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烙印

侍衛隊長笑著扶起他,又看了看那沉靜男子,神情有點猶豫,半晌道:「我看你也不錯,可會武功?」

那男子搖搖頭。

「大人想必看出這小子文縐縐的不同了吧?」浦園管家笑道,「他出身也算書香門第,家裡世代都是私塾先生,住在南境皋山,只是他父親早逝,皋山那裡又辦起書院,沒有生計來源才來此賣身,我看他識文斷字,想著王爺書房裡缺個得用小廝,想帶著給王爺看看,大人如果要……」

「不要不要。」侍衛隊長連忙揮手,「不會武功要他幹嘛。」

說著帶著高個子便出門去,小廝捧著烙鐵進來,燒得通紅的烙鐵在鐵盤上滋滋作響,高個子錯身而過時,臉上露出慶幸和遺憾交雜的複雜表情。

趴在床上的男子,轉頭看了那烙鐵一眼,淡然的轉過頭。

烙鐵按上肌膚髮出長長「滋」聲細響,燻騰的煙氣裡,一股焦熟的氣味瞬間瀰漫了整間房,令人聞見便忍不住要顫一顫。

房內慘呼嚎叫聲響起,高個子豎著耳朵聽了聽,覺得似乎沒有聽見那沉靜男子的申吟聲。

一轉眼看見侍衛隊長似乎也在豎著耳朵聆聽慘叫,眼球一轉,笑道:「大人,小的該補到哪裡的衛隊?王爺親衛嗎?」

「你想得美!」被他一打岔忘記了繼續聽,侍衛隊長翻了他一個白眼,「你這種寸功未立的新人,能在二進院子外守衛就不錯了!」

「哦。」高個子有點失望的跟在他身後,摸著下巴,猥瑣的眯縫眼裡,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在思考著……我要不要回頭再去挨一烙鐵呢……

···

淬雪齋目前是浦園最為忙碌的地方——來來往往大夫川流不息,倒出來的藥渣子快要墊成一條路,又因為安王殿下時常過來,有時就歇在這裡,所以警衛也是最森嚴的。

一大早,她在燻人的藥香中醒來,疲乏的睜開眼,聽見婆子丫鬟驚喜的呼叫:「姑娘醒了!」

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個笑容。

這幾天她睡得越來越多,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以至於每次她醒來,都會很隆重的驚動晉思羽。

婆子看她醒來,急匆匆的去報晉思羽了,她眯了眯眼睛,突然對侍女道:「扶我起來,給我妝扮一下。」

侍女愣了愣,心想你什麼時候這麼重視容貌了?以前髒得猴子似的照樣好意思往殿下肩上靠,現在病得七死八活倒講究起來了。

她抿著唇不言語,侍女卻不敢不聽她的話——總覺得這個女子的沉默中自有一股力量在,容不得人輕忽,再說這人很潑的——會掀桌。

扶她起來,身子軟綿綿的往下溜,她努力支撐著,憋得臉上泛起紅潮,侍女趕緊加了三四個大軟枕,才把她給支撐住,又取過妝奩,問:「姑娘想要什麼樣的妝?」

取了些顏色鮮豔的口脂腮紅,以為她終於開竅想在死前色誘殿下一把,不想她指了幾個淡淡的顏色,道:「這個。」

那些腮紅口脂顏色很粉嫩,上了妝後,她蒼白的氣色去了好些,頰生紅暈,唇泛嬌粉,看起來竟然沒有了那種奄奄一息,反倒青春嬌嫩,明媚流波。

侍女這才知道她為什麼不選鮮豔顏色,她病得過於瘦弱蒼白,一旦用了豔色,反而會顯得浮而假,倒不如這些溫和的顏色看來更真實,於是由衷的贊,「姑娘真美。」

她注視著銅鏡裡的自己,鏡中女子清豔絕俗,唯有眉宇間一塊像胎記像淤血的紅色印記,有些令人覺得怪異,然而怪異中,又生出幾分妖異般的美來,懾人心魄。

她緩緩撫了撫那印記,用一種陌生的表情,隨即做夢般的喃喃道:「是耶?非耶?」

侍女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一回首見她笑意淺淡,幾分悵惘幾分寂寥幾分無奈幾分決然,那麼複雜的神情混雜在一起,在晨間的日光裡搖曳氤氳,讓人想起霧裡的花,似近實遠的美著,你摘不著。

侍女屏住呼吸,她卻已丟開銅鏡,看看自己,又道:「給我換件衣服,要長袖的。」

侍女愕然看著她——難道她的衣服不是長袖?這袖子不是直直覆蓋到手背麼?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傷勢未愈還包紮著的手,道:「布裹得我難受,撤了,然後換件袖子特別長的,別給王爺看見。」

說了這許多話,她氣喘吁吁,侍女不敢讓她勞神傷身,不然王爺發現又是一頓責怪,只好依著她的意思,先撤了裹傷的布。

有點變形的手露出來,她舉到眼前,仔細的看,並無一般女子會有的痛惜之色,只自嘲的道:「破了相,毀了手,換了天地,怕是我死了,也沒人認得我了。」

「怎麼會。」侍女給她拉下層層衣袖擋住手,笑道,「等你想起來,一切都好了。」

她唇角彎起,靠在軟枕上,努力的讓自己坐得端正些。

有腳步聲匆匆傳來,不是一個人的。

「芍藥。」晉思羽的聲音傳來——她堅持自己叫芍藥,連晉思羽也不得不這麼稱呼,「我給你找了好郎中來。」

門簾一掀,晉思羽進了門,身後,跟進兩個人來。

阮郎中和他的藥童。

那兩人一進門,正看見榻上笑看過來的她,藥童當即就晃了晃,阮郎中不動聲色牽住了他。

走在前面的晉思羽並沒有看見身後的事情,他有點驚異的打量著煥然一新的她,帶點喜色道:「你今天氣色倒好!」

又道:「怎麼坐起來了?」

她只是笑,對著普思羽,一眼也不看他身後那兩個。

阮郎中靜靜的垂目站著,仔細嗅著空氣中的脂粉氣味,藥童直挺挺的站著,下死眼的看了她幾眼,隨即又拼了命的將目光掉開。

他站在門邊,伸手似乎想去抓門框,被阮郎中看了一眼,於是立即收手,手指縮排了自己袖子裡。

顧南衣的手指,緊緊掐進了他自己的掌心……

此刻心中混沌一片,只剩下兩個字瘋狂叫囂——是她是她是她是她……

床上那人散散挽著長髮,瘦得可憐,臥在被子中一團雲似的,讓人擔心隨時都會飄起,因為瘦,眼睛便顯得出奇的大,那般水汽濛濛的微微一轉,他便覺得似被帶霧的潮水淹沒。

他不曾見過真的她——她一直戴著兩層面具,去掉一層還有一層,她對自己的真面目如生命一般的小心保護,他習慣於魏知或者黃臉的鳳知微,然而此刻床上那看起來小小的人,只那麼一眼,便知道是她。

原來這是她,可是是哪張臉,似乎也沒有區別,有種人的相認和相逢總是那麼奇妙,戴萬千面具,都只看靈魂。

他不敢看她,怕自己真的控制不住,像以前很多次那樣過去,將她拎起揉入懷中,讓她躲進他永恆的保護裡,然後就像赫連錚所警告的,害了她。

他只能任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死死低頭看著地面,白石地面很乾淨,模糊倒映著她的影子,那麼弱那麼薄,比哪次看見她都薄,讓人擔心一道光,便將她壓碎。

恍惚中有什麼轟然而來,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衝擊在某處牢固的堡壘,將心和血肉都轟成碎片,全部打散了重來,他在那樣焚心的疼痛中幾乎要顫抖,卻不敢顫抖,他一遍遍想著她往日帶笑而喚玉雕兒,這一刻真的願意自己是玉雕,只是玉雕。

一瞬間懂得世間之苦,那些失散後的驚心、焦慮、擔憂、恐懼,那些終於找到她時的震驚、疼痛、憐惜、和相遇不能相認的悲苦。

果然如她所說,痛於一切。

他咬牙沉默著,在寂靜中掌心血肉模糊。

她的眼光,終於越過晉思羽,懶洋洋的掃了兩人一眼,撇撇嘴,一臉厭煩表情,道:「又是哪家的大夫?」

那目光掠過去,在藥童被揍得有點狼狽的身上略停了停,隨即飄過,她垂下了眼睛。

「別瞧不起人,許是救你命的菩薩。」晉思羽看她今天精神倒好,心情頓時也明朗了幾分,親自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親暱而溫柔。

藥童抬頭看過來,她突然開始咳嗽,將身子往後讓了讓,藥童立即唰的低下頭去。

「這是我的愛妾。」晉思羽回身對阮郎中道,「請務必好好救治。」

阮郎中一副第一次見識這種鐘鳴鼎食堂皇富貴之家,被震懾了的樣子,路上的桀鶩不滿早已不見,誠惶誠恐的哈著腰,過去為她把脈。

「我這小妾前些日子出門,不小心落下驚馬,傷了頭,從此記憶便有些混亂。」晉思羽指著她額上的傷疤道,「先生也請看看,看有什麼法子讓她恢復正常。」

郎中和藥童,都抬起頭來,認真的看了看她的傷疤。

她笑笑,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

郎中垂下眼,把著她的脈,眼光突然一凝,隨即動了動身子,對藥童道:「咱們帶來的藥草可以拿出來曬曬了,等會怕是要用。」

藥童抿著唇,眼光飄飄的越過郎中的肩頭,然而什麼也看不見,被遮掩得死死,他胡亂的點點頭,二話不說退了出去。

晉思羽笑道:「先生這童兒倒老實。」

「這也是個可憐人。」阮郎中道,「小時候上山採藥也傷過腦子,有些事便有點糊塗,如果衝撞了王爺,還請王爺包涵。」

「無妨無妨。」晉思羽心情很好。

郎中垂下眼去,目光在她手上一晃,袖子長長,確實擋住了很多東西,但是無論如何,瞞不過執腕把脈的大夫。

晉思羽的感覺十分靈敏,郎中目光一落,他的眼神便追索了來,郎中也不慌張,落落大方的一笑,指了她淤紫變形的手,道:「夫人這手也是落馬所傷的嗎,是否可以一起看看?」

「你若能行,自然最好不過。」

忽聽身後「砰」一聲悶響,幾個人都抬眼看去,看見拿著藥箱的藥童,傻傻的站在屋角克烈的床邊,正彎身去揉腿,那聲悶響,是他撞在克烈床角所致。

看見幾人望過來,他抬起頭,指著克烈,乾巴巴的道:「好可怕——」

「嚇著你了?」晉思羽眼神中浮現釋然,笑道,「這位確實傷的也重,先生等看完我這夫人,再給他也看看。」

「醫者救人性命,責無旁貸。」阮郎中一口答應。

「這位是義士。」晉思羽誠懇的道,「為了救我小妾,被山間餓狼咬破了咽喉,也不知道能不能醒,我這小妾感念他恩德,命人抬來看一眼,既然先生來了,以後他也託付你照顧,先生醫術名動四野,想來這點外傷不在話下。」

「自然要盡力的。」阮郎中一笑,將她衣袖輕輕放下,回身去開藥方,那邊藥童垂首看著克烈,阮郎中道:「小呆,越看越怕還看什麼,趕緊去曬藥。」

藥童小呆聽話的垂首出去,床上她倚枕看著,目光越過晉思羽,落在那在背影,唇角一絲微涼的笑意。

門外響起輕微的敲門聲,浦園的管家在外面恭謹的道:「殿下,這批新選的家丁都在二門外跪候了,您要不要過去訓話?」

本已經閉目假寐的她,突然睜開眼。

開藥方的阮郎中,手輕輕一抖。

晉思羽背對著他們,想了一想,道:「也不必了,跪足兩個時辰,你看著各自分派,有沒有特別伶俐的?」

「這批都很伶俐。」管家賠笑,「劉大人還看中了一個,當場帶走補進二門外護衛隊了。」

晉思羽「嗯」了一聲,又道:「都按規矩辦了?」

「是。」

晉思羽笑了笑,笑容有些特別的意味,她抬起眼,凝視著那笑容,眼光向院子外瞟了瞟。

「這批家丁都很伶俐。」晉思羽突然轉身問她,「我想著,等你好了點,給你配個花鳥小廝,專門養些珍奇鳥兒給你開開心懷,你可願意?」

「不要。」她立刻拒絕,「好吵……」

「那就你安排吧。」晉思羽滿意的轉身,「書房現在的那個太蠢,叫你找個識文斷字的來,可有合適的。」

「已經有了。」

「那就安排在書房,沒事也可以跑跑腿什麼的。」晉思羽起身,做出要走的樣子,她含笑目送他。

晉思羽突然俯下身,在她耳側輕輕道:「你要乖點,等你好了我帶你去京都……」

他靠得極近,俯下的身子擋住了單薄的她,從阮郎中和窗外藥童的角度看過去,便彷彿他在親暱的吻她額角。

兩人的烏髮瀉落下來,在錦被上曖昧的交纏在一起。

她不動,不說話,也不避讓,半閉著眼睛,似乎這一陣子的問診已經耗盡了力氣,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親暱。

阮郎中專心的開著藥方。

藥童低頭曬著草藥。

晉思羽微笑著行出門去,錦袍的袍角拂過藥童的臉。

藥童不動,良久抬起頭來,轉了個方向,將藥草拿到屋後另一面去曬,那一面,隔著牆,便是她的床榻。

他將藥草緩緩鋪開,自己蹲在牆角,良久,慢慢用掌心,按在了牆上。

隔著牆,便是她背靠的位置,隔著牆,便是她跳動的心……

如果可以,他想要打爛這牆。

如果可以,他想要越牆將她抱走。

如果可以,他要將她帶出這步步圍困的富貴鐵牢,從此自由的繼續相守。

可是他知道,他不可以。

四面早已經過改造,機關無數,重兵無數,她是被困在重重鐵壁裡的誘餌,等著意料中的人來莽撞赴死。

他不怕死,卻不能害她死,那樣的身體,經不起任何折騰。

他只能蹲在這牆角之下,對著一面牆,思念她。

越思念,越懷念。

原來以往那些不以為意的朝夕相處,到了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認的此刻,才發覺珍貴無倫。

風森涼的刮過來。

他閉上眼,仰頭於北地冬日寒風裡。

隔著厚厚的牆。

用掌心。

聽。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