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得遠就做不成手腳?」鳳知微跟進一步。
老喇嘛又陷入一輪沉思,他的神情越發有些迷茫,蒼老的大腦似乎今晚轉動得特別遲鈍些,他拼命的回憶不久前克烈到呼音廟的那一幕,卻發現自己怎麼也記不清楚到底都有哪些細節。
「老了……老了……」他搖頭嘆息,卻依舊固執的道,「神的旨意不會有錯,你不用再說什麼,神的弟子,永遠不會改動卜卦結果。」
「誰要你改動了?」鳳知微站起身,笑得懶散,「達瑪阿拉,看你氣色不好,經常失眠是麼?不過沒關係,很快,你就可以好好睡了。」
她笑著轉身離去,輕捷的步伐帶動油燈火苗一陣亂閃,飄搖的光影里老喇嘛費勁的掀起眼皮,看著她的背影,咕噥道:「……來到草原的母狼……」
···
「你說小孩子尿布用什麼布料好啊?夏天用細葛成嗎?不然就是棉布?會不會熱著了生瘡?」後殿裡華瓊抓住劉牡丹問個不休,不住的撫摸肚子,「哎呀……今晚他鬧得我好不安生。」
「棉布就好啦,我們草原上沒中原那麼多講究……」劉牡丹輕輕撫摸著她的肚子,擔憂的問,「去請醫官吧?你這孩子,我說要請醫官你怎麼都不肯……」
長廊外傳來腳步聲。
劉牡丹手一鬆,華瓊唰的坐起,伸了個懶腰,笑吟吟道:「哎呀請什麼醫官?我好了。」
她眼波清亮,動作利落的爬起來,繞著室內飛速走了一圈,對著利牡丹手一攤,「你的話比靈丹妙藥還有用,我現在精神可好了!」
劉牡丹仰頭望著剛才還氣息奄奄的孕婦,臉上表情十分精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好了啊?」鳳知微一腳跨進來,笑眯眯的道,「真是麻煩牡丹花兒了,牡丹花兒出馬,無人能擋。」
「華瓊出馬無人能擋才是,」牡丹花嘿嘿笑著爬起來,「好了,她精神好了,我也被用完了,你步也散過了,我繼續去散。」
「請便。」鳳知微微笑目送牡丹太后狼奔而去,回身對得意洋洋摸著肚子誇獎她兒子的華瓊道:「一事不煩二主,明天還得借你大肚子一用。」
···
草原晨間的氣息清新明亮,照在黑瓦白牆色彩分明的王庭,高崗上的布達拉第二宮因此純淨而清貴。
今天除了養傷的赫連錚,所有人都很忙碌,招待族長,準備明日儀式,安排賓客,一大早兩代大妃便去了前庭主持諸般事務,連梅朵都被牡丹花叫去幫忙,後殿裡只剩下赫連錚和兩位孕婦。
娜塔從自己屋子裡走了出來,她住在宗宸和顧南衣之間,這幾天被夾得一動也不能動,好容易今天出來透了口氣。
後殿有廚房,她去廚下端了碗酥油茶,又帶了一些外傷用藥,往赫連錚所在的殿室走,經過一道遊廊時,忽覺地面有點滑,她怕跌著,下意識伸手扶牆,身子一歪,酥油茶潑了出去。
隨即便聽見有人「哎喲」一聲。
那人剛才從廊下園子裡走過來,不防廊上突然潑出了這東西,連忙閃躲間還是被潑髒了衣裙,酥油茶滾燙,那人趕忙脫去外袍。
娜塔認出那是鳳知微身邊那個漢人孕婦,直覺的有些戒備,但是自己弄髒了人家衣服就這麼撒手走似乎也說不過去,只好一邊扶住她一邊召喚女奴,準備有人接手立即離開。
華瓊卻不理她,只顧自己收拾衣服,小心翼翼將一個東西趕緊解下擱在欄杆上,生怕弄髒了似的。
娜塔眼光一掠,發現那是個護身符,卻不是普通的護身符,上面有呼音廟的鈐記,黃黑二色,正是廟中地位最高的達瑪活佛才會用的符套。
「你這是哪來的?」她拿起那護身符。
「別動!」華瓊一把奪過,「昨晚大妃為我向達瑪活佛請來的,佑我生產順利子孫康健,你不要亂拿。」
娜塔知道昨晚鳳知微確實有去了達瑪那裡,聞言眼睛一亮,道:「大妃好大面子,活佛很少親自賜護身符的。」
「是我要求的。」華瓊嘴一撇,「達瑪阿拉為人公正,不會因為大妃遷怒我,我這個孩子來得比較……難,我託大妃和達瑪阿拉說了,達瑪阿拉便給了我這個。」
娜塔瞟了一眼她的肚子,她也知道中原風俗,像華瓊這種孕婦,莫名其妙跟著鳳知微到草原,身邊又沒有男人,保不準便是中原哪家大戶的棄婦什麼的,孩子來路不明,達瑪活佛心地慈悲,確實有可能因為這個漢女的身世,對她另有垂愛。
她瞄著那個裝護身符的錦囊,心裡癢癢,哎,這麼寶貴的,草原人人想要的東西,怎麼就給了這個漢女。
「這是延福符哎。」華瓊捧著那符,笑眯了眼,「護佑所有寄生辰於此的孩子,將來我若還有孩子,也一樣可以的。」
娜塔正在盤算著是不是去向活佛求一個,想著自己不被允許出後殿又有點沮喪,聽見這一句頓時眼睛一亮,「佑所有寄生辰於此的孩子?」
華瓊瞟她一眼,將那符一收,「幹嘛?」
娜塔猶豫了一下,試探的問,「那我的孩子,寄生辰於此,想必也可以受到護佑吧?」
「赫連錚的孩子?」華瓊猶豫的看了下她的肚子,「我也不確定,當時活佛是這麼說的,庇佑所有寄生辰於此的孩子,不然你還是自己去求一個好了。」
娜塔搖搖頭,求達瑪的符是要看緣分的,何況達瑪一來她就找人示意過,早就被拒絕了。
「孩子還沒生,怎麼就知道生辰了?」
「有個大概月份就可以,寫上你想給他起的名字。」華瓊道,「做母親的,總不會連自己什麼時候生都不知道吧?」
娜塔又猶豫了一下,道:「等我一下。」匆匆回房,過了一會兒拿了一個疊好的紙封出來,遞給華瓊。
華瓊看也不看,隨手將紙封裝了進去,一邊咕噥道:「我也不保證有沒有用,我覺得你還是自己去求……」
「不要緊的,有用最好,沒用也沒關係。」她越拒絕娜塔心意越堅定,看她那不情願樣子怕她還要囉嗦,趕緊轉移話題笑道,「你袍子髒了,拿給我洗吧。」
「我有女奴呢。」華瓊道,「何必要你洗。」
「這種油茶印子不好處理。」娜塔道,「我有辦法。」
「那你和我一起回房,等我換下衣服。」華瓊拉了她的手往回走,娜塔盯著那護身符小錦囊,道:「華姑娘,這麼寶貝的東西,不要帶在身上,弄髒了弄丟了褻瀆神靈。我們呼卓部的人,都是將請來的護身符,放在屋內神龕下面的。」
「是嗎。」華瓊點點頭,安排她在外屋坐了,依著她的話將小錦囊壓在神龕下,自己進了裡間換衣服。
她剛進去,娜塔立即站起,從懷中抽出一個顏色相似的小錦囊壓到神龕下,抽出原先的那個塞進自己懷裡。
她將那個偷出來的護身符緊緊按住,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我怎麼可能將我孩子的出生月份寫給你……
隨即她坐了回去,慢條斯理的喝茶,華瓊從裡間出來,將袍子交給她,笑道:「拜託了。」
「洗好了我給你送來。」娜塔將袍子託在手裡,小心的不去碰那些汙漬,立即匆匆告辭。
華瓊注視著她快速離去的背影,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和剛才娜塔偷護身符的笑容,一模一樣。
沒過多久,鳳知微等人就一起回來,同時加強了後殿的防衛,可以說是圍得個水洩不通,鳳知微對牡丹花的解釋是,赫連錚有傷在身,明日又是接位大典,不能有任何差錯。
晚飯的時候所有人在一起吃,娜塔吃得很少,有點坐立不安的樣子,飯一吃完鳳知微立即道:「今晚都早些睡,明天娜塔你就不必出席儀式了,在宮裡好好養胎。」
又對赫連錚道:「今晚安排王帳哪位侍寢?」
赫連錚在王庭有幾位姬妾,是按照草原規矩,成年禮那天由族長們送的,在鳳知微看來,那不是小老婆,是奸細,不過如果赫連大王自己樂在其中,她也懶得管,她來了之後一直很忙,也沒空見識這幾位直屬手下。
赫連錚臉色有點尷尬,偷偷瞄她一眼,道:「大妃,按例,立妃前後三天,都是你……咳咳,侍寢。」
座上有人咳嗽,有人似乎不小心將骨頭咬碎,鳳知微呆了一呆,道:「啊?我?哦。」
她就這麼三個字,然後便不說話了,繼續吃,倒把個赫連大王給吊得個不上不下,不知道尊貴的大妃是個什麼心思,舉著個小刀斜瞄著她,偏偏大妃說完就似乎忘記了,只顧自己吃肉,急得赫連大王像生了瘡,屁月左扭右扭。
一頓飯扭完了,大王也沒能等來大妃的下文,眼看著各自散了,鳳知微向後殿走,赫連錚連忙跟了上去,看見鳳知微淡定的進了她的房間,只好站定腳步,悻悻的站在那裡,哀傷的嘆息一聲,垂頭喪氣的回自己的房。
王庭雖然是宮殿,但是還是按照草原風俗,大王單獨一殿,女人們圍繞在側,需要誰,點誰進來,大妃也不例外,赫連錚孤獨的趴在自己房間的地氈上,心想要不要即位後改良一下規矩,也和中原普通夫妻學,夫妻合住?
突然門被拉開,先進來一床被子,隨後飛過來一隻枕頭,最後是鳳知微黑底銀邊的裙襬,淡定的踩著被子邁進來。
赫連錚瞬間便從低谷飛到了天堂,狂喜的支起身子嚷道:「大妃你來侍寢了嗎?」
「大妃我來寢。」鳳知微對他搖了搖手指,「你多說了一個最關鍵的字。」
赫連錚砰一下落在地氈上,悻悻的道:「這女人從來就不肯讓別人多歡喜一刻鐘。」
鳳知微不理他,自顧自在地氈上鋪開自己的被褥,躺了進去,道:「安穩些,睡覺,明天有事兒要做。」
「我們可不可以今晚先提前做點事?」赫連錚涎著臉,「做點愉快的,輕鬆的,能夠讓你我都覺得不虛此生的美妙的事?」
他蹭啊蹭的游移過來,抓住鳳知微的被角。
「可以。」鳳知微雙手枕頭,悠悠道,「不過我不保證這事完畢之後,你會不會覺得悲傷沉重恨不得從來沒生下來過。」
赫連錚憂傷的拿她的被角抹了一把臉,沉醉的把臉捂在被子上,看那模樣恨不得把自己給悶死,良久之後才悶聲悶氣道:「算了,知道沒指望的,你肯睡在這裡已經不錯了,好歹是擔心我。」
「聰明的孩子大妃喜歡。」鳳知微懶洋洋道,突然嗅了嗅鼻子,「咦?」了一聲。
「咦什麼?」赫連錚偷偷摸摸的撩被子,一點點想把自己往裡面卷。
鳳知微等他卷得差不多了,才左拉一把右抓一把,把被子全部拽過來墊在了自己身下。
赫連大王悲傷的望著把自己裹成一長條的鳳知微。
鳳知微就像從頭到尾不知道他的小動作,閉著眼睛道:「我憋了半天氣了,剛才不小心沒憋住,然後我奇怪……」
「奇怪居然不臭了是嗎?」赫連錚眼睛發亮,「你不知道嗎,自從遇見你,我開始天天洗腳了!」
「那你以前多久洗一次?」
「我想想啊……」赫連錚思考了半晌,肅然答,「我在甘州時洗過一次。」
換句話說,他從甘州直接到帝京為質,在遇見鳳知微之前那麼長時間內,就沒洗過腳……
「唉,其實我覺得那也是武器呢,顧南衣都給你燻得快昏倒。」鳳知微翻了個身。
「我想著,你也許有睡在我身邊的一天,把你燻跑了我會悔死。」赫連錚在她身邊悠悠道,「喜歡一個人,就要將自己做到最好,不願意為女人改變自己缺點的男人,不是真正的好男人。」
鳳知微睜開眼睛。
眼前那人趴在她被窩邊,托腮朝她看,泛著幽紫光芒的琥珀眼眸,寶石般熠熠發亮。
他微微敞著衣襟,露出一半淡蜜色肌膚晶瑩的胸膛,眸光流轉間自有迫人的男子魅力,偏偏神情間又帶著幾分孩童般的無賴和歡喜,兩種絕不調和的氣質混雜在一起,看來別有一番與眾不同的風情。
半夜爬牆把小鳥粘在了牆上被扛著示眾事後付諸一笑的是他,忤逆草原之神不顧王者之尊當眾自判鞭刑的,也是他。
這個剛硬而又柔軟的男子。
「你是好男人。」鳳知微從被窩裡伸出手,緩緩撫了撫他的眉,「可惜我沒這個福氣,札答闌……在我最傷心淪落的時刻,你的草原庇護了我,你明知我不能給你什麼,還讓我佔去了大妃的位置,所以不管達瑪說的是什麼,我都會像你的阿媽守護你阿爸的草原一般,守護你的草原。」
「知微,沒有走到盡頭之前,不要那麼肯定結局。」赫連錚眸光黯了黯,卻立即握住了她的手,「你不欠我什麼,你跟我到草原是我此生最大的歡喜,我不要你像我阿媽那樣,近乎瘋狂的守護她的庫庫的一切,我要你愛自己,守護自己,或者,放開心懷,讓我來守護你。」
鳳知微收回手,再次閉上眼睛,默然不語。
赫連錚趴在她身側,靜靜看著她的睡顏,像是對她說又像是對自己,語聲輕輕,卻像無數的白釘子,釘在了草原深濃的夜色裡。
「我總在這裡等著,你不過來,不讓我過去,那麼我就在這裡,你且記得,累了的時候,退後一步,回頭看,我在這裡。」
···
這一夜到底是否有人安睡,沒有人知道,所有人呼吸都很平靜,所有人睜開眼時,都目光清明。
這一夜也不似想象中那麼平靜,夜半最睏倦的時刻,牆裡牆外,隱約有些奇異的風聲,風聲響起時,鳳知微睜開眼睛,而身邊趴著睡的赫連錚,並沒有動,手指緊緊抓著她的被窩角。
天快亮的時候,遠處傳來悠長的號角聲,極具穿透力的揭開了順義王即位之日的春光。
赫連錚坐起身,輕輕道:「今天會發生什麼?」
「今天。」鳳知微盤膝而坐,長髮流水般瀉落,笑容淺淺,炫目在陽光裡。
「所有人都會在他的位置,所有人都該有一個宣判,該來的要來,該走的要走,陳舊的被掃蕩,新鮮的被捧出,算劫數者,亡於劫數,設陷阱者,死於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