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山雨將來

斗大的杏黃色「寧」字旗迤邐進營,旗下輕衣緩帶的男子,仰首望著營北口騰起的煙塵,笑一笑,面帶讚賞的道:「好彪悍的騎兵隊!」

前來迎接的淳于鴻捋須點頭,「殿下真智人也,僅憑煙塵,便已看出這隊騎兵十分彪悍,這等眼力,我們可萬萬不及。」

四面將領頓時一陣諛辭潮湧,誰都知道楚王勢大,此時不捧更待何時?

「這是誰麾下的騎兵?」無論怎麼彩聲如潮,寧弈都是那種淡淡的笑意,「僅憑這一手練兵功夫,本王便可以為他請功。」

「這是呼卓順義鐵騎,這陣子屢立戰功的那支。」淳于鴻道,「由失蹤歸來的魏大人率領。」

寧弈突然不說話了,有人無意中一掠,發現他臉上笑意突然一凝。

在場都是人精,看著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殿下竟突然變色,頓時都凜然不敢說話。

四周聲息忽靜,淳于鴻沒有發覺,滔滔不絕的說起這支騎兵的赫赫功勳,說起魏知在大越新得的稱號「草原之狐」,說了半天才發覺寧弈一言不發,只出神的看著煙塵消失的方向,頓時有些尷尬,呵呵一笑住口。

寧弈立即發覺,輕輕笑了笑,道:「聽你說順義鐵騎和魏大人抗越事蹟,真是令人熱血沸騰為之神往,這功是要請的,你們主營排程有方,也是要報請陛下嘉獎的。」

此話一齣人人喜動顏色,都心想傳說楚王殿下精明厲害長袖善舞,果不其然,主營最近明明沒有出戰,他一番話仍然說得人人熨帖,難怪成為當朝最炙手可熱的皇子。

淳于鴻心中卻想得更遠,他是楚王門下,如今做了主帥,按說這個監軍就不該是楚王殿下,當初傳言也是說前來監軍的會是七皇子,不知怎的卻換成了楚王,主帥監軍一個派系,這是為君者大忌,天知道殿下費了多少心思,才促成此事。

從辛子硯出京,到禹州大營擔任軍師就可以看出來,殿下為了來做這個監軍,已經不惜丟擲自己最重要的伏手——辛子硯在朝堂上,一直以楚王對立者的姿態出現,並因此很得陛下器重,拿來作為制衡楚王的重要人物之一,也正因為如此,辛子硯是殿下在朝中最重要的暗助,主持大部分在京事務很得方便,如今陛下為了制衡主帥監軍同出一派系的情況,特地派出了辛子硯來「監視」殿下,雖然照舊是上了殿下的當,但對殿下來說,失去辛子硯在帝京坐鎮,一門主力全遠赴北疆,一旦出了什麼事,連退路都沒有,這後果更加可怕。

帝京風雲變幻,他竟然不在帝京坐鎮,竟然連辛子硯也不惜丟擲來,不怕被人有機可趁,也一定要到北疆來做這個監軍,到底是為什麼?

淳于鴻腦子亂糟糟的,總覺得對於英明睿智的殿下來說,這是一齣蠢棋,完全不符合楚王集團的利益,他猜想其中也許有什麼深意?可是怎麼看,似乎這都是對楚王不利的局面。

正想著是不是找個機會委婉的試探下殿下,忽有人狂奔而來,老遠的大呼:「大帥,大帥,不好了——」

「軍營重地,胡嚷嚷什麼!」淳于鴻臉色一沉,在殿下面前這樣大呼大叫,一點靜氣都沒有,不是叫殿下看在眼底笑自己帶兵無方麼?

他怒極之下,就要喝令將那沒眼色的參將推出去挨鞭子,寧弈卻突然伸手虛攔了攔。

他看著那參將跑來的方向——正是鳳知微帶著呼卓鐵騎消失的方向。

「怎麼了?」

那參將一仰頭看見他,臉色頓時變了,寧弈看著他的神情,眼睛緩緩眯起。

這時已經有人將朱世容的屍體抬了上來,淳于鴻臉色大變。

那參將說了事情始末,那人一邊說一邊瞟著寧弈,淳于鴻將他牽到一邊,跺腳低罵:「你蠢!你怎麼不提醒魏知,這是楚王殿下的……」

「我說了哇。」那參將苦著臉,「誰知道我一說……」

他回頭望望寧弈,不敢繼續說下去了。

淳于鴻也傻了眼,回頭望望寧弈。

寧弈始終端坐馬上,似乎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只凝視著一刀穿心的朱世容,這人是他的門下,在胡大學士引見下拜會過他,這個徵北大營軍需官的肥差,還是他授意兵部給安排的。

然後今天,在他到來之時,這個人死了。

是死給他看的吧?

看那一刀穿心,下手極狠,可以想見她下這個命令時的毫不猶豫。

她出刀時,是將這人假想成他吧?

她殺人立即出營,也未必是怕他追究罪責,而是根本不想看見他吧?

寧弈注視著朱世容當胸的那個碩大的血洞,良久,緩緩抬手,撫住了自己胸前,同樣的位置。

那裡,似乎也突然出現了一個血洞,穿過高原上兇猛嚎哭的風。

似乎是痛,似乎是空,又似乎,不過是一夢。

···

朱世容被殺案,最終沒有追究魏知的罪責,用寧弈的話來說,魏將軍功大於過,何況朱世容違抗軍令本就當死,於是宣魏將軍前來接旨,小小懲戒也就是了。

不過最終鳳知微連寧弈帶來的封魏知為副將的嘉獎令都沒接,淳于鴻已經找不著她了,說是帶著騎兵們已經進入格達山脈南部,在那裡找到一條小道,略微開闢一下,可以直搗大越主營後方,軍情緊急不容延誤,等事畢再來領旨云云。

寧弈對著鳳知微派回來,一板一眼傳達魏將軍意思的姚揚宇,無奈的笑笑,什麼也沒說,將寫著魏知名字的旨意給擱下了。

「殿下沒有別的吩咐,卑職告退。」姚揚宇完全沒有了帝京浪蕩之氣,動作利落的一個軍禮,便要匆匆回去好趕上隊伍。

「揚宇。」

姚揚宇在帳篷口停下。

帳篷裡細小的塵絮飛揚,光影中寧弈的臉神情模糊,姚揚宇只看見他將指尖一柄筆桿輕輕轉著,似乎有什麼疑難之事沉吟難決。

姚揚宇等了一陣,心懸已經開拔的隊伍,有點焦躁的要開口。

寧弈卻似已經下定了決心。

「魏將軍……可好?」

鬆了口氣,姚揚宇原以為能讓殿下如此礙難,該是怎樣難答的問題,聽見這句,輕鬆的笑了笑,道:「將軍很好。」

「怎麼個好法?」寧弈又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心中暗罵當初這小子廢話超多怎麼一從軍跟了鳳知微就這麼惜字如金了呢?

「啊?就是很好。」姚揚宇瞪大眼睛,不明白殿下到底要問什麼。

「我是說!」寧弈終於起了火氣,將手中筆重重一擱,「她精神怎樣?飲食如何?胖了還是瘦了?有沒有受傷過?現在在哪裡?」

「哦。」姚揚宇恍然大悟,卻又皺起眉頭,覺得殿下這些話雖然也符合上位者對下屬的關心,但印象中似乎殿下沒這麼羅嗦?

對面寧弈的目光看過來,雖然依舊是他不喜怒於色的模樣,但那眼光總讓人覺得,寒寒的。

姚揚宇趕緊道:「精神極好,吃得卻不多,我總覺得將軍似乎不喜歡草原食物,但是卻沒見將軍表現出來過,只是有一次,糧食補給還沒到,軍需官先發了點乾酪餅子充飢,將軍拿了半塊在大家面前吃得津津有味,然後一轉身就不見了,我不放心,跟過去看,結果……」他猶豫了一下,住了口。

「結果怎樣?」寧弈又想瞪他了,這人怎麼跟鳳知微跟久了連她的陰陽怪氣說半句留半句都學了個十足十呢?

「結果我看見將軍在山丘後想吐,卻死命卡著自己脖子不許吐,憋得……我看著都難受……」姚揚宇咬咬唇,眼圈有點紅了。

寧弈沉默下來,用手緩緩支住頭。

你……其實一向是對自己很寬容的人,你知道世事多為難,所以不喜歡吃的東西,你從不願意勉強自己,然而如今連這點小事,你都學會了強迫自己。

或者說,是誰強迫了你去強迫你自己?

他支肘桌案,靜聽風聲,在一懷落寞裡淡淡的想著前事,烏髮長長的垂下來,流水般的半遮了顏容。

姚揚宇安靜了下來,不敢讓自己焦躁的馬刺聲響驚動了此刻靜默滄桑的氣氛。

良久聽見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淡淡的語聲從煙氣中游移而出。

「後來呢……」

「後來顧大人去了。」姚揚宇靜了一歇才低聲回答,「顧大人拍著將軍的背,然後……然後我就走了。」

不知怎的,他就是覺得,當時看見顧南衣攪將軍入懷,細緻而又習慣的拍將軍背的一幕,不適宜說給殿下聽。

不說,也已猜著,寧弈沉默了下來,隱在暗處的目光幽幽閃動,乾脆連話也不說了。

這一刻的空曠寂寥讓人連心都似空落了起來,姚揚宇被這詭異的氣氛逼得心裡發急,急欲用言語再填滿此刻的空曠,連忙歡快的大聲道:「那也只是我猜將軍不適應草原食物,將軍精神很好,沒有瘦,也不見黑,睡得比我們遲,起得還比我們早,前幾天大越騎兵堵截我們,那天將軍還親自上陣了的,然後——」

他又頓住了。

寧弈抬起頭看他。

「也沒有什麼……」姚揚宇結結巴巴,暗恨自己嘴快,「……小黃被人挑落馬,又被馬壓在身下,將軍去救他,捱了一冷箭……」

他聲音越說越低,對面那人明明一句話沒說,他卻覺得四面空氣忽然冷而緊,像浸透了冰涼井水的繩索,將人捆住,徹骨之寒裡還不能透氣。

扁扁嘴,姚揚宇心想今天真是失態,大概是將軍受傷這事折騰得大家都有點瘋,比如顧大人,竟然懲罰他自己面壁三天,誰去也不理,搞得將軍還去低聲下氣賠罪,真是怎麼想怎麼詭異。

「你轉告你家將軍我一句話。」在姚揚宇快要被這沉默逼跑之前,寧弈終於開口,「——巨仇在前,遲早都能捅死,大可放心,有些事卻不宜操之過急,晉思羽溫潤其外,陰毒其中,若要殺帥,必須要有萬全之策方可動手,萬不可輕舉妄動,切記。」

姚揚宇一怔,聽出寧弈語氣凝重,點頭應是,寧弈卻不說讓他走,又想了一陣,道:「你們騎兵營,呼卓部是不通軍事的戰士,掌兵的卻多是年輕人,易有貪功激進之弊,這樣吧,讓衛玉隨你們去。」

姚揚宇又是一怔,衛玉這人他知道,是禹州大營第七營的校尉,父親是楚王府管家,他是正宗的楚王府家生子奴才,這樣一個人派到順義鐵騎,擺明了是要來做監軍的,以將軍看似溫柔實則睥睨的性子,能容許軍中另有耳目?

可寧弈已經揮手,命他退出去。

姚揚宇無奈,走到帳篷邊回身一看,寧弈還是那個支著肘的姿勢,手指無意的在桌案上輕輕畫著什麼,長長睫毛垂下,眉宇間隱約幾分疲倦。

淡淡月光自掀開的簾幕照進來,遠處有戰士擦刀的碎音,那人沉默在黑暗裡,枕一輪寂寥月色,聽塞上凜冽刀聲。

···

有人在帳篷裡枕一輪寂寥月色,有人在高崗上沐塞上天風。

鳳知微和華瓊,肩並肩躺在營地外的一處高坡,對著漫天繁星攤開身子。

華瓊前段時間生了個兒子,坐完月子後,便毅然將兒子留在呼卓王庭託付給赫連錚,自己來到北疆和鳳知微一起,和鳳知微一樣易釵而弁轉戰疆場,她出身南海農家,自幼做農活鍛鍊得身輕體健,人悟性也好,宗宸親自點撥她騎術武功,進步一日千里,更兼出手狠決斷強,如今也是鳳知微身邊頗有名聲的一員驍將,據說大越那邊送了她一個「黑寡婦」的稱號。

之所以叫「黑寡婦」,倒不是猜到了她的女兒身,而是那是大越一種毒蟲的名字,有一對雙刀般的鋒利前螯,和喜歡使雙刀的華瓊,有異曲同工之妙。

鳳知微也覺得,月色下咬著黑髮舉著雙刀賓士向敵陣的華瓊,著實像只兇猛的黑寡婦。

「你不高興?」華瓊的問話,不是疑問,而是肯定句。

鳳知微咬著草根,笑了笑,剛要開口,華瓊立即又道:「得了,你下面的解釋一定是說楚王派來了一個探子讓你不舒服,可是知微,咱們之間你如果還用這種理由來搪塞我,你就不夠義氣了。」

鳳知微笑了起來,「我說你越來越厲害了,我這還什麼都沒說,你都堵死了我的口……好,不為衛玉,那算個什麼?寧弈到底想做什麼我不知道,但他應該明白,放個人在我這裡,什麼用也不會有。」

「你啊……」華瓊悠悠一嘆,「平日裡冷靜睿智,遇上和寧弈相關的事,你就沒了平日一半鎮靜。」

鳳知微默然不語。

「你還打算躲他到什麼時候?」

「不用躲。」鳳知微懶洋洋道,「冬天快要到了,要麼就是一場大決戰,要麼就要準備撤兵,北疆氣候嚴寒,大越那邊冷慣了不受影響,我們這邊抽調的邊軍和府軍,很多卻是南方換防而來,士兵們會吃不消,就算拖過冬天,春天道路翻漿更不利行軍,你看著吧,如果大越不撤軍,寧弈應該就準備決戰了。」

「那你……」

「我要搶頭功。」鳳知微坐起身,看著面前的白頭山,就是在這裡,前不久赫連錚派人給她遞訊息,說有個牧民知道這裡有條隱秘小道,直穿過去,崖下就是晉思羽大營。

「你看。」她掰著手指頭給華瓊算天盛兵力,「寧弈主營這邊有十個步兵營,四個弓弩營,一個盾牌營,兩個後勤營,禹州那邊也有差不多的兵力,麾下將領無數,自秋尚奇敗後還未有新功,楚王安插於各營的親信子弟也還寸功未立,這都急需要一場決戰來實現,而我們呼卓騎兵,說到底只算個外圍軍,這段時間我們出盡風頭,已經讓將領們十分不滿,所以一旦展開決戰,呼卓的騎兵營定然會安排在側翼穿插衝鋒,絕不會起到尖刀作用,這也是我一直游離主營之外,單獨打野戰的原因,在主營,不會有我們用武之地。」

「但是一旦決戰開始,你便必須服從主營號令。」

「所以,」鳳知微咬著下唇,「我要讓他們打不成這一場決戰,我要讓頭功只落於順義鐵騎之手,淳于猛現在也過來了,加上揚宇他們,順義鐵騎之中很多帝京門閥後代,只要在此戰中立下大功,將來他們就是天盛軍中的中堅力量,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華瓊默然,半晌喃喃道:「太冒險了……」

「千古功業險中求。」鳳知微冷笑一聲。

華瓊思量半晌,朗聲一笑道:「我總是跟著你的。」

「你還是別去了吧。」鳳知微道,「孩子還小,赫連錚那天來信說,他會笑了……」

提到兒子,華瓊明亮的眼波也染上母親的柔軟,微笑道:「我前天給他做了件百納兜,讓大王信使帶回去,也不知道穿上了沒有。我還給知曉做了一件,聽說她長得飛快,可不要嫌小。」

「可別提知曉。」鳳知微趕緊來捂她嘴巴,後怕的四處看看,生怕隱形的顧少爺會突然冒出來,「南衣最聽不得這兩個字,你別看他不說,心裡想得很,那天我在他包袱裡看見以前知曉用過的奶瓶,他居然一直帶著。」

華瓊吃吃的笑,道:「好了,玉雕兒越來越像個人了,知道思念也是好事。」

「哦?是人都知道思念。」鳳知微斜睨她,「你知道不知道?」

「我?」華瓊裝傻,掠掠鬢髮,吸吸鼻子,「知道啊,我思念我家華長天。」

鳳知微詭異的笑起來。

「你笑什麼?」華瓊愕然的看她。

鳳知微抿著嘴,不說話,在衣服裡細細碎碎的找著什麼,半晌掏出一封信箋,按在心口,裝模作樣嘆了口氣,道:「某些人可憐哦,日思夜想,輾轉反側,費盡心思尋遍中原,卻遇上天下最無情的女子,一句不提,到現在還想著另一個男人!」

華瓊的眼睛亮起來,伸手就來奪信,「我看看!」

鳳知微看著她從不矯飾的神情,也覺得心中難得的有了明亮的歡喜,突然便起了逗樂之心,將信往身後一收,笑嘻嘻道,「啊?幹嘛?和你有什麼關係?去去,不要打擾本將軍思考軍情。」

「軍情你個呸啊。」華瓊撲過來就去擰她的臉,「你這壞女人,我的信居然藏著不給我,看我不撕碎了你!」

「關你什麼事關你什麼事你這春情亂髮的女人。」鳳知微抓著信跑開去,華瓊嗷的一聲抓著她腰帶將她撲倒,兩人在草地上滾成一團,脆亮的笑聲衝上雲端,驚得一彎上弦月都更亮了幾分,探頭出雲層悄悄窺看,窺看這絕世女子,難得拋卻重重心事的純然歡喜。

「你這個……潑婦……」鬧了半天鳳知微累了,氣喘吁吁癱在高坡上,將信對華瓊揮舞,「……我就該……不告訴你……急死你……」

華瓊白她一眼,一把奪過信,笑眯眯去坡下讀了,鳳知微坐起身,翻翻白眼——這女人,讀信還要找個地方躲起來。

她舒舒服服躺下來,雙手抱頭,帶一抹微笑望著一彎笑眼般的月,覺得今夜月特別明亮,風特別清爽,風裡有龍膽和格桑花的淡而清鬱的香氣,讓人想在這樣的月色裡,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