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最是那一咬的溫柔

「敢得罪您,我自然有賠罪補償的辦法。」鳳知微一笑,「您費了那麼大心思在那筆猴上,如今也就只差一把火,這放火人,我來做。」

寧弈似笑非笑看她。

「我是‘國士’,全天下都知道,大成預言,得國士者得天下,現在這種情形,五皇子要想為自己奪位造勢,必得籠絡於我,在此之前,我得先擺出個態度……」鳳知微眼珠一轉,趴到寧弈耳邊,笑嘻嘻道,「現在我們先來做一場戲吧!」

她突然一口咬在了寧弈的耳垂上!

寧弈如遭雷劈,泰山崩於前也不變色的人,瞬間呆在了原地。

鳳知微卻已經一把掀了桌!

「殿下竟然侮辱斯文!」桌椅傾倒茶水橫流中,她「嚓」一下撕破自己袖口,抬手崩裂領口布紐,蹦到茶水坑裡跳了跳,把茶水濺得自己和寧弈滿袍角都是,隨即撿起一塊碎裂的瓷片,一邊向外衝一邊揮舞著便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悲乎哉!士可殺不可辱!」

一連串動作利落迅捷快如閃電,寧弈還在眼花繚亂天崩地裂中回味剛才那一咬的痛並快樂,想著她柔軟的唇馥郁的芬芳掠過自己耳垂時的深入肺腑的震撼,一眨眼那女人已經掀桌撕衣砸碗兼一哭二鬧三上吊全套幹完,從頭到尾就沒給他個反應時間。

這要腦子愚鈍點,哪裡跟得上她的步調?

這一鬧動靜不小,四面的人都被驚動,從各個方向衝出來,就見司業大人衣衫不整披頭散髮號啕著要自殺,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心想剛才遠遠見著還相談甚歡的怎麼一眨眼就滄海桑田了。

隨即發現沉著臉的楚王殿下,一身茶汁臉色發紅,怎麼看怎麼不對勁,更有眼尖的,發現殿下耳垂處那個隱約的牙印。

之所以能發現牙印,是因為還沾著一片小小茶葉。

得到新發現的眾人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睛裡發現一顆躍動奔騰著的滾滾八卦心。

牙印!領口!緋聞!私情!

文人的大小腦都是極度發達的,對事件的腦補能力都是令人髮指的,幾乎在瞬間,所有人都在瞬間完成了事件的第一時間還原:原來楚王之所以對魏司業特別客氣是因為他的斷袖之癖再次發作所以今日趁魏司業得罪他之機趁機威逼利誘魏司業自然斷然拒絕但是私下相處機會難得楚王殿下狼心大盛於是扯袖子拉領口意圖用強並把嘴湊過去準備強吻魏司業怒極之下捍衛貞操一口咬在殿下耳垂上才得脫身冰清玉潔風骨卓異的魏司業不堪羞辱所以要自殺對的就是這樣一點也不會錯。

有些八婆級的已經在發愁,聽說韶寧公主對魏司業也很有點意思,這兄妹倆是打算共事一夫呢還是打算為了魏司業兄妹鬩牆呢?

「藍顏禍水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夫子憂愁的仰天長嘆。

閒得沒事幹只知道八卦的變態還是比較少的,更多的人衝上去攔住「悲憤不已」的魏司業,搶瓷片的搶瓷片解勸的解勸。

「大人,好死不如賴活……」這是個開朗的。

「大人,其實這也不算什麼……」這是個老實的。

「大人,其實您也不虧……」這是個奔放的。

「大人,您在我心中永遠冰清玉潔……」這是個趁機表白的。

鳳知微一邊假惺惺的撒手鬆開瓷片兒一邊用悲憤的眼淚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控訴著某人的禽獸一邊還抽筋似的用眼神不斷驅趕有點不在狀態男主角殿下。

走啊你走啊趕緊趁勢發怒走人啊,站那裡發什麼呆呢?還摸著個耳垂擺那麼懷念的表情做什麼呢?我知道你要摸耳垂暗示別人注意這個牙印,可也沒必要摸這麼久演這麼投入逼真吧?你瞧你臉上那盪漾,說你是大茶壺沒人不信。

鳳知微垂淚——遇見王爺殿下實在太悲哀了,不是裝瘋就是撒潑,她的一世清名啊……

「放肆!」寧弈終於捨得從那個狀態中還魂出來,有點留戀的看了看鳳知微紅唇貝齒,一邊想著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再演一回也挺好一邊怒而拂袖,「膽大妄為!胡言亂語!等著本王回去召集御史庭參你!」

「下官奉陪!不過一條賤命而已!」鳳知微在人群中蹦起來梗著脖子回嘴,一派可殺不可摸的文人風骨。

「等著丟官下獄吧你!」殿下咆哮而去。

「隨時恭候!」鳳知微捋著袖子狼奔豕突,被人群拼死捺住。

學生們想著司業大人為了書院不惜得罪權勢滔天的親王還險些賠上貞操,如此犧牲感天動地,看鳳知微的眼神越發纏綿入骨。

寧弈「怒氣衝衝」帶著他的刑部主事和指揮使們走了,那群倒霉官兒們雖然得救卻不覺得解氣——原來殿下真的對那小白臉有意思啊,被咬了也不過雷聲大雨點小,咱們的仇這輩子是別想報了。

鳳皓也被順手帶走了,鳳知微很明確的和寧弈說——沒嫌疑?沒嫌疑也讓他有嫌疑,把這禍害在刑部大牢裡關上一年半載的再說。

書院恢復了安靜,鳳知微讓顧少爺把辛子硯房間裡那批禁書給放回原位——這本就是為了編《天盛志》而收繳的書,堆在地下書庫裡準備統一銷燬的,至於那些密信,不過是鳳知微叫顧少爺隨手寫的,以辛子硯和寧弈的謹慎,有什麼私下來往也不會落諸筆端留下證據,可惜那刑部主事也就算個外圍人員,不夠資格瞭解內部行事,以至於一看見那密信便亂了手腳。

顧少爺還是那樣子,就是回頭去找自己那顆胡桃時找不到有點不高興,赫連錚卻扳著個棺材臉,整整一天沒和鳳知微說話。

第二天說話了,對話如下:

「你咋了?」

「沒咋,耳朵癢。」

「……」

「在想什麼呢?」

「考慮我爹蹬腿了,我是娶後媽呢還是娶嫂。」

「……」

···

八卦的傳播速度向來比聖旨還快,不過短短一天,楚王殿下和青溟書院魏司業發生齟齬大打出手並表示勢不兩立的新聞便傳遍朝廷,並隨著男性八婆們的口耳相傳,逐漸衍生出偷情吃醋版、私會咬耳版、打群架版等若干版本。

據說楚王殿下揚言,最近心煩聖駕龍體安康,沒空和那跋扈弄臣計較,等陛下醒來有他好看!

據說魏大人揚言,他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誰要試圖以淫威壓迫他,他不惜血濺朝堂以證清白!

兩人朝中遇見,以「嗤!」「哼!」作為開場白和結束語。

當天晚上,鳳知微接到了五皇子的燙金請柬,「攬月樓」設宴,有請內閣行走、右中允、青溟書院司業魏大人。

兩個時辰後,喝得紅光滿面的司業大人,被五皇子親自送出來。

「小魏,」魏大人已經變成了親熱的小魏,五皇子執著鳳知微的手,神情殷切誠懇,「你放心,有我在,老六再動不得你一分。」

「殿下。」鳳知微眼淚漣漣,反握著五皇子的手,一臉委屈,「多謝您仗放……」

「老六越來越不成話!」五皇子一臉憤慨之色,「真是倒行逆施!怎能如此對待國之重器,堂堂國士!」

鳳知微悲悲切切,感激涕零,「王爺大賢也!」

五皇子一臉同情,拍拍她的肩,低聲道:「那我的事,拜託了……」

「小事。」鳳知微語氣乾脆,「王爺想看陛下御書房裡的書,這個微臣是很方便的,只要王爺及時還便成。」

「這個你放心。」五皇子一笑,神情誠懇,「金匱要略雖是帝王專藏,其實陛下也曾應過要借我一讀,只是諸事繁忙也便忘記了,如今王妃急病,偏偏陛下又欠安,我急需此書,只好煩勞你,也就拿來抄閱所要的方子,便立即還回去。」

「王爺說話,微臣有什麼不放心的。」鳳知微一笑。

「小心些……」五皇子推心置腹的道,「雖不是什麼要緊事,多少也讓你擔著干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明白的。」

「微臣明白,王爺放心。」鳳知微一臉慎重。

兩人又好親熱的說了一番話,才依依告別。

馬車轆轆駛過寂靜的長街,月色清冷如雪。

鳳知微在車廂的暗色光影裡,慢慢的用一方雪白的手絹,將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半邊臉隱在車內的黑暗中,看不清臉上神情,只有迷濛氤氳的眼波,緩緩流轉在碎羽流光的月影裡。

一笑,森涼。

···

噹噹噹,皇城鐘鼓敲過數聲,如星光閃爍的四面燈火漸次熄滅,二更天,宮門下鑰,內城關閉。

今天是鳳知微在內閣當值的日子。

寂靜的長廊如一條碧色長渠,浮在天青色的月影裡,遠處宮殿的簷角黑影倒映過來,如渠底沉默橫亙的巨石。

兩隊夜巡的侍衛過去,長廊的拐角,浮現出長長的人影。

軟底鞋觸地無聲,輕捷的越過長廊,奔到一處掩映花木的山石後。

有人在那裡靜靜等著。

「拿到了麼?」遠處燈籠的光影射過來,竟然是五皇子的眉目,他目光直直落在來者懷中的一個盒子上,眼神急切。

「怎麼是殿下親自來了?」來者正是鳳知微,有點詫異的四面看看。

五皇子不答,卻望了望四周,道:「那位顧大人,沒來麼?」

「他怎麼會來?」鳳知微失笑,「夜值名單是更改增加不得的,他不是內閣值班的人,也不能宿在宮內。」

五皇子點了點頭,目光閃動。

鳳知微又笑道,「明兒我直接送府上去不好麼了,也不必您等在這裡,連夜送來送去這麼急。」

「因為……」五皇子接過盒子,伸手一摸確定是自己要的東西,慢吞吞一笑,目中異彩閃爍,「……這裡你死起來,比較方便。」

鳳知微霍然抬頭。

「哧——」

極低微的聲音,像火光燎過頭髮的一聲,鳳知微「啊」了一聲,緩緩向後倒去,軟軟坐倒在欄杆上。

她驚惶的望著五皇子,眼神里飛速漫上疼痛和絕望之色。

「你——」

「我很感謝你。」五皇子柔聲一笑,素來冷峻的面容被月色光影一照,扭曲成猙獰而怪異的神態,「感謝你為我的皇圖大業所做的犧牲。」

「你——」鳳知微抖抖顫顫的指著五皇子,伸出的手指沾滿鮮紅。

「等下我走的時候,會弄出點動靜,而你,會因為‘竊取御書房重要機密’,死在侍衛手中。」素來不多話的五皇子,今日卻抑制不住滿心的歡喜得意,忍不住便要說個清楚,「也讓你死個明白,這盒子裡的,根本不是《金匱要略》。」

「怎麼會……」鳳知微奄奄一息,努力發問,在不該死的時刻堅決不死。

「我知道你很精明,一定會開盒檢視,事實上,這盒子裡表面確實是本書,翻開來也是醫書內容,但是,中間卻是挖空的,藏了一樣皇室最大的機密。」

五皇子開啟盒子,取出書,掀開幾頁之後,手指在書脊上一抽,一頁書頁緩緩滑開,現出凹槽,仔細看,那書頁竟然不是紙質,而是玉版。

五皇子從凹槽裡取出一截黃色絲絹,展開看了看,浮現出一絲冷笑。

「果然還是填的太子之名。」他冷笑道,「果然還沒來得及修改。」

「這是陛下千秋之後的傳位遺詔。」他晃晃手中黃絹,「看似簡單,其實質料特殊,用一種異石拉絲製造而成,普天之下只有一塊,而所有文字全部以異法繡上去,在特殊角度才能看見,所以全天下誰也仿造不得,是多年前初立太子時陛下封存在御書房的,母妃有次無意中得知,告訴了我,我花費了數年功夫,打聽到了那種繡法,再花費數年功夫,尋到了會那種繡法的繡娘,萬事俱備,只等找機會將這東西拿來,抽絲重繡,自此後……」

他笑著揚揚手中黃絹,「這上面的名字,早該換而不換,也就不用我客氣了!」

「原來這樣啊……」鳳知微捧場的發出驚歎,「……您真的一點也不客氣,所以大家也都不用客氣。」

五皇子正要走,聽她說話居然越來越流利,愕然轉身。

「嚓。」

四面燈火大亮,照亮所有人鐵青的臉。

「啪。」

假山山石上,唰的架出無數勁弩,弩箭之尖在月色下閃耀森冷青光,從各個方位籠罩著五皇子。

有人從長廊那頭走來,輕衣緩帶,笑容清雅,淡金色曼陀羅花在夜色星光下色澤妖豔。

「五哥真是好心計。」他輕輕鼓掌,衣袂和笑容一同在這初秋夜風之中悠悠飄搖。

有人立於廊下欄杆邊,一身單衣,由侍衛總管扶著,渾身微微顫抖。

「孽子!」他怒喝,「設毒傷朕於前,詭計奪詔於後,更兼殺人滅口,妄圖篡位,喪心病狂,一至於斯!」

有人懶洋洋從欄杆上坐起來,抽出懷裡的海棠醬饅頭,有滋有味的啃了一口,鮮紅的醬汁順著嘴角往下流,她順便把手指上的也舔掉。

五皇子退後一步,望著這神情各異的三人,面色死灰。

「好!好!」半晌他絕望的笑起來,「好一齣瞞天過海釜底抽薪!」

霍然扭頭,毒蛇般的眼眸盯住了鳳知微,「魏知,你好心計!」

鳳知微望著他的眼睛,心中警兆忽生——當此絕境之時,他最應該做的要麼是逃跑,要麼是跪下求天盛帝看在父子情分上饒他一命,為何還能如此兇狠?

一句話突然閃電般在心中掠過。

「你會因為竊取御書房重要機密,死在侍衛手中。」

如果我被他暗殺,被發現的只會是屍體,他怎麼能那麼確定,侍衛會幫他遮掩,再殺我一次?

而又是什麼樣的侍衛,能第一時間發現我的屍體?

除非……

鳳知微霍然跳起,向寧弈方向便逃。

然而已經遲了。

身後一股大力湧來,將她推向五皇子,五皇子冷笑迎上一把揪住她頭髮,扯得她頭皮裂痛,順手就把劍頂在了她腰眼。

於此同時她聽見身後嗆然拔劍聲響和天盛帝的怒極驚呼。

還有五皇子冷冽的大笑聲。

「寧弈!」他笑道,「父皇和這小子,你只能救一個!」

「你救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