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相遇

室內很安靜,侍女們都去送晉思羽,屋中只剩下了她和阮郎中。

她還是那閉目養神的樣子,阮郎中則專心寫藥方,誰也沒對誰多看一眼。

四面只有克烈渾濁的呼吸,古怪的響著,她突然睜開眼,誠懇的對著阮郎中背影道:「先生好歹救我這朋友一救,為了我,已經死了一個,萬不能再死一個。」

阮郎中提著筆,疑問的回頭看她。

她扯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卻沒有說什麼,只道:「先生看救得麼?」

阮郎中傾身看了看,道:「此人求生意志極強,身體底子也好,倒也不是不能試試。」

「那便拜託先生了。」她笑笑。

侍女們送完普思羽回來,阮郎中吩咐:「把這個病人抬出夫人房間去,不要過了病氣。」

又取出一把藥草,道:「懸掛在門楣上方,每日夜間燻一個時辰,至於其餘的什麼薰香之類的,都不要用了,病人受不得這個。」

他說什麼,侍女們便做什麼,想來已經得了晉思羽吩咐。

開了藥方,拿藥煎藥,藥是藥童煎的,喂藥的卻是侍女,藥童直直站在床邊,不走,盯著那藥碗。

「你這人好不曉事。」侍女被看得難受,忍不住責怪,「盡杵在這裡做什麼?」

正翻撿藥囊的阮郎中急忙趕過來,拉走藥童,一邊低聲道:「小呆,別不懂規矩!」一邊對侍女笑道,「姑娘莫怪,這是我行醫以來的規矩,要看著病人喝藥時的反應,好隨時斟酌藥方,失禮了。」

那侍女這才轉怒為喜,抿嘴一笑,倒大方的讓了讓身子,道:「反正看的又不是我,你愛看就看。」

阮郎中還想拉走藥童,藥童突然一甩袖子,阮郎中被推了個趔趄,忍不住訕訕苦笑,道:「這實心眼的孩子。」不再試圖拉他,卻也站在他身邊不走。

短短榻前這下子站了兩個人,其中一個直勾勾盯著侍女喂藥,這誰也要不自在,她卻若無其事,眼皮子也不掀一下,一口口喝完,侍女取出帕子給她按了按唇角,笑道:「姑娘今天喝藥特別爽快。」

「我覺得這藥舒服,雖然苦了點,但是喝下去不那麼翻江倒海。」她淡淡答,隨即閉上眼睛。

阮郎中立即知趣的拉著身子有點僵硬的藥童退出去,那孩子步子沉重,走起路來拖泥帶水,侍女們都哧哧的笑,覺得傻子好玩。

兩人身影即將消失於門邊的時候,她突然睜眼,看了兩人背影一眼。

彷彿背後有眼睛般,藥童也突然回身看向她。

卻只看見她閉著眼,安睡如前,一副從來沒有睜眼過的樣子。

門檻上一回身,不過略略一瞬。

他的目光飄了千里萬里,不能抵達。

···

侍衛隊長劉大人,領了今日新選的侍衛進二門,一路上不斷有人打招呼行禮,看著這個幸運兒的笑容,卻都有幾分古怪。

像是覺得什麼好戲要開場,但是又得忍著,絕對不能被當事人發現那種神情。

新選進來的高個子倒沒有發覺這些,神采飛揚,左顧右盼,一哥鄉下人進城的樣子,將浦園看了個飽。

「我說,你叫什麼名字?」侍衛隊長手搭著他的肩,笑吟吟問。

高個子有點奇怪的低著頭,心想這傢伙比自己矮半個頭,非得把手搭他肩上艱難的仰頭說話,不覺得難受?嘴上卻恭謙的道:「小的叫劉三虎。」

「三虎啊,好名字,還和我一個姓,真是難得的緣分。」侍衛隊長呵呵笑,大力拍他的肩,「放心,跟著我,以後我會好好對你。」

劉三虎喜笑顏開的望著他,一個躬身乾脆利落的彎下去,「謝大人抬舉!」

「我叫劉源。」侍衛隊長拉起他,抓著他的手,將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一番,眼神里浮出一絲隱秘的笑意,道,「我得好好栽培你,從今兒起,你和我住一屋吧。」

四面的侍衛們都豎著耳朵聽著,聽見這一句,再看看高個子的身子骨,唇角都勾出詭異的弧度,趕緊轉身的轉身,做事的做事,都把自己搞得很忙。

劉三虎這回倒沒有露出喜色,遲疑道:「和大人住一屋?這……不合適吧?」

和你住一屋,大王我要怎麼去找人啊。

「嗯?」劉源挑起長長的尾音,眼睛斜睨過來,「什麼合適不合適?我說合適,那就合適!」

劉三虎壯士反應靈活,立即一掃猶豫之色,啪的一躬:「是!」

「來,我帶你去看看我們的屋子。」劉源轉怒為喜,一把牽過他便往前院西廂走,身後侍衛們探頭探腦,面面相覷神情詭秘,等到兩人身影轉過去,「譁」的一聲笑開。

「喂,又一個!」

「老劉這下可爽了。」

「咱們來賭賭,明兒那傢伙是外八字走路呢,還是直接就請假了?」

「我賭請假!」

「外八字!」

「請假!」

後邊笑成一團,前邊兩個人自然都聽不見,劉源拉著劉三虎,直接進了西廂一間房,這房位置幽靜,四面都是花圃,也不見個下人。

劉源直接就把劉三虎帶進了內間,往床上一靠,拍拍床板,對劉三虎招手道:「這是你的床,來。」

劉三虎偏著頭,看著劉源,「啊?」的一聲。

「來啊。」劉源眯著眼睛笑,「給我看看你,身子骨結實不結實?」

「大人先前不是看過了麼?」劉三虎愕然,慢吞吞的過來,站在床邊。

「就是看過了,好漂亮的……」劉源嘻嘻的笑,「所以想再看看……」

劉三虎似乎愣在那裡,不動了。

「傻子!不知道劉爺我看上你了嗎?」劉源笑吟吟抬頭,「啪」的一拍劉三虎屁股,一聲脆響。

劉三虎被拍得蹭一下跳起來,摸著屁股,瞪著劉源,眯縫眼也張開了,圓溜溜的。

劉源撇撇嘴,「裝什麼傻?看你這伶俐樣子,也不像個不懂事的,這事兒,說句好聽的,叫男風,說句不好聽的,叫屁股官司……來,陪爺玩好,有你的好處。」

說著站起身,雙手搭在劉三虎肩上,一用力,傻傻的劉三虎便被推倒在床上。

「好身子骨的,可惜還要劉爺我費勁……」劉源眉開眼笑,「劉爺我喜歡玩一點小花樣,小乖乖,你忍著點啊。」

一抬手拉開身側櫃子抽屜,裡面滿滿的是綁繩鞭子之類的東西,將那些東西慢條斯理放好,劉源一手按著劉三虎,一手猛力一撕,嗤啦一聲劉三虎衣襟被扯開一大塊,露出淡蜜色的堅實晶瑩的胸膛,在幽黯燭光下綢緞般熠熠閃光。

「真是漂亮的……」劉源嘖嘖讚歎,「人長得一般,身子果然是難得一見……」

劉三虎閉著眼睛,皺著眉頭,從剛才到現在,他一直沒動,沒說話,緊閉的眼皮下眼睫迅速顫抖,似乎在激烈的思考,同時顫抖的還有他的手指,在床沿不住抓握,木床板被抓出一道道指痕。

「小乖乖……忍著點啊……」劉源曖昧的笑著,拿起一截繩子,繞過劉三虎頸項,又繞向他赤著的胸膛,「陪劉爺玩個痛快……」

「操!」

一聲低吼,獅子般沉怒的咆哮,劉源一驚,隨即覺得勁風撲面,來勢兇猛逼得人氣息一窒,恍惚中七彩寶石般的光芒一閃,砰一聲已經被踹倒在地。

他大驚抬頭,便見被按倒在床上的那個人躍身而起,半空裡怒撲如黃金雄獅,一腳便叫他踹倒,隨即矮身一跪,膝蓋狠狠壓上他胸膛,頂得他胸骨一陣吱吱嘎嘎脆響,險些就要碎裂。

這一切發生於猝然之間,劉源滿腔綺念霍然被澆了一盆冷水,腦海中一片空白反應不及,隱約似乎聽見劉三虎低低咕噥了一句:「……對不住,我實在忍不了……」

這句話的意思他沒懂,他惶然抬頭,劉三虎的臉已經惡狠狠的逼了下來,「他媽的死兔子!死兔子死兔子!」

劉源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兔子我是愛玩兔子,劉三虎卻已經呸了他一臉唾沫,一抬手扯下自己脖子間的繩子,三下五下胡亂將劉源捆起,砰的扔在地上,腳踩劉源胸膛,呸的一聲道:「媽的,士可殺不可辱,既然放倒了你,不如來個痛快——老兔子,你忍著點!」

他一掀裝滿皮鞭的抽屜,胡亂抓出一條,拿在手裡,劈頭蓋臉就對著劉源抽了下來。

抽一句,問一聲。

「他媽的叫你玩兔子?」

「啪!」

「他媽的叫你喊我小乖乖?」

「啪!」

「他媽的叫我忍?」

「啪!」

「他媽的陪你玩個痛快?揍你個痛快!」

「啪!」

「他媽的你玩就玩居然玩得這麼噁心,害得老子想咬牙犧牲都沒能堅持下去!你害死老子了!」

「啪!」

劉源被打得嗷嗷叫,在地上滾來滾去,漸漸的卻不叫了,只用胳臂護住頭臉,卻從胳臂縫裡偷偷仰頭看劉三虎。

頂上那人,從躺在地下的角度看上去十分高頎,寬肩細腰窄臀長腿,黃金般漂亮的身材。被扯開的衣襟忘記掩上,露出一大片淡蜜色飽滿胸膛,額頭和胸上因為出力和氣憤,沁出晶瑩汗珠,在昏黃的燭光下反射鑽石般的光澤,濃郁的男人氣息發散出來,這一刻暴怒的男子,有種俊美雄獅般的雄性魅力。

劉源著迷的望著,突然便忘記了劈頭蓋臉的疼痛——這種鞭子本就是遊樂所致,並不傷人筋骨,他漸漸放開手,劉三虎霍的一鞭子又抽下來,劉源卻不讓,嗷的一聲撲上去,抱住了劉三虎的腿。

「大王!」

一聲稱呼石破天驚,劉三虎舉著鞭,愣了。

「大王……好人……」劉源抱著他的腿,氣喘吁吁的蹭著他,仰頭媚笑道,「打我……打我啊……」

劉三虎緩緩低頭,瞪著他,完會忘記該做什麼了。

「你是我的英雄,我的大王……」劉源伸手去抓他手中的鞭子,「都說我喜歡玩兔子……其實我更愛你們折磨我……就是沒人敢……一直沒人敢……我只好去玩他們……對他們舉鞭子的時候,其實我多希望有個真男人……像這樣狠狠的……狠狠的……」他抓著劉三虎的手,把鞭子往自己面前湊,「來……來……快點……只要你肯……我什麼都答應……」

劉三虎怔怔的看著手中的鞭子,看著一臉歡喜激動,滿面紅光,連鼻翼都興奮得不斷翕動的劉源,臉上露出了崩潰和驚喜交雜的表情。

「他媽的……」他直著眼睛,喃喃道,「這世道真是太他媽的讓人吃不消了……」

隨即他低頭,看著一臉春情的假攻實受被虐狂劉兔子,將鞭子霍霍舞了個鞭花,惡狠狠低喝:「要我打?」

「嗯。」劉兔子一臉沉醉的點頭。

「什麼都答應我?」

「好人……」劉兔子氣喘咻咻的抓著鞭子,「什麼都成……」

「我要進後院做王爺親衛!」

「好!」

「他奶奶的,這下子不打你倒對不起你了。」劉三虎一甩頭髮,忍住仰天長嘯及長笑的衝動,啪啪啪胡亂連揍三鞭,扔下鞭子抬腳就走。

不用懷疑有詐,再有詐也搞不出這種奇葩來。

褲腳突然被人拉住。

「心肝!」劉源仰頭喘著氣,抓著他的靴子,「再來一鞭!」

···

新來的劉侍衛,第二天沒有請假,倒是侍衛隊長劉大人,請假了。

侍衛們看著意氣風發走向後院的劉侍衛,露出五雷轟頂的表情。

這孩子怎麼玩的?這麼兇猛?兔子把大爺給玩倒了?這得多深的功夫啊。

劉侍衛意氣風發,高高興興去內院報到,報到了才發現,說起來是王爺親衛,但是也不是時刻跟在王爺身邊的那種,王爺親衛也分內外之別,他是守在內院門口的那種,劉侍衛十分不滿,很想再回去揍老兔子一頓換個一等親衛來做做,想想那種親衛只怕得晉思羽親自批,老兔子還沒那個權力,只好罷手。

晉思羽大部分時間都在內院,聽說他最近新納了一個小妾,十分寵愛,小妾生病,他便夜夜宿在她房內,侍衛們訊息很靈通,說起這個都眉飛色舞,說那個小妾無人見過,王爺珍寶似的養在深院,有人遠遠看過一眼,弱得風似的,也看不出什麼好來,又說王爺看似和藹,其實對女人上頭一向淡漠,難得動了心,這女子要是能養好身子早日生個一男半女,保不準將來就能飛上枝頭,王爺已經有正妃了,側妃位置卻還空著呢。

每逢說這些,劉侍衛便默默聽著,有天侍衛們再次談起,他便道:「那小妾有病嗎,王爺會喜歡一個病秧子?」

「美人捧心更添風姿嘛。」一個侍衛文縐縐的來了句,又道,「王爺為她特地找了三鼎山的名醫來呢,聽說最近好了些。王爺怕她隨時需要大夫,特地允許那兩個人就住在淬雪齋。真是難得這麼用心。」

「那內院也允許住外男啊?」劉侍衛咋舌一笑,「連咱們都一步進不去呢。」

「得了吧,不進去是你的福氣。」一個侍衛懶洋洋道,「那內院是什麼?龍潭虎穴!步步危機,光是從盛京運來的……」

「老四!」一個侍衛突然開口一喝,先前說話的侍衛立即住口,訕訕的笑笑,拍了拍劉三虎的肩,道:「兄弟,反正那不是咱們該關心的地方,不問也罷。」

「誰對內院有興趣?」劉三虎嗤之以鼻,託著臉十分神往的道,「我是對女人有興趣……家裡窮,二十二了還沒老婆呢!」

侍衛們一陣鬨笑,一個副隊長笑道:「你這話倒在理,外院多曠男,內院多怨女,我上次見過幾個,確實有幾分姿色,咱們這個身份,將來就是跟王爺回了盛京,在那天子腳下煌煌帝都,也沒人多看咱們一眼,不如就在這浦城,討個清白本分的,做妻做妾都成,三虎兄弟,你是本地人,你要真有這打算,兄弟倒可以幫你看著點。」

「那就拜託哥哥了!」劉三虎喜不自勝站起來就是一躬,「我老孃盼我娶個媳婦回去,都快盼瞎眼了!」

侍衛們鬨笑著,推搡著劉三虎,打趣他討到老婆要請客,又開始興致勃勃討論內院哪些侍女長得不錯可以考慮,劉三虎嘿嘿笑著,跑出來撒尿,一邊撒一邊低低咕噥,「色誘完了男的色誘女的,老子真是男女通殺啊……」突然一聲低喝:「誰!」

牆頭上黑影一閃,現出一個人影子,劉三虎似乎看不清楚的眯著眼打量,突然一個肘錘就橫搗了出去,直襲對方胸口,肘底風聲虎虎,殺氣凜冽,「受死!」

黑影一閃,輕飄飄一掠,從他肘底枯葉般游移過去,一抬手,就封了劉三虎出手上下三路。

隨即嘻嘻一笑。

劉三虎皺起眉,隱約覺得這笑聲有點熟悉,心中一動收了手,不再說話,凝眉注視黑暗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