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此刻溫情

寧弈沒有笑意的笑了一下,伸手端過床邊的水盆,浸溼布巾,慢慢絞乾。

總戴著兩層易容定然是不舒服的吧,總要她清爽些才好。

他執著溫熱的布巾,手指卻是冰涼,那麼溼溼的一團抓在手中,像抓著自己的心,他的手指緊緊攥著,恍惚間想起秋府後院湖邊初見,她偏著頭,半身立於水中,抓著自己溼漉漉的發。

手指緩緩落了下去,從額頭開始,一點點拭去易容。

看不見,眼前卻清晰如見,還是那日碧水之中,她臉上易容被水漸漸洗去,一點點,露出潔白的額、玉雕般的鼻、淡粉色的唇,一雙黑而細的眉浸溼了水,烏沉若羽,眸子迷迷濛濛霧氣氤氳,看人時像籠了一層迷離的紗……最後成就一張清麗的臉。

他停下手,放下布巾,手指輕輕彎曲,從額頭開始,溫存的撫過,熟悉的微涼而又細膩的肌膚……恍惚間回到魏府佯裝酒醉那日,又或者是韶寧和她私會密謀殺他的那間暗室,又或者母妃最後十年的那間廢宮,又或者是前陣子就在這屋中……他一次次那麼靠近她的肌膚她的香氣她的所有溫暖與涼,刻在指下、眉間、心上,如此熟稔,至於驚心。

然而那些熟稔,從今日開始,真的要回到原點,歸於陌生了嗎?

有些問題不敢想,連觸及都不敢觸及,一生裡面臨無數兇險疼痛,他從無畏懼也不能畏懼,然而此刻他畏懼命運的森涼,一個答案便可以裂去人的心。

他的手指,一遍遍盤桓在她臉上,或者,經歷這麼久病痛折磨的她,其實已經不復原先嬌豔了吧?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鳳知微,永遠都是鳳知微。

恨自己看不見,慶幸自己,看不見。

若真見了那份蒼白憔悴,他要如何才能維持此刻的平靜如常?

那心潮如此澎湃洶湧,所有的巋然不動都是假象,如經歷千年萬年侵蝕的礁石,外表沉凝如一,內裡早已千瘡百孔。

似乎有人膝行而入,低低道:「殿下……是不是該準務……」哽咽著說不下去。

是燕懷石。

他背對著燕懷石,將面具給她小心的戴好,手指停在她頸側,久久的不動。

指下的脈搏,一點點的輕緩下去,他知道,很快的,這些細微的跳動,便會像即將乾涸的泉水,漸漸趨於微弱斷絕,直至歸於寂滅。

這樣一點點等著生命的氣息散去,那是何等的殘忍。

然而到了此時,他寧可這樣一聲聲的數著,在一聲聲的脈動裡,將初識至今的所有相遇回想,這一生他和她看似合作相伴,實則南轅北轍,這一生裡有這麼一次共同的心意,也好。

他沉靜的數著,嫋嫋煙氣裡,分不清誰比誰,顏色更蒼白。

···

屋頂上,顧南衣靜靜的吹著。

雨一直在下,裡外都已經溼透,對於衣服必須輕柔不能厚重,否則便無法忍受的他來說,此刻穿著這樣的衣服那感受如同酷刑,他卻一直沒有動,沒有換衣服,沒有離開這座有她的屋簷。

樹葉笛子沾了雨,吹起來不那麼清澈明亮,他在那樣斷斷續續的笛聲裡,聽見她溫柔的語聲。

「說好了。我吹著葉笛,順著你的記號一路去找你。」

都沒要你吹,怎麼你就打算跑了呢。

隔著一層屋瓦,似乎也能感受到底下,有種沉重的氣息慢慢的漂浮上來,等到徹底浮起,散開,也許這輩子就再沒有人為他吹響這葉笛。

這種氣息他感覺到過一次,奶媽去世時,滿屋子都是這氣息,他因此覺得不舒服,急著要走。

她也要和奶媽一樣麼?

他也要以後再也看不見她了麼?

那他還要做什麼呢?

顧南衣覺得有點累,他最近思考了太多東西,這不是原先的他,過往許多年,他的世界空白單調秩序如一,從來沒有這麼多疑惑和不安。

他怔怔的坐在那裡,覺得那氣息又幽幽上浮了一點,他皺著眉,忽然一個翻身,趴在了屋瓦上。

他把自己沉沉的壓下來。

壓住這種氣息,別讓它浮上來!

···

院子裡的人,一半怔怔的看著屋內閉目不語的寧弈,一半怔怔的看著屋頂趴在雨中的顧南衣。

每個人想表達自己的悲傷,卻覺得在這兩人面前怎麼表達都似乎多餘而做作,他們看起來也似乎並不悲傷,顧南衣和平日還有些不同,寧弈甚至連表情都沒變過。

然而就是那般沉凝的寂靜裡,叫人聽見心碎的聲音。

「殿下……」燕懷石含著淚再次磕頭,「該……準備了……」

寧弈的手顫了顫,緩緩拿開,似乎很平靜的「哦」了一聲,燕懷石卻聽出些微的顫抖和悲涼。

寧弈招招手,寧澄無聲的另外端上一盆水,寧弈淡淡道:「你們都出去吧,我要給她淨身。」

燕懷石沒有多想,小心退了出去,寧澄卻呆呆的看著他,最終也無聲走開。

寧弈摸索著鳳知微的衣裳,小心的解開她的衣釦,以往很多次他試圖接近這具身體,卻只有此刻毫無綺思。

布巾沾了溫水,細細的擦,天盛的風俗裡,恩深愛重的夫妻,死去可以由對方淨身。

他抿著唇,用手指輕輕勾勒她身體的輪廓,這是還未見便要永久失之交臂的她,過了今日永無再見之期。

我的……知微……

「嘩啦!」

紙門突然被人大力拉開,滿院子的雨飄了進來,他惱怒的轉過頭去。

「殿下!」特別清楚爽利的聲音,來自於那悍勇的小寡婦,「還有一個辦法!」

···

三日後,鳳知微終於睜開眼睛時,第一眼看見的是秋日菊花怒放在霞影紅的窗紗上。

聽見的是頭頂上的葉笛聲,昏迷剛醒的那一霎還是斷斷續續,在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突然明亮而婉轉。

滿院子的鳥都啁啾的鳴起來,一唱一和。

她轉動有點乾澀的眼睛,發現居然滿屋子的人,寧澄掛在橫樑上,口水睡得滴滴答答下雨似的,雨中沐浴著赫連錚,用一種很古怪的姿勢抱頭而睡,似乎怕自己的鼾聲吵醒了誰,燕懷石枕著他家夫人的大腿酣然高臥,姚揚宇壓著餘梁的肚子坦腹而眠。

所有人亂七八糟席地而睡,滿屋子嫋嫋藥香裡,還有些古怪而熟悉的氣味。

而對面,坐著寧弈,似乎在閉目調息,她剛睜眼的那一刻,他也立即有所感應般的睜眼,對著她微微一笑。

鳳知微也一笑,一笑間眼睛突然紅了。

這個人,是寧弈嗎?

誰餓著他打著他苦著他,把好好一個丰神如玉美名滿帝京的風流楚王,搞成這個姥姥不親舅舅不愛活像從粵州流放地做苦獄三年的樣子?

還有這群人,一個個鬍子拉碴的都不知道清理下?還全部睡在她的閨房裡?

她目光流轉,在一張張疲倦的臉上仔細的掃過,又笑了笑。

身體很累,像被誰痛揍了一百天,心卻溫暖如浸入溫泉,通身裡流動著舒暢的血液。

寧弈似乎側耳聽了聽空氣中她的呼吸,綻開一點微微的笑意,隨即站起身,將那群人拖的拖踢的踢,全部給扔了出去。

孕婦不需要他動,孕婦自己爬起來,拖著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丈夫,一邊出去一邊還不忘記帶上紙門,「閒人清場,敬請回避!」

寧弈感激的笑了笑,隔著紙門道:「燕夫人爽利明朗智勇全才,不知道將來可願為朝廷效力。」

「民女覺得也不是不可以。」華瓊爽朗的笑聲遠去。

門關上,寧弈向床前走來,鳳知微在床上向他露出淺淺笑意,疲倦的啞聲道:「是不是很累?」

話還沒說完,忽覺自己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人緊緊的抱著她,身子微微顫抖,在她耳邊低低吸氣,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逼出來,「知微……知微……」

他什麼都不說,一遍遍喚她的名字,將她更用力的揉在了自己懷中,似乎怕那麼一鬆手,她便飛了出去,永難找回。

那顫音瑟瑟耳邊,像一根絲絃同時撥動鳳知微的心音,不知不覺也隨著微微一抖,心底處或松或緊,迷濛明滅,像有什麼在接續,又像有什麼在斷裂,她有些畏縮的一讓,一讓間觸著他的肩骨,嶙峋堅硬的觸感讓她眼睛瞬間再次一紅。

他卻已經放開了她,笑道:「你剛醒,莫要累著你。」坐在她對面,微笑看著她,明明看不見,那眼神卻彷彿看不夠似的。

嘩啦一聲響,屋頂出現一個洞,顧南衣從洞裡飄下來,鳳知微再次瞪大眼睛,看著顧少爺,倒抽一口氣,喃喃道:「我以後堅決不生病……」

顧南衣一瞬不瞬的看著她,很多天沒換的衣服凌亂的貼在身上,半晌慢慢過來。

鳳知微等他停在三步之外,顧南衣卻沒有停,鳳知微愕然的看著他最終在一步外停下。

他腰上永遠掛著的小胡桃袋子落在鳳知微眼前,鳳知微取了,慢慢數了數,看著那些泡過水的胡桃,輕輕道:「你最近都沒吃麼?」

顧南衣點點頭,還是一句話不說的看著她。

他瘦,有點亂,有點髒,胡桃沒吃,衣服沒換。

「我不會死。」鳳知微默然半晌,壓下一霎間的哽咽,道,「我死了,你迷路了誰去找你?」

顧南衣盯著她,這才摸出一個核桃,慢慢的吃。

「那個受潮發黴了。」寧弈突然道,「寧澄,去陪顧先生換衣服換胡桃。」

寧澄冒出來,笑嘻嘻要去拉顧南衣。

「顧兄,去帶殿下洗澡換衣服吃飯。」鳳知微同時開口。

不容拒絕,一堆人都被趕了出去,到了晚間,卻又都奔了回來,還是一個在屋頂一個在床邊,鳳知微趕也趕不走,自己又精神不濟,只好由他,寧弈在她身邊小床上,娓娓和她說起這段時間南海發生的事,他語氣清淡,鳳知微卻聽出其中驚心動魄,半晌才失神笑道:「沒想到我睡了一覺,竟然錯過這許多好戲。」

「你這一覺,睡得我差點……」寧弈一句話到了口邊忽然止住,鳳知微沉默著,也沒有追問,兩人都躺在榻上,睜大眼睛望著屋頂,有淡淡的奇異的氣氛,飄散開來。

半晌鳳知微轉了話題,問:「那瘟疫那麼厲害,別人都過不了夜,我怎麼沒事了?」

「解鈴還需繫鈴人,」寧弈道,「你從村子過染了疫病,卻也是村子裡的人救了你。」

「那個孩子?」鳳知微立即反應過來。

「是,那個里正隱約聽說了憩園尋找名醫,猜測恐怕是那天過村的人感染了疫病,他覺得他那個侄子很有些奇異,便帶他來求見,但是憩園門丁哪裡肯相信他,擋在門外不給進,還是華瓊遇見,大膽做主讓他進來,來了之後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處理,那是一個大活人不是藥,幸虧顧兄在京城請來的一位大夫及時趕來,取其活血,輔以諸藥,才將已經邁入鬼門關的你給拉了回來。」

「那孩子人呢?大夫人呢?」

「大夫和顧兄在一起,那孩子失血過多還在休養。」寧弈一笑,「赫連錚那傢伙,一刀下去險些要人家的命。」

「太不像話了……」鳳知微精神不濟口齒微澀,「趕明兒我要教訓他……」

「睡吧。」寧弈笑了笑,給她攏緊被窩,鳳知微心中隱約轉著一個念頭,卻沒有精力去睜開眼睛,朦朦朧朧睡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覺風聲撲面,似有人撲了過來,接著便是咚的一聲身體撞上床邊的響聲,她睜開眼,看見寧弈面帶驚慌之色站在床邊,聽見她的動靜,臉上的惶然之色才漸漸褪去。

他靠在床邊,感覺到她的驚諤,臉上漸漸有點訕訕之色,伸手給她掖了掖被子,一瘸一拐的轉身回自己的床,努力很自然的笑道:「……做噩夢,以為你……」

話沒說完,鳳知微卻已全都明白。

那段生死不知的煎熬日子,他一直都是這樣守著的吧?那些漫長而恐懼的夜裡,他一直都是這樣驚惶著的吧?不停的噩夢她失去呼吸,不停的驚醒撲過來看她的生死,以至於形成了習慣,在脫離危險之後,依舊噩夢而醒。

那要多少次的夜寐而起,要多麼沉重而深切的擔憂,才會形成這樣近似於強迫的習慣?

鳳知微不說話,直直的望著屋頂,良久,眨眨眼睛。

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