死於其中。

「……你這狠心的女人……」模糊不清的呢喃從身後發出,隨即鳳知微覺得肩膀一痛,她低呼一聲,側肩一晃,寧弈已經讓開,笑意盈盈。

鳳知微手指慢慢按上肩,觸手凸凹不平,一個深深的齒印。

「我以為你是鐵做的心鋼做的身。」寧弈似笑非笑看著她,手指點在自己的唇,「不想還是肉體凡胎,想來鋼鐵做的,只是你的心罷了。」

「殿下難道直到今日才知道知微的心是什麼做的?」鳳知微一回首笑意宛然,「大概是殿下以前不肯認清,既如此,今日便讓殿下看個明白吧。」

她緩步上前,取了那酒壺,斟了酒。

酒味濃烈,她嗅出其中毒藥的腥氣。

廳堂寂靜,酒液落杯聲聽來便驚心。

「賤妾敬獻此杯,賀楚王府三百七十二人,今日同赴黃泉醉生夢死。」她轉身,十指纖纖,擎金樽一盞,笑得溫軟。

「多謝。」他接鴆酒,斜挑眉,看她的神情脈脈含情,「不過,很抱歉現在才通知你,黃泉之路,你得和本王共赴……我的新王妃。」

鳳知微敬酒的手,頓在半空中。

半晌緩緩挑眉。

「新王妃?」

寧弈唇角笑意更濃,卻不說話,手指一振,袖間落下一卷黃色軟絹。

鳳知微一看便知道那是聖旨。

寧弈點點下巴,示意她自己開啟,輕輕道:「你總是給我驚喜,今日我也回贈你一個。」

鳳知微盯著那聖旨,半晌手指一撩,軟絹在案上鋪開。

她目光掃過,臉色瞬間白了白,隨即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殿下真是有心……」她輕輕道,「連死也一定要拖我一起。」

「昨夜我得到了一個訊息。」寧弈手指在軟絹上輕輕拂過,「於是我趁夜進宮,向陛下求了這道旨意。」

鳳知微吸一口氣,垂目不語——昨夜訊息靈通的寧弈,想必得知了她和人「勾結」以圖謀害他的訊息,時間緊迫,他也不試圖掩飾或應對,乾脆直接進了宮,搶在對方發難之前,向天盛帝求娶她為妻。

大禍臨頭,他什麼都不做,就把她栓在自己的繩上,她要想自救,自然就等於救他。

「昨夜父皇精神尚好,接見了我。」寧弈笑道,「我和他說,趁夜入宮,實是有不請之請,兒臣為一個女子輾轉反側病入膏肓,和她實在兩情相許萬不能離,父皇務必救兒臣一救。」

鳳知微苦笑了一下。

「父皇一開始自然是覺得荒唐的,可是再荒唐的事我也不是沒做過,既然能娶一個和離女子做側妃,為什麼不能娶一個對皇朝有大用的寡婦做正妃呢?」寧弈笑得溫柔,「知微,你知道的,父皇正滿心盤算著順義鐵騎,愁著你會有二心,一旦你成了皇家媳婦,草原自然也就是皇朝的,他當然樂意得很。」

「然後。」他手一攤,舒舒服服在鳳知微身後的椅子上坐了下去,」二更的時候我進宮求了陛下,當即讓皓昀軒出了旨意,四更的時候有人進宮告密,陛下大怒之下下旨鴆我——他年紀大了,睡得糊里糊塗的被人叫起來,又在暴怒之中,哪裡還記得二個時辰前本王剛添了個新王妃,這位王妃說起來實在命不好,還沒過門,就要冤枉的陪本王一起死了。」

他含笑擎著酒杯,遞到鳳知微唇邊,眉眼生春,容色如花。

鳳知微看著杯中碧綠酒液,清澈酒水之中倒映彼此容顏,那眉目神情,都隨波晃動,模糊難辨,誰也看不清誰。

「原來殿下不怕死,怕的只是不能和我一起死。」她笑起來,接過酒杯。

「是了。」寧弈拿起另一杯酒,「幾年前我對你說,我們一個熱,一個冷,等到了皇陵牽在一起,便不熱也不冷了,現在想來皇陵是沒有了,墓穴也是一樣,只要和你睡在一起,我不介意到底睡在哪裡。」

隨即他一偏頭,大聲呼喚:「準備好了沒?」

「是!」

外面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霍霍幾聲,橫樑上突然垂下幾匹大幅深紅錦緞,上面都綴著喜字,頓時將四周映得鮮紅明豔,幾個家丁快步過來,抱著深紅的地毯快手快腳往地上一鋪,一群家丁在正廳外掛起大紅鑲喜字燈籠,一隊僕婦流水般進來,一一擺放果品燭臺應時花卉,都貼了喜字,而門外不知何時已經搭好了一個棚子,一群樂工坐了下來,按弦吹管,開始吹奏喜樂融融的《喜臨門》。

一系列動作有條不紊快捷利落,鳳知微只不過眨幾下眼睛,這剛才還白慘慘的正廳就被佈置成了一個喜堂。

她怔在那裡,瞪著那一片鮮豔的紅,被今天寧弈的連出奇招也給震住。

寧弈卻一直從容不迫,似乎心願得償生死早已不再掛懷,笑吟吟端了酒杯,道:「愛妃,婚姻大事如此草率實在簡慢了你,只是你夫君大難在即,生死俄頃,也做不得那些虛禮文章了,好在你我此心一同,生有名分,死可同穴,這些世間繁文縟節,馬上就要和你我再也無關,來,且盡這一杯,便當是你我合巹酒吧!」

說完含笑拉了她手,執了她杯,穿臂而過,便要將酒入口。

鳳知微最初的震驚一過,便恢復了淡淡的笑意,此時猶自沒有驚慌之色,她從不認為寧弈會當真肯喝毒酒,他要的不過是逼出她的底牌,逼她主動救他而已。」

然而隨即她臉色就變了。

寧弈手一翻,杯中酒毫不猶豫倒進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