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用這樣的方式提出這個題目,也算聰明之舉,陛下也可以裝糊塗,再給她一個機會。
鳳知微閒閒的剔指甲,心中隱約覺得,其實自己也上了寧弈當了。
寧弈這人,極善把握他人心理。
他看似將兩個陷阱蠟丸同時拋給她和華宮眉,其用意卻根本不同,對華宮眉,是要拉下她狀元的機會,整倒她;對自己,卻是要自己上位。
華宮眉對他一腔痴戀,又為人自負,肯定會按他的蠟丸作弊來。
但是自己,寧弈知道自己肯定不會乖乖聽話,而且也肯定能想到其中利害,絕對不會用這個題目,不僅不會用,還會因為懷疑他試圖陷害,而反其道行之,損他一損。
她確實忍不住損了他。
引起了天盛帝的注意。
如他所料,如他所願。
鳳知微暗暗咬牙,心想唯楚王與顧小呆難養也!
鼓聲三響,常小姐倒也有幾分才學,立即娓娓而談,除了尋良將調重兵徐圖緩之穩步推進之類的常規打法外,還隱晦的談了談對諸藩的分化之法,麻痺之法,兵力鉗制和換防,朝臣和民心的安定,言下之意就是應早作準備,不妨虛以委蛇,時機一到就雷霆一擊等等,天盛帝不置可否,又拿起華宮眉的答案看了看,點了點頭,示意過關,常小姐籲一口氣坐下。
鳳知微心中卻知道,常氏是沒指望了,常家雖然不是外姓王,卻也是炙手可熱的第一外戚,不是藩王勝似藩王,如今常家小姐當殿答出這番話來,豈不更讓天盛帝心中不安?
果見常貴妃望了侄女一眼,眼神頗有不滿。
接著便是榜眼卷,內侍在報,「求解蓮花鉤箭之法。」
蓮花鉤箭是近年大越新創的一種箭,箭頭內有鉤子,觸及人的體膚後彈開,擴大傷口血流不止致人死亡,天盛兵將死於其下者不計其數,這個題目提出來,關切時事,關心將士,果然切中了天盛帝的心思,難怪能得第二。
滿堂一時靜默下來,這個題目可不是隨便能答的,寧可出不了風頭也不能胡亂說話,不然一旦被採用,臨上戰場卻無效,禍及的便是千萬將士性命,萬萬玩笑不得。
鳳知微垂著眼,想著前些日子和燕懷石聊天,也曾討論過蓮花鉤箭,燕懷石提出目前的重甲不利於作戰,海外呂宋國有種韌性極好的蠶絲,紡成絲綢做成內衣,絲綢軟滑能夠勾住箭頭,防止傷害擴大,當時自己說,絲綢內衣可擋箭不是什麼新辦法,而且耗資巨大,朝廷只怕有心無力,其實還有個辦法可以解決,只需要大膽嘗試就成,燕懷石問什麼辦法,自己卻沒有回答。
那個辦法,她覺得還沒到時機拿出來。
這道題沒有人敢回答,天盛帝難掩失望,擺擺手示意下一題。
眾人的精神這下全來了,目光炯炯。
「狀元題——」
「我來!」華宮眉傲然站起,挑釁的瞥一眼鳳知微。
鳳知微無辜的衝她一笑,答吧,希望你能答出來。
內侍一眼掃過題目,先是怔了怔,隨即噗嗤一笑。
這一笑便知闖了禍,急忙跪下請罪,眾人發出被折磨的嘆息聲,赫連錚忍無可忍,大步上前一把奪過紙卷,道:「我看看什麼了不得玩意——」
他的話音突然止住,臉色古怪的變了變,隨即大笑,道:「對!對!太對了!」
眾人面面相覷,心想難道這位也要笑得忘記報題?
好在赫連錚一邊笑一邊斜眼瞥著寧弈一邊大聲道:「作為女人,最討厭的事情是什麼?」
華宮眉怔了怔。
所有人都怔了怔。
誰也沒想到狀元卷竟然是這麼一個近乎於玩笑的題目。
女人最討厭的事情是什麼?
是出身平凡?
是無貌無才?
是年華老去?
是夫君移情別戀?
是小妾爬上頭來?
是外室的兒女比自己兒女有出息?
是心儀的人突然來訪卻翻遍所有衣櫃發現所有的衣服都不夠漂亮?
是別人穿了自己專門訂購的一模一樣的衣服?化了自己剛剛學來的一模一樣的妝?
是出門在外遇見三十年前為一個男人爭得你死我活的情敵卻發現她的衣服質料比自己高貴身邊的夫君比自己夫君的官位高?
一瞬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知道答案,一瞬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的答案還遠遠不夠。
答案太多了——女人本就是永不滿足的動物,你想要她懂得知足,比叫赫連世子腳不臭還難。
華宮眉愣在那裡,她想過很多問題,涉及政治歷史天文地理星象園藝女紅裁剪等等,自負以自己才學,無論什麼問題都可以答出一二,不想竟然是這麼一個無所不包卻又什麼都沒有的題目。
最簡單的,也就是最難的,因為什麼都可以是答案,卻也什麼都可以不是。
她怔在那裡,只覺得心涼涼的,想著今天楚王的那個蠟丸,想著這個古里古怪的題目,再看著鳳知微姿態嫻雅的據席而坐,一杯一杯又一杯,淡藍衣袂遼遠如海,看起來竟有幾分深不可測。
或許,真是她看走眼了……
「女人最討厭的事情……」她期期艾艾而又帶點悲涼的答,「……是良人的欺騙。」
寧弈笑了笑,若無其事給自己斟酒。
鳳知微笑了笑,遙遙在席上敬了敬這個勇氣可嘉卻運氣不佳的女子。
你錯了。
一旦會欺騙你,就不會是你的良人。
赫連錚搖頭,拉長語調,古里古怪的讀答案。
「作為女人,最討厭的事情是什麼?」
「——楚王殿下比她美!」
滿堂有一霎的寂靜,眾人瞧瞧黃臉垂眉的鳳知微,再瞧瞧姿容清絕的寧弈,想著那句「楚王殿下比女人美」,想笑又不敢笑,都憋得神情古怪,五官扭曲。
憋笑完了,回頭想想,問題是平常,還帶點漫不經心,然而其間透露出來的敢於當殿調侃皇子的膽氣,和同時勇於自我調侃的瀟灑,確實不是平常女子能夠出口。
寧弈早已被這女人給氣完了,此時沐浴眾人目光下,被眾人看看鳳知微再看看他,比來比去,倒若無其事——好歹你是承認我的優點,我比你美無論如何都好過我比你蠢。
以他對鳳知微的瞭解,這女人極其陰損,若不是在這種場合,天知道她那個問題還會不會更出格。
天盛帝正要道賞,華宮眉突然上前,一挑眉,憤然開口,「陛下,這題目一無才學,二無深度,這堂堂皇家宮宴,若論了這樣的題目為首,豈不是笑我天盛無人?」
「本來就是玩樂。」天盛帝一笑,「不過你們閨閣遊戲,認真做什麼。」
此言一齣,眾人臉色都變了變,不明白皇帝口風怎麼就變了,常貴妃卻舒了口氣。
鳳知微手指嗒嗒敲著桌子,似笑非笑,她此時已經明白了天盛帝的心思,他原本屬意華宮眉,想趁這個宮宴機會將華宮眉指給寧弈,然而事與願違,華宮眉上了寧弈的當,出了那麼個題目,無論如何不能評為第一,餘下的胡小姐,因為胡聖山是楚王派,也不在考慮之列,常貴妃的侄女也不成,正好冒出一個自己,又已經是「呼卓世子未婚妻」,乾脆指了第一,把這件事變成普通玩樂,給揭過去了。
反正這宴席論文選妃,向來不正式說明,天盛帝這次要裝糊塗,眾人也只好跟著裝。
說到底今天選妃是假,父子博弈,寧弈要借勢逃脫天盛帝指婚是真。
「是啊。」寧弈一笑,輕描淡寫將鸞佩又拿了回去,換了件普通玉佩擱上去,「不過是大家同樂的一個遊戲罷了。」
確實是大家同樂,當胡小姐提議所有人都出題,包括那些公卿夫人都參與時,這場點選性質已變,寧弈這麼一說,眾人也漸漸明白其中意思,都同情的看著華宮眉。
「不過該賞還是要賞的。」寧弈將那白玉佩向鳳知微一招。
鳳知微只好過去,假惺惺謝賞,伸手去接玉佩。寧弈將玉佩遞過,卻趁機將她手指一捏,悄悄笑道:「真的討厭我比你美?」
鳳知微假笑:「哪能呢?」玉佩怎麼不動?她用點力氣去拽。
寧弈卻不放。
「我可以為你變醜,只為配上你。」他抓緊玉佩,依舊在笑,笑得浮光盪漾,倒顯得言辭也似閃爍,令人不辨真假。
鳳知微繼續假笑,「哪能呢!」用力拽玉佩。
「你總是不信我。」寧弈笑,玉佩紋絲不動。
「哪能呢!」鳳知微忍無可忍,大力一拔。
寧弈突然放手。
驟然發力又落空的鳳知微倒霉的向後一栽。
赫連錚飛奔來接。
卻不及寧弈速度快,手一伸已經拽住了鳳知微手腕,將她拉住,笑道:「鳳小姐可不要歡喜瘋了。」
他的手指扣在鳳知微腕脈上,微微一觸便即放開,臉上閃過一抹淡淡笑意。
鳳知微怔了一怔,轉眼便想明白他是擔心自己吃了回春果留了後患,這是想法子給自己把脈了。
臉上忽然起了淡淡紅暈,她掩飾的轉開眼。
兩人的玉佩官司因為是背對眾人,無人看見,只有一直站在那裡的華宮眉看了個大概,她眼底閃過一絲憤恨,突然緩步過來,笑道:「既然是玩樂,臣女想邀請鳳家姐姐再玩一回,鳳家姐姐可敢接麼?」
有你這麼不知進退的麼?
鳳知微緩緩回身,看定她。
華宮眉觸到她目光,臉上笑容有些僵硬。
「不敢。」鳳知微淡淡道。
華宮眉一怔,看鳳知微眼光那麼森涼不耐煩,她以為要發作,不想竟然是這句,臉上頓時浮現幾分譏誚的笑意,正要說話。
鳳知微已經負手走回案邊,邊走邊笑道:「我怕你再輸一次,羞憤拼命。」
「你——」華宮眉倒吸一口長氣,怒極反笑,道,「別那麼多話,既然你應了,那就來最簡單的對句如何?一炷香,四十句,誰頓句誰輸,我倒要看看,鳳姐姐如何讓我羞憤拼命?」
對句不難,但一柱香時間何等短暫,連對四十句,幾乎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那又需要何等敏捷?
眾人都知道華家小姐正是以思維敏捷馳名帝京,頓時精神一振。
「也好。」天盛帝十分愉快,「彩頭莫急給,看看兩位小姐風采。」
「我向來最敬慕敏捷女子。」寧弈撫掌笑,「勝者,楚王府大門永為爾敞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華宮眉眼睛一亮,一絲希望火焰燃起,鳳知微卻鄙視的撇嘴——這人又玩他的雲遮霧罩把戲了!
「請。」鳳知微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青煙嫋嫋,微光明滅。
華宮眉語聲飛快。
「無詩莫邀梅下客!」
「有曲常聚雲中仙!」
「煙迷短棹漁歌起!」
「月籠長河清音刺!」
「春聲每老桃花面!」
「秋風總新芙蓉眉!」
「詩成擲筆仰天笑!」
「酒酣仗劍踏雪行!」
「茶亦醉人何必酒!」
「書能香我無須花!」
……
剎那間閃電般連對十數句,華宮眉變了顏色,鳳知微一眼也不看她,含笑端起桌上酒,一杯一杯又一杯。
「聚散全是緣中起,枉負那煙雨前一肩春色!」
「是非皆因情生劫,空換得風波後兩眉秋霜!」
短句不成,來長的,華宮眉咬牙。
「觀爾謫落青天,飛劍西來,龍泉長舞,樓外聽雨,憑誰問白髮生寂寞如雪,深簾一抹溶溶月!」
「待我罷卻紅塵,放舟東去,鳳簫低吟,島中酹月,且忘那桃花落惆悵似夢,小樓半生漠漠風!」
「好!」有人忍不住拍掌,這等毫不思索的應對,可比出句的要高明多了,畢竟出句的很可能是以前便做好的。
華宮眉身子微微顫抖起來,卻猶不死心,她痴痴望了寧弈一眼,想起多年前春日宴上初見,斯人風流從此入駐芳心,從此她所有短句長章都是為他所作,然而相思有多長,現實便有多涼,到得今日,原以為陛下屬意,自己定然雀屏中選心願得成,不想步步錯,步步跌,如今,竟連一個從無才名的醜女,都敵不過!
突然便悲中從來。
「問天數盈虛,去者何如?想君當年,著黃金帶,紫羅襴,就白玉杯,靈蛇劍,賞梁園月,洛陽花,笑榮華來去一身清風,誰曾想墮情關無由解,空落得碧血青竹,按得清弦殤一曲。」
這妮子,是終於灰心了麼?
鳳知微含笑注目她,華宮眉見她沒有立即對句,神色一喜,卻見鳳知微仰首一杯,一飲而盡。
酒盡而句生。
「嘆造物乘除,來生怎續?憶卿初見,有碧玉釧,翠竹簫,掠連波目,鶯燕聲,共紫禁劫,大內煞,嘆紅塵聚散半世飄萍,早知那破塵網有恨生,且掬就丹心霜雪,奏起銀箏悲長聲!」
一句完而彩聲如潮,華宮眉退後一步面如死灰,鳳知微淡淡斟酒——我可提醒你了,皇家水深,還是看開些好。
可惜有人卻看不開,華宮眉面色連變之後,終控制不住憤然罵。
「視汝容顏頹敗如黃花!」
「觀爾面目可憎似菜刀。」
「視汝行徑痴愚如小兒!」
「觀爾面目可憎似菜刀。」
「視汝言行刻薄如蒼婆!」
「觀爾面目可憎似菜刀。」
無法抑制的鬨堂大笑裡,鳳知微抬手將酒杯一拋,正正拋落華宮眉腳下,「華小姐,柱香已盡,當可止也,小妹今以數字詩一首,論情之一字的危害,但望能博您一笑。」
她負手立於庭前,晚風徐來衣袂飄舉,朦朧燈光下風姿神情若神仙中人,眾人望著她背影,恍惚間忘記那不堪容貌和瘋女之名,只覺得那女子似近實遠,飲酒之姿似林下高士,吟哦漫步若在雲端。
鳳知微含笑的臉,卻是對著上首方向,那裡,寧弈以手支額,在淡紅燈光裡目光流轉,一瞬不瞬的默默看她。
「求十全完美,忘九死一生,看似八面威風,實在七竅不通,渾忘得六親不認,搓揉得五臟不生,纏磨得四肢無力,顛倒得三餐不食,終落得二地相望,不如拋——一片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