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山雨將來

她想她猜得到信中會寫什麼——那個精明伶俐的少年,曾以為眷戀不是愛情,曾因為婚姻的順理成章而忘記去思考背後的情意,然而當她一旦離開他,他便霍然明白,有一種圓滿存在時不覺得其珍貴,卻在缺失後驚覺空落。

能尋找將近一年,能百般輾轉找到她這裡,可以想見燕懷石經歷了多少周折,而這樣的周折,已經將所有心意都證明。

坡下有蹬蹬的腳步聲,華瓊大步奔上來,清秀臉龐微微發紅,眼睛發亮,薄薄的信箋在她指掌間飛舞,像一雙翩翩的蝶。

她跑到鳳知微面前,站定,胸脯一起一伏的望著她,想說什麼似乎一時又說不出來,霍然扭頭,蹬蹬蹬的又奔下去了。

鳳知微愕然坐起,想笑,卻又沒能笑出來。

是怎樣的歡喜盈滿胸膛,令人連言語都無法表述,直欲將心肺炸裂,炸上天堂。

鳳知微笑著,真心為那女子而覺得快樂,卻沒發覺自己的眼底,不知何時已經蒙上夜霧般的淡淡憂傷。

蹬蹬蹬腳步聲響,華瓊又奔了上來,鳳知微這回可真忍不住了,正要取笑,華瓊忽然將信箋小心的往懷中一塞,雙手叉腰,對著北疆茫茫天穹,大叫:

「啊!我好歡喜!」

「我好歡喜我好歡喜我好歡喜我好歡喜……」四面遠山將那聲喜極的歡呼隆隆的傳開去,再無邊無垠的反射回來,在所有人的耳中,不斷激盪。

鳳知微的眼淚,奪眶而出。

···

這一夜北疆的風滌盪,高崗下兩人頭靠頭聽夜的吟唱。

華瓊將信按在心口,閉目假寐,突然吸了吸鼻子,道:「鳳知微你多少天沒洗澡了?」

鳳知微動也不動,懶洋洋道:「和你一樣。」

兩人坐起來,各自看看對方,本就沒有條件洗澡,再加上剛才一陣瘋鬧,頭髮間都是灰土,不說還好,一說,便覺得身上髒得不可忍受,再不洗澡就會死。

「剛才我繞底下轉了一圈,看見遠處有條河。」華瓊指指西邊。

「那好,去洗澡!」鳳知微立即起身,對著空氣道,「顧兄,我去洗澡了,就在附近,別擔心。」

華瓊吃吃的笑,道:「你還是擔心下你自己會不會給看光吧,他肯定會跟去的。」

「男女非禮勿視。」鳳知微肅然道,「這個他是懂的。」

「得了吧,知曉的澡都是他親手洗,知曉不是女的?」

鳳知微訕訕的笑,一把拖了她道:「就你囉嗦,走吧!」

河不大,對面有個小樹林,稀稀拉拉幾棵樹,河水清冽,在月色下光芒粼粼,兩人一看,頓時覺得身上更癢,華瓊已經開始脫衣服,鳳知微慌忙對身後打手勢。

跟過來的顧少爺乖乖的轉過身去。

他坐在河邊,背對著河,面對著一塊大石,石頭上擱著兩人衣服,鳳知微放心的脫下面具和衣物,進入河中。

征戰北疆,好久沒洗澡,機會難得,鳳知微打算乾脆連頭髮也洗一洗,她解開長髮,站在河中,一點點梳理有點打結的發。

月色牛乳般瀉下來,照上小河,照上河中玲瓏窈窕的女體,再照上岸邊白石。

顧少爺坐在白石面前,專心的看守著兩個女人的衣物。

月下白石如鏡,反射河中景物,而他正巧坐在鏡前。

白石如一卷幕布,映出女子纖細精美的曲線,長髮如瀑,垂在細緻肩頭,垂下美妙亦如流波的輪廓,幾乎長及膝窩,雙腿修長如玉竹,倒放琵琶般流暢的身軀弧線,到了腰間是細不可一握的收束,再往上,是恰到好處的微微隆起……

顧南衣忽然轉開眼光,一瞬間月色薄透,映見他耳根微紅。

生平第一次臉紅,只為投影於白石上的那人身姿。

手指有點無措的摳緊了地上草皮,顧南衣平緩了十幾年的心,於今夜此刻,在看清楚那石上風景時,突然砰砰的跳動起來,越跳越急,越跳越奔騰,彷彿哪裡竄出了奔馬,驚蹄尥蹶,瞬間踏亂了萬里河山。

星火繚亂,聲聲湍急,聽不見四面聲音,看不清天地穹廬,顧南衣按住亂跳的心口,以為自己這一刻得了必死絕症。

他在一懷初動的慾望裡懵然著,努力控制生平首次脫韁的意識奔馬,因此混亂中沒有注意到,他背對著的地方,隔河的小樹林裡,隱約有些極細微的響動。

那裡,一堆殘亂的石頭後,無聲無息潛伏著一道人影,黑暗中一雙眼睛細長明媚,如鬼火幽光浮漾。

他緊緊盯著河中的兩個女子,目光著重落在鳳知微身上。

月夜小河中,水聲遮擋一切,鳳知微專心梳理自己打結的亂髮,她的半邊臉落在月光裡,一張膚光如雪,清豔至於絕俗的容顏。

月色打在她長長的睫毛下,顯出一層淡淡的溫柔的弧影,脫下雙層面具的她,洗去薑黃,洗去煙燻垂眉,現出晶瑩肌膚,飛揚長眉,和煙籠霧罩的秋水之眸。

樹林中的人,盯著鳳知微,眼神一片異光,隨即目光落在河岸邊用石頭壓住的人皮面具上。

他漸浙浮起一絲薄薄的笑意,像一道鋼絲,拉過這靜謐的夜色,掠出鋒芒如雪。

半晌,鳳知微和華瓊洗好上岸,顧南衣始終僵硬的背對著她們,沒有回頭。

那黑影一直等到三人離去,才如一道輕煙,消失在月下。

···

草原上的太陽,光芒萬丈的升起,日光下長長的車隊,迤邐而行。

這是給鳳知微的順義鐵騎運送糧草的車隊,呼卓部的糧草,一直就近從禹州調取,本來順義鐵騎可以從主營請求撥糧,但是鳳知微轉戰北疆,出沒不定,更兼對主營不夠信任,所以還是由禹州撥糧給呼卓,再由赫連錚和鳳知微約定取糧地點,呼卓族人對地形熟悉,也免得被大越所趁。

這次的運糧隊有點不同,分外的齊整嚴肅拱衛森嚴——因為順義王也在佇列中。

鳳知微雖然沒有對赫連錚說起自己的作戰計劃,赫連錚卻從她的動作中猜到了她要行險,他放心不下,將呼卓事務交給牡丹大妃,自己親自押送這批糧草去和鳳知微接洽。

要冒險,一起冒。

反正草原有牡丹大妃,還有「知曉活佛」。

赫連錚騎在馬上,想著很快就可以見著鳳知微,唇角笑意明亮。

前方突然停滯了一下,隨即有些騷動。

赫連錚直起身。

「大王!」

一個戰士奔過來,眼神驚異,「前面……前面……」

赫連錚皺起眉,不待他說完便撥馬過去。

他的馬正是晉思羽那匹絕品越馬,鳳知微將這馬送了他,晉思羽和赫連錚有間接的殺父之仇,赫連錚花了很長時間調教好了這匹馬,騎著甚解氣。

前方人群之中,隱約是個披頭散髮衣不蔽體的婦人。

赫連錚心中一跳,第一反應差點以為是騎兵出事有人來報訊,仔細一看不是,再仔細一看,他呆了。

「梅……梅……」他難得的結巴起來。

地上的人抬起頭,青紫浮腫面目全非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還是舊時顏色。

她一看見赫連錚,先是怔一怔,似乎精神遲鈍的眯著青腫的眼看了他半天,等到認出他的那一刻,眼淚瞬間無聲流了滿臉。

是沒有聲音的那種哭,體內像是有無數的噴泉,將液體無聲無息的不斷噴出來,似乎永遠沒有盡頭,永遠要這麼無休無止的流下去。

她哭得渾身抽搐,哭得雙眼翻白,那些奔流的淚水從傷痕斑斑的浮腫的臉上流下,將滿臉的灰塵沖刷如溝渠,卻始終無法發出任何哭聲。

不是極深極沉極無言的疼痛,誰也無法這樣哭。

所有人都露出不忍神色。

他們都認識梅朵,那個尊榮鮮豔的女子,多少年公主似的生活於王庭,誰也無法將現在慘不忍睹的她和原先的她聯絡在一起。

「梅朵!你怎麼會這樣!」赫連錚翻身下馬,一把抱住了她,「你怎麼會——」

他的聲音突然頓住,慢慢的看著梅朵的裙裾——衣不蔽體的破爛皮袍裡,露出不整的褻衣,而那些褻衣上,全是斑斑的舊血痕,還衝出一股腐爛發臭的氣息,中人慾嘔。

赫連錚的臉色變了。

「阿札!」

抖了半天的梅朵,在他僵住的那一刻,終於炸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話。

「阿札——」她一開口便是呼號,嗓音已經破了,夜梟一般炸在寂靜的空氣裡,聽來瘮人,「你要殺我,便殺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

她掙扎著爬起來,瘋狂的撲向赫連錚,尖尖的十指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死死的卡在他的肉裡,她拼命用頭撞她,歇斯底里的叫:「你怎麼不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

赫連錚一動不動,任她摳任她撞,他雙臂上全是血痕,細細的鮮血流下,滴落在草地上,護衛衝上來要拉她,赫連錚厲烈的眼風飛過去,沒人敢動了。

「梅姨……這是怎麼回事?」赫連錚輕輕拍著梅朵,眼睛不敢看她破爛皮袍裡露出的青紫的肌膚。

「你問我?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梅朵霍然抬臉,眼睛裡全是血絲,「你千挑萬選,為我選了那個老變態!你安排護衛送嫁,讓他們在路上輪姦了我!那老傢伙恨我不是完璧之身,打我,罵我,關我黑屋子,不給我吃喝,還用棍子搗爛……搗爛我!札答闌!札答闌!你為什麼不殺了我?或者二十年前,我為什麼要救你?」

她霍然張開滿嘴白森森的牙齒,嗷嗚一口咬在了赫連錚的手臂上。

她咬得極其用力,鮮血幾乎立刻迸射開來,赫連錚一動不動,揮手拂開衝上來的侍衛。

半晌梅朵身子一軟,掛在了他的臂上,居然牙齒還沒鬆開。

赫連錚半扶半抱著她,仰首望天,沒有人看得清他臉上神情,良久他道:「隊伍裡有婆子,叫一個來。」

因為鳳知微和華瓊是女兒身,所以運糧隊每次都會找理由安排一兩個婆子方便鳳知微,婆子幾乎是被護衛拽過來的。

赫連錚已經將梅朵抱進了車裡,自己坐在車轅上,由護衛給他包紮臂上的傷口,看婆子過來,冷冷道:「進去給梅姨檢查下身體,出來告訴我,記住,你看見的,從此給我爛在肚子裡。」

婆子嚇得一抖,趕緊應了鑽進車裡,半晌出來,面露憐憫之色,在赫連錚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赫連錚默然不語,揮手示意她下去,默默坐在車轅上看天半晌,轉身進了車廂。

梅朵已經換了一身衣服,躺在那裡,瘋狂的神情已經安靜了下來,看見赫連錚,她竟然還笑了笑。

隨即她張開雙臂,對著赫連錚,輕輕道:「阿札……阿札……我剛才以為我要死了……突然看見你,我要瘋了……我有沒有咬痛你?我看看……我看看……」

赫連錚看著她憔悴的氣色,眼圈一紅,差點落下淚來,將自己包紮好的手臂遞過去,勉強笑道:「沒事,小傷。」

梅朵撫摸著他白布包紮的傷口,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

半晌她輕輕道:「阿札……不是你,不是你是麼?你是我從小養大的,你沒有這樣比豺狗還惡毒的心!」

赫連錚默然不語,半晌艱難的道:「梅姨……這也許只是個誤會……」

「誤會!」梅朵立即激動起來,掙扎著坐起身子就要掀開皮袍,「什麼樣的誤會會造成這樣的——」

「別!」赫連錚慌忙按住她,「別!梅朵姨媽,你別激動……我們慢慢說……」

梅朵閉上眼,胸口起伏,半晌冷冷道:「順義大王閣下,既然您不信我的話,便親自派人把我送回德州馬場去吧!也好讓你的人親眼看看,到底是誰在撒謊!」

「梅朵姨……別說那樣的話,我沒有不信你。」赫連錚輕輕道,「但我也知道,知微不是那樣的人,這裡面一定有什麼誤會,這樣吧,我還有點事,先派人送你回王庭,有什麼事回來再說,好嗎?」

「你丟我一個人回王庭?」梅朵霍然睜眼,「你丟我單獨面對你那豺狗般兇惡,兀鷹般狡猾的王妃?你是要再次送我進火坑?」

赫連錚張了張嘴,不能說鳳知微已經不在王庭,只好道:「那麼不回王庭,我把你託付給青鳥族長,讓他來照顧你……」

「算了吧大王!」梅朵冷笑起來,「你的人,現在都是你那位大妃的走狗!你看著吧,你今天送回我,明天我就會被送回德州!」

「那你要怎樣?」赫連錚皺眉。

「我跟著你!」梅朵語氣堅決,「你到哪裡,我到哪裡,阿札……我這個樣子,你叫我還敢相信誰?你若不肯帶我,我立刻滾下車,死在你的車輪下!」

她說著便爬起身,掙扎著揮開被褥,往車下滾。

赫連錚攔住她,卻決然道,「梅朵姨,不管什麼事,不管誰的錯,都要等我回來再說,現在我不能帶你,我此行……很重要。」

他不再說話,快速將梅朵一拾,拎下車,喝道:「留下二十人,護送梅朵回青鳥部!」說完再不回頭,策馬便走。

剛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身後驚呼聲。

他回首,便看見梅朵掙脫了護衛,竟然追著車隊跟著跑,她剛才下車沒有穿鞋,此時赤足在沙土地上一跑,頓時腳底磨破,地面上一串斑斑血跡,然而她像是毫無感覺,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然縱身一躍,抓住了最後一輛車的邊沿,竟然就這麼把自己死死的拖掛在了車邊。

赫連錚霍然變色,大吼:「停車!停車!」

車馬立即停下,赫連錚快馬馳近,死死扒著車轅的梅朵悽然抬頭,道:「阿放……你不要我……我屍首也跟著你……」

赫連錚愣在了日光下。

「阿札,你在怕什麼?我能對你和你的大妃怎樣?我這個樣子?」梅朵悽然一笑,「我知道你護著她,我都這樣了你還護著她,可你既然無論如何都相信她,你就把我帶著,問問她,問問你家冰清玉潔的大妃,我有沒有冤枉她?」

赫連錚默然不語,堅定的神色終於微微露出一絲動搖。

梅朵扒著車轅,仰起臉看著赫連錚,淚光盈盈裡輕輕道:「阿札,我的阿札……你永遠都是這麼堅定,那時你兩歲……我抱著你在草垛裡,你一聲都不哭,還和我說,梅朵姐姐,我們都不用怕,不用怕……你那麼小,可我抱著你突然便不抖了,你都不怕,我怕什麼呢?你叔叔的長槍扎進草垛,扎破了你的手掌,你動都沒有動,我還怕什麼呢?不過是冰湖……死不了……阿札你看……我現在這樣,也沒死……我的阿札……這個世上,我什麼都沒有了,活下去……為了你,死了,還是為你……」

「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