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回來,醉醺醺的老劉正要去開門,忽然眼角黑影一閃。
一驚之下酒意全無,老劉一扭身就追了出去,原以為人家那驚人速度,追也未必追得著,不想那人掠出一段,竟然還停下來等了等他,老劉跑近點,那人又跑開些,逗貓似的。
老劉的犟脾氣被激發出來,卯足勁追下去,接連追了幾個圈子,突然恍然大悟——這不是繞著城在轉圈嗎?
這分明是調虎離山!
再一看前面那人身形,怎麼看怎麼熟悉,怎麼看怎麼猥瑣。
老劉一跺腳,不追了,拔腿就往大柿子衚衕跑,急衝衝回去,到了門口卻不發出聲音,一陣風般的掠過屋簷,直奔自己的臥房。
「砰。」
他一腳踢開自己廂房的門。
隨即他呆了。
室內沒點燈,月光淡淡灑進來,足可看清一切景物,看見佳容香甜的睡在床上,看見一個人,不急不慢從她身邊坐起。
那人一扭臉,月色下衣衫不整卻神情從容,人皮面具也掩蓋不了天生的沉涼華豔氣質。
裘舒,寧弈。
老劉怔在那裡,雖然先前終於認出把他引得在城內亂轉的是寧澄,知道這事一定和寧弈有關,可也沒想到他竟然是這個造型出現在他這裡。
他呆滯的從酣睡的佳容望到寧弈,再從寧弈望到佳容。
寧弈竟然還對他頷首一笑。
這一笑,火種般蹭的點著了劉壯士。
他一個箭步奔過去,抬手就是一拳,惡狠狠打向寧弈下巴
寧弈一偏頭讓過,行雲流水般掠起,一飄便飄了出去,老劉這一拳便直奔床上佳容而去,他趕緊硬生生扭了個方向,「砰」一聲打在床柱上,生生將床柱打斷。
便是這麼大動靜,佳容也沒醒。
此時隱伏在院子裡的八彪們紛紛趕來,在門外慌聲詢問,老劉喝道:「都滾下去。」
四面安靜了下來,老劉赫連錚惡狠狠瞪著寧弈,眼神就像噬人的獅子,半晌從牙縫裡森然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寧弈笑笑,「如你所見。」
「我所見?」赫連錚轉頭,看看佳容,眼神里青光一閃,「我看見的就是你跑來,爬了我的床,睡了這個無辜的女人。」
「你要這麼認為也可以。」寧弈不以為然整理衣襟,「我得走了,還得回府點卯。」
赫連錚一飄身攔在他面前。
「說清楚再走!」
「說清楚啊……」寧弈望著赫連錚,突然又笑了笑,這回的笑意不再是先前的隨意淡漠,而是森然沉涼的,叱吒天盛的第一親王,剎那重回,「喏,你拐了我的女人,讓她做了你的大妃,我便也來拐一次你的女人,你要願意,讓給我,可以做個妾。」
赫連錚瞪著他,寧弈目光不讓,兩人對望一刻,赫連錚突然笑了。
「哈哈!」
他一開口就是大笑,笑得樂不可支,笑得東倒西歪,捧著肚子差點笑得滾到地上,「哎喲,我是該慶幸還是得意?堂堂楚王殿下竟然說出這麼幼稚的話?你在吃醋嗎?吃醋嗎吃醋嗎吃醋嗎,這醋吃得可真有意思……哎喲我的媽呀……」
寧弈不說話,靜靜的看著他。
赫連錚收了笑聲,抹一把笑出來的眼淚,瞬間臉色一整,道:「你這話我知道其實也不全是假,最起碼你介意那個大妃稱號是真的,但是寧弈,你別當我是傻子,什麼搶女人?你在侮辱你自己還是在侮辱我還是在侮辱她?」
寧弈默然不語,在桌邊坐下,自己給自己斟了杯茶。
「別喝。」赫連錚立即冷笑,「有毒。」
寧弈聽而不聞,慢條斯理的抿了一口,平靜的道:「赫連,雖然你這個人粗了點,本王還是很欣賞你的,最起碼,你能為了她做到這個地步,我就很感謝你。」
「我用得著你感謝?」赫連錚立即反唇相譏,「你別自以為是的用丈夫的口吻說話,你有什麼資格說這話?說到底,這話應該我對你來說——你能為我的大妃做到這個地步,我很感謝你。」
不等寧弈回答,他立即又冷笑了一聲,「不過從今晚開始,我又不感謝你了,我原以為你以金尊玉貴皇子之尊,為她潛敵國,操賤役,受烙刑,挨板子,以你個性身份,做到這一步實在也算難能,結果我今天才發現,原來你果然是天下第一自私人,你的人生裡果然沒有深情厚意,你做的一切,根本不是為她,從來都只是為了你自己,為了找——她!」
他霍然轉身,指著床上佳容。
寧弈看著他,烏黑深涼的眸瞳裡沒有表情,既沒有用意被拆穿的尷尬,也沒有心意被誤會的悲憤。
看著那樣的眸子,只令人覺得,他如果關起心門,永無人可以走近。
半晌他笑了笑,低頭輕輕喝一口茶,搖了搖頭,道,「我為什麼要向你解釋?」
「你當然不需要向我解釋。」赫連錚氣極反笑,「你自有該向她解釋的人,就怕你死了,也解釋不清你造的孽!」
「如果我有孽罪,我等她來討。」寧弈淡淡道,「在此之前,沒有誰有資格向我討要什麼。」
赫連錚冷笑,「我和你多說一句都噁心!」他快步走到佳容身邊,試探她呼吸脈搏,覺得只是進入了一種深度睡眠,身體並沒有傷害,看不出寧弈對她做了什麼,赫連錚呆了半晌,實在也沒法去掀開被褥看看這女人被佔有了沒,到了這個地步,說什麼似乎都遲了。
他現在認定寧弈進府就是為了這個女人,而自己被利用了一把,從佳容遮掩容貌看來,這個女子身世定然也有不尋常處,寧弈這人,當真無恥!
寧弈看見赫連錚眼底熊熊怒火,若無其事坐在一邊喝茶,很多事確實是巧合,但別人願意將事情扭曲成怎樣,他也沒興趣解釋,他真正在意的,想和她解釋的那個人,早已沒有了解釋的可能。
如此,說什麼也便沒了意義。
如果愛已不可能,多恨一點也不壞。
「我走了。」他淡淡起身,指指佳容,「麻煩幫我把這姑娘照顧好。」
赫連錚瞪著他,氣得幾乎不會說話,也氣得沒法說話——以他的性子,肯定會因此照顧好無辜的佳容,絕對不會拿她出氣,無恥的寧弈,就是完全拿捏住了他的性子,才這麼有恃無恐。
「除夕那天有慶典,她會出席。」寧弈走到門邊,半回身又關照一句,「宗宸說,如果那個機會錯過了,怕就得等開春,夜長夢多,儘量就在那天,你再氣我,有些事希望你注意分寸。」
赫連錚一言不發,背對著他,聽得寧弈腳步不急不慢遠去,眼前突然浮現蒼白冷漠的魏知,月光下駐馬高崗,黑髮飄揚,唇線抿得平直。
那個森涼決然的女子,一生歡樂,永葬帝京長熙十三年的深雪——拜他所賜。
原以為他終於知道痛悔,終於懂得為她犧牲,雖然不忘嘲笑挖苦他幾句,私心裡卻為她歡喜,心想她若沒有失憶,如若知道這些,那長久森涼的心,想必會因此得到些溫暖和慰藉吧,卻原來……卻原來……
赫連錚只覺得五臟六髒都似湧起騰騰怒火,無邊無垠的燒灼,瞬間吞沒了心的萬里原野。
「嘿!」
長空驚電,悍然劈裂。
扭身錯步劍光閃過,一個盆架齊刷刷裂成兩半摔落。
嘩啦啦的巨響終於驚醒了床上的佳容,她愕然坐起,揉揉眼睛,先是低頭看看自己只剩內衣的身子,又看看背對她的赫連錚,臉上泛起微微的紅暈,扭捏了半晌,才對著赫連錚展開溫婉而羞澀的笑容,低低問:「夫君……怎麼了?」
那個稱呼,讓赫連錚僵著背,怔了半晌。
良久後他緩緩轉身,對滿眼愛戀信任望著他的佳容,露出一個此刻能扯出來的最和藹的笑容。
「……練劍,練劍,呵呵!」
···
從臘月初八的時候,浦城開始下雪,紛紛揚揚很多日,地面積雪盈尺,城內外很多貧民的棚子被壓倒,駐駕浦城的晉思羽自然要安排救災撫卹事宜,雖然公事繁忙,他也不忘記陪伴芍藥,沒事就把文書抱進芍藥的暖閣內,兩人對著火爐,抱著熱茶,說說笑笑,也就把公事辦完了。
晉思羽在芍藥身邊辦公還有個原因,就是這女子十分聰慧,雖然她不對朝政公務發表直接看法和建議,但眼光精準思路奇特,往往在晉思羽走入死衚衕的時候,能輕描淡寫一句話便令他豁然開朗,但是卻又並不表現出凌駕於他人之上的驚世才華——她很多點子很天真,很可笑,並不精通朝政時事,只是能從觸類旁通的角度,給人啟發罷了。
因為如此,晉思羽近來對公務的處理,屢屢得到大越皇帝的讚賞,短短一段時間已經嘉獎兩次,越發令他心情極好,而芍藥那中天真未鑿的聰明,也讓他大為讚賞,這明明是未經朝政打磨過的局外人,才能有的思路和視角。
一大早,聽風軒開始有人掃雪,以免芍藥姑娘出來時滑了腳,其實芍藥姑娘從來不出來,要出來也必然在晉思羽的懷中,後面一大堆侍衛,想滑都不可能。
掃雪的人中,有阮郎中的小藥童,他掃得極其認真,每條青石縫裡的碎雪都用手摳了去,手指因此凍得通紅。
一點點掃到階下,他似乎有點累了,靠著掃帚,站在簷下休息。
「小呆。」窗戶忽然拉開,探出芍藥的笑臉,嘴一動一動的,手裡還抓著幾個熱騰騰的小包子,「冷嗎?吃點熱的,暖暖身體。」
小呆抬頭看著她,老老實實答:「冷。」
她一笑,用袋子裝了包子遞出來,小呆去接的時候,她抓過他手指搓了搓,道:「雪凍著了要活血。」
小呆用嘴叼著包子袋,毫不客氣的把兩隻手都遞過去給她搓。
院子裡的人都笑看著,沒人覺得有什麼異常,這個叫小呆的少年,雖然有點傻傻的,但人很勤快,舉止很可愛,院子裡上上下下都喜歡,小呆每天都會去給她熬藥掃院子,每次掃到廊簷下,她都會開窗和他說句話,給點吃的,最近一直在下雪,她就會每次給他搓搓凍僵的手指,小呆也從來不知道拒絕,兩人的動作都坦然從容,讓人想不到什麼邪處,連晉思羽幾次看見,都沒覺得什麼,反笑著說這兩人姐弟似的,挺好。
手指搓在她掌中,她的肌膚細膩溫暖,手掌上的傷已經好了,稍微有點變形,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他垂著眼,看著那手溫柔的包裹著自己手指,一動不動。
每天,這是最接近她的距離。
為此他搶著做事,承擔院子裡所有的雜務,因為宗宸說,如果平日不做事,突然要做某件事,會很可疑。
所以院子裡的活他幾乎都包下了,所以他要做什麼大家都樂意成全。
以前他是不做事的,為了不至於一齣手就讓人看出不善雜務,不像個出身平常的藥童,他半夜偷偷跟著宗宸學著做那些雜務,不睡覺,一遍一遍做,做到熟練了,不讓人看出生疏為止。
他以前掃雪還會不自覺的運功,不讓自己受寒,後來發現她會特別體諒那些受凍的人,於是再也不運功,天天把蘿蔔手晾給她看。
她的手指摩挲著他的手指,他將指尖悄悄的對上去。
宗宸說了,手指,最靠近心的距離。
她覆住他的手,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過一絲笑意。
他突然覺得掌心裡塞進了一樣東西。
有一瞬間的愕然——他知道大家一直在準備,要在萬會情況下救走她,但是這些事都是他們在操持,他只要做好藥童小呆就行,然而今天很特別的,她竟然選擇了他傳信。
她……放心他不會出狀況了?
他張著嘴,啪嗒一下,包子袋落下,他快速接住,包子袋蓋住了那個小東西。
她趴在窗臺上,笑意盈盈的看他。
他突然就湧起極大的歡喜——這世上只有一人能如此信他放心他,不將他當作異類疏遠或丟開他,不因為他的特別只一味保護他,而是用自己全部的耐心,來開啟他。
他捧著包子,夾著掃帚,離開院子,出門時和晉思羽迎面相遇,他坦然向他施禮,和晉思羽擦肩而過。
晉思羽沒有多看他一眼,大步匆匆進來,在廊簷下抖落身上的雪,一進門就笑道:「今天可覺得好些?」
「很好。」她示意荷香上茶,晉思羽穿過門楣上懸掛的藥包,笑道:「再過陣子,這藥包也該取下了,天天嗅著,我都覺得自己身上有藥味。」
「這可是好東西,王爺不覺得最近身輕體健精神特別健旺嗎?」她笑道,「阮大夫說,這東西就是該這麼慢慢滲透的,長期散發才有效果。」
「依你依你,確實是好東西。」他親暱的一捏她臉頰。
荷香上茶來,因是新年,穿得十分齊整,頭髮抿得一絲不亂,他喝了一口茶,突然笑道:「這丫頭今天打扮得用心,身上這香氣也比平日好聞。」
「是嗎?我倒沒注意。」她湊過去聞,害得那丫頭紅了臉,趕緊匆匆告退。
「晚上除夕,我給你想了個樂子,我看你也好了許多,可以好好玩一玩,」晉思羽將她攬在懷裡,悠悠道,「算起來,這是咱們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年,以後帶你回京都,過下一個年,下下個……三十年……四十年……八十年……」
她笑起來,聲音嬌脆,「哪活得到那麼久?雞皮鶴髮的也不好玩啊。」
「大過年的,不要說不吉利的。」晉思羽輕輕捂住她的唇,「只要你願意,咱們就能長長久久。」
「我自然是願意的。」她輕輕倚入他懷中,嫣然一笑。
「我很期待,這個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