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漸漸顯出身形,青衣小帽,外院小廝打扮,容貌平常,一雙眼睛卻十分靈動。
劉三虎仔細打量他身形,半晌遲疑道:「你……」
對方扁扁嘴,道:「我什麼我?別問我,我現在也不知道我是誰了。」
劉三虎目光一閃,露出恍然神情——聽這落寞賭氣語氣,八成是那個橫插一槓子導致她失母喪弟的某人貼身護衛。
對這個人他可沒好感。
「哎喲,聽說閣下不是回覆自由身了嗎?怎麼會出現在此地,莫非見浦城風光獨好,前來度假?」
劉三虎壯士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有諷刺人的特長。
對面那個帝京第一嬌縱護衛卻並沒有跳起來,撇撇嘴,道:「是啊,風光獨好,有拍起來啪啪響的漂亮屁股,有兔子做不成最後玩兔子的老千,還有天天用鞭子疼愛人的小乖乖,真好看。」
「……」
劉侍衛青筋暴起,眯縫眼瞪成球,手指骨格格直響,清脆得一陣鞭炮似的。
耳根後卻有很可疑的一陣薄紅……
「我可不是來和你打架的。」小廝退後一步,有點委屈的扯扯自己的布衣,「我找你商量,你想個辦法,把我送進去。」
「我把你送進去?」劉侍衛笑了起來,指著自己鼻子,「老子自己還進不去呢,老子自己還和自己的人失散了呢,送你進去?美得你!」
「我進去比較有用。」小廝認真的道,「我武功比你們都高,我能救出你想要救的人。」
劉侍衛有點不爽的冷哼一聲,卻沒有反駁那句武功的看法,只冷冷道:「你會救她?別忽悠我了,當初她母親弟弟,可是間接死在你手上!」
「不是……」小廝急迫的要說什麼,張了張嘴,卻又停住,半晌嘆了口氣,道,「我寫那封信的時候,南海後來的事還沒有發生,我當時看著主子猶豫,心裡不安,你不知道,金羽衛雖然給了主子,但不是他一人獨管……南海祠堂被圍事件後,我心裡……但是寫出來的東西,白紙黑字,也挽不回了……」
「所以你後悔了?」劉三虎靜靜聽著,搖搖頭,「不,我覺得你不可靠,你做什麼都為你主子,你主子做什麼都為了那位置,你們倆隨時都可能為了自己的最看重的東西倒戈一擊……我不相信你。」
小廝默然,垂頭不語,半晌低低道:「他都做到這樣了,那天……你也看見了,他那樣金尊玉貴的人……自願受那個罪……你還不信麼?」
「那也是他應得的。」劉三虎慨然答,「凡事自有因果,要論起皮肉之苦,內心之痛,他也好,你也好,我也好,誰痛過她?」
小廝不說話了,將腳尖在地上畫著,手指不住摳牆,似乎想將牆摳出個洞來,好鑽進去見他主子。
「我這段時間將外院路摸了個大半。」劉三虎壯士不理他,自顧自掏出一張紙,「還有一半,我過不去,看你打扮,是外院灑掃小廝吧?正好,把那一半幫我補齊,這整個浦園都很不簡單,內院外院都有不少佈置,我已經做了標註,你把你那一半也標註了,然後我們互通有無,再想辦法送進去,就算進不了內院,也得替他們把出路搞清楚。」
「你確定那個小妾是她?」
劉三虎默然不語,半晌道:「外院有處地方,就是西北角那裡,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你幫我查一下,看是不是晉思羽聲東擊西的花招。」
他望著那個方向,目光閃動,想著有次想方設法路過那裡,覺得那個花園裡的石獅子有點怪異的,而且那裡的那個池塘,水似乎也太淺了些。
「如果那裡有個暗牢,那麼關押的會是誰呢……」
···
第二日,劉侍衛領到了一個差事——送文書到內院,交由書房小廝。
晉思羽常呆在內院,很多事務的處理,都由外院侍衛送到內院門口,由內院書房小廝出來接了送過去,劉侍衛平常沒什麼機會進內院,也不能在內院門口探頭探腦,這日終於輪到了往內院送文書的機會。
他捧著裝文書的匣子往裡走,一路上目不斜視,卻用眼角餘光,將四面看了個清楚。
越接近內院,有些聲音越發清楚——機簧的格格聲響,幾乎無處不在,可以想見,在那些濃蔭裡,山石後,簷角上,花牆間,所有可以遮蔽的地方,都有著整個大越最犀利的武器,用森黑的炮管,冷然注視著所有試圖覬覦內院的人。
這還只在外圍,她身邊呢?又會是如何步步驚心的佈置?
想著她羸弱受傷,困於重圍之中,拘於虎狼之側,處於眾目窺視之下,一著不慎便是殺身之禍,他的心便騰起如火的焦灼。
這種環境,她能否吃得下,睡得著?能否好好休養,不被晉思羽無時不在的攻心試探逼垮?
至於他自己,他倒沒有多想——誰都知道晉思羽絕不會是因為她美色而留下了她,這位傳說中極有城府的親王,大越皇位最有力的競爭者,他留下她一命只可能出於一個目的——圍城打援。
她活著,就有源源不斷的救兵來試圖援救,從這些救兵中可以揣摩出她的身份,更可以逮到更大的大魚。
所以,一個都不能失手。
劉三虎抿緊唇,捧緊了乎中東西,心想萬一事有不諧真的到了山窮水盡地步,到時候是嚼舌死得快呢還是自刎?
……
內院門口,一個小廝打扮的男子,也目不斜視的在等著他。
這人束手站在門邊的姿態,比劉侍衛更規矩,更像一個誠惶誠恐的家丁。
劉侍衛眯縫著眼看著他,忍不住一笑。
將盒子遞了過去,小廝抬頭來接,兩人在盒底手指一碰,各自縮回。
彼此袖子都動了動。
四面都有人在,兩人抬頭互視,目光一碰似有火花,隨即便都收斂。
兩人都是一批進府的,一點都不寒暄說不過去,雖然兩人其實根本不想寒暄。
「這位兄臺怎麼稱呼?」劉侍衛眯著眼向對方笑,「那天在門房,咱們見過一面的,差一點便分在一起了。」
「裘舒。」男子抬頭一笑,「我沒有兄臺的好運氣,你看,書房小廝。」
「劉三虎。」劉侍衛笑,「兄臺是王爺身邊人,不是我這個二等親衛可以比上的,以後還請多多提攜。」
「不敢不敢。」
「一定一定。」
假笑著平平無奇拉扯幾句,隨即劉侍衛轉身便走,快得好像後面有人在燒他屁股,那個叫裘舒的書房小廝頭也不回,捧盒子回內院。
裘舒捧著盒子,剛走到二進院子,一群貼身親衛在那裡練武,小廝繞行而過,忽聽身後道:「著!」
聲音突如其來,殺氣騰騰,隨即一片晶光耀眼從身後罩下!
裘舒訝然轉頭,和所有不會武功的普通人一般,被驚得呆在原地動也不動。
「譁。」
一缸水兜頭罩下,瞬間將裘舒澆個透溼,那盛水的缸猶自向他當頭砸落,他愣在那裡,瞪大眼睛,看來已經嚇傻了。
「鏗」一聲刀光一閃,貼著他頭皮掠過,將那小缸擊落在地,碎片濺在他腳邊,趕來使刀碎缸的侍衛揚刀而起,刀上帶落幾根髮絲,輕蔑的將他一推,道:「傻站在那邊幹什麼,礙手礙腳!」
裘舒還沒反應過來,被推得一個踉蹌趺倒在地,手下意識一撐,正撐在那些碎瓷片上,頓時割破手掌,將碎瓷染紅。
他嘶嘶的吸著氣,手心染血一身水溼,頭髮溼答答貼在額上,在北地初冬寒風中瑟瑟顫抖,看起來狼狽得很,面對著圍上來的侍衛,小心的在地上往後挪了挪,不敢去看自己的傷口,猶自謙恭的賠笑,「是是,是小人沒眼色……原來這就是武功,各位大人真是讓小人開了眼界。」
那出刀擊缸的侍衛冷哼一聲走開去,卻有另一個漢子過來,親手扶起他,笑道:「別理老張,刀子嘴豆腐心,都怪我,剛才頂缸練馬步,突然一個螞蟻爬上脖子,一癢之下沒耐住,正巧你經過……沒事吧?」
「多謝大人關心,沒事的沒事的。」裘舒一臉受寵若驚感激之色,那侍衛扶起他,笑道:「衣服都溼了,盒子也沾了水,這個樣子怎麼去給王爺送文書?我們在這邊練功坪有換洗的衣服,去換一套吧。」
「我怎麼能穿大人們的衣服……」裘舒趕緊惶然推辭,那侍衛卻將他向屋子裡推,笑道:「沒事,不是護衛服式,是我們下值後出門穿的隨便衣服。」不由分說便拉他進了屋子,親自找出一套衣服來,還拿在手中,要眼看著裘舒換下。
面對這個侍衛超乎尋常的熱情,裘舒扭捏客氣了一會,也就坦然接過,大大方方的換衣,那侍衛卻又漫不經心的轉過頭去,好像根本不在意的樣子。
他看不看實在沒什麼要緊——四面不知道有多少可以看人的地方。
溼衣服都換了下來,裘舒謝了侍衛,抱了衣服要走,那侍衛拉了他道:「你這衣服是給我弄髒的,我得賠個罪,你去練功坪西側的司衣房去洗,那是專門給我們侍衛洗練功服的。」
說著生怕裘舒推辭的樣子,奪過他的衣服給送了過去,裘舒淡淡一笑,也不去問,道:「那我去給王爺送文書。」
他辭了那侍衛,捧著盒子繼續往前走,手上的傷口已經凝了血,傷痕比意想中的深,湧出的鮮血在冬日寒風裡很快結成一團冰珠——剛才那超級熱情的侍衛只顧著關心他的衣服,卻連這些傷口看也沒看一眼。
輕輕抬起手,很隨意的在牆上拭去血痕,像是怕弄髒了盒子和衣服,那些血痕鮮明的印在青磚牆面,色澤殷然。
傷口有新血湧出,隱隱現出白色的痕跡,那是一枚染血的蠟丸,嵌在了傷口裡。
就在剛才,趺落的一瞬間,原本在袖筒的蠟丸進入掌心,被他狠狠的塞進了自己傷口,蠟丸不大,露出皮膚的只有一小部分,再被鮮血一凝,在本就血肉模糊的掌心裡,看起來沒有任何特別。
他跌落時對準最利的瓷片,傷口極深,此時要想將已經狠狠塞進去的蠟丸取出,不啻於又是一場割心疼痛。
他皺眉看著那傷口,不是畏懼疼痛,而是擔心已經壓扁的蠟丸,在取出時碎在血肉裡,一旦感染,這手也就毀了。
想了半天,他抬手從身邊樹上採下一截枯枝。
正要去挑,忽然停了手,將枯枝一拋,放下衣袖迅速站直身體。
過了半晌,才有腳步聲過來,中年男子和痴呆小童,阮郎中和他的小呆,出現在路的那一邊。
阮郎中長居山上,每天有例行散步習慣,這是他固定要散步的路,大家都知道,一開始還有侍衛跟著,漸漸便很少來了——這大冬天的,寒風裡散步,實在不是什麼舒服事兒。
他看著那兩人過來,彎了彎腰,小藥童當先停步,盯著他。
目光平淡,四面的枯枝卻突然瑟瑟顫抖。
他面不改色,含笑向阮郎中問安,「先生可好?」
阮郎中一笑,道:「承問,很好。」
裘舒便要退開,阮郎中突然道:「小兄弟手上怎麼傷了?」
剛被扯開的傷口滴落鮮血,地上已經積了一小攤,他嘶嘶的吸著氣,笑道:「剛才不小心,被瓷片割傷了,小事,不敢當先生動問。」
「咱們當郎中的,看見人受傷不去管就手癢。」阮郎中呵呵一笑,招手喚他到一邊涼亭裡,「我給你簡單處理下。」
兩人在涼亭坐下,阮郎中取出隨身帶的藥囊,找了找,回頭問藥童:「可帶著麻沸散?」
藥童小呆手裡抓著一個裝麻沸散藥丸的小包,決然搖頭:「沒有。」
裘舒開始咳嗽,阮郎中怔怔看著小呆,小呆面無慚色的回望著他,神情堅決,眼神清澈。
半晌阮郎中不知是無奈還是歡喜的搖搖頭,抓過裘舒的手,歉然道:「忍著點。」
長長的銀鑷子探入傷口,一點點撥開血肉,夾出碎屑,裘舒顫了顫,卻立即笑道:「先生可好?」
這話他先前請安時已經問過,此時又問一遍,便別有一番意味,阮郎中抬眼看看他,半晌道:「尚可。」
這回答也和先前不一樣,裘舒舒出一口氣,額頭上起了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痛的,還是聽見這句話放鬆的。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阮郎中一邊慢慢清理傷口一邊說話轉移他注意力,「也不小心些。」
「很多事不是想避便可以避免的。」裘舒莞爾。
「是啊。」阮郎中笑起來,「倒不如讓自己忘記。」
「就怕想真忘,卻忘不掉。」裘舒看著阮郎中眼睛。
普普通通一句話,阮郎中卻沉吟起來,他自然知道對方在問什麼,然而這個問題,只有這個問題,連他也摸不準答案。
她那樣的人啊,真要收起自己,通天智慧和醫術,也別想真正摸清。
半晌阮郎中搖搖頭,道:「通天醫術,不治心病。」
裘舒沉默了下去,四面只餘了枯葉摩擦地面的薄脆聲響,還有刀剪鑷針交替擱落白石桌面的細音,傷口被翻得很猙獰,裘舒卻始終沒有申吟過,眼神里漸漸還生出淡淡笑意。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神里有淡淡的波光,像遠山裡靜默的湖泊,在歲月里長久的寂寥著。
蠟丸壓碎在血肉裡是很麻煩的,足足小半個時辰,阮郎中才道:「好了。
裘舒又笑了笑,阮郎中一抬眼,看見他領口那裡顏色變深,想必裡外衣服全溼。
蠟丸血淋淋的落在兩人手掌陰影下,小呆在一丈外漠然的站著,有他在,誰也不能靠近了卻不被發覺。
蠟丸壓碎,一張薄薄的紙條,用極細的筆畫著一些線條,筆跡很醜,線條歪歪扭扭,不過難得某個粗人,竟然能用這麼細的筆畫出這麼細的線。
也多虧了細到這程度,蠟丸很小便於隱藏,不然便是連傷口也塞不進的。
兩個絕頂聰慧的男子,不過一眼瞄過便記在了心裡,阮郎中抬手收拾藥囊,等他將藥囊移開,別說紙條不見了,便是蠟星子也不見一點。
裘舒起身向阮郎中道謝,阮郎中坦然邀請他一起散步,三人照原路一直走到內院二進才分手,然後一個回淬雪齋一個去書房。
去書房的裘舒,將文書小心的分類整理好,磨好墨,收拾好書桌,拿撣塵整理書架,他雖然是書房小廝,但是晉思羽完全是皇家氣派,小廝只能在他不在的時候打點書房的一切,當他辦公時,是任何人也不許在場的。
晉思羽喜歡夜裡辦公,按他的規定,申末酉初,小廝必須退出書房,那時天已經黑透,大廚房飯早已開過,裘舒每天回自己下房,能撈著一口冷飯便不錯,有時候也只能餓著肚子等第二天早飯。
此時不過申時初,還有寬裕的時間,這個時辰晉思羽從未來過書房,裘舒慢悠悠的打掃著,在長排書架前看似瀏覽書一般,一個個看過去。
突有腳步聲傳來,夾雜著女子嬌弱而含羞的低低笑聲。
那聲音如此熟悉,立在書架前的裘舒,如被五雷轟頂,僵在了那裡。
隨即聽見低低的男子聲音,快速的接近來,帶著笑,道:「芍藥兒,難得你今晚多吃了點,大夫說要多出來散散,怕積了食……正好,來看看我每天辦公的地方。」
女子吃吃的笑著,聲音有點悶,似乎沉在他人懷中,「這算個什麼散法?你好歹讓我自己走呀……」
兩人語氣都很輕快,充滿濃濃愉悅,背對著門的裘舒,側著頭,靜靜聽著。
對談的聲音迅速接近,裘舒有點僵硬的放下撣塵,此時再出門已經不合適,據說王爺一旦撞見小廝逗留書房,會將人輕則驅逐重則打死,他四面張望了一下,只好一閃身,躲入長排書架後的帳幕裡。
「吱呀一聲」,門開了。
晉思羽抱著王芍藥,跨進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