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丹鳳吟

紅塵有幸識丹青 阿堵 第1頁,共2頁

繚繞著七彩流光的白玉寶印放在案上,印文一面衝著外邊。已經完成的「奉天承運」四字,神聖莊嚴,如天神降臨,佛光普照。左側的空白在這光芒照耀下,彷彿正迫不及待的醞釀著大地回春,萬物復甦,處處蠢蠢欲動。

丹青嘆息:「你看,它在等我。」

承安看看那方印,鬆開手,又抱住:「不。丹青,不。」

那是個吸人魂魄的無底洞啊。之前明明很有自信,現在卻毫無把握了。在丹青心裡,我……是否真的可以敵過它?

「相信我。一定回來。」丹青忽然拿過刻刀,挑破右手無名指尖,在承安掌心畫了一個血符。

「這是師傅傳下的一個古老儀式。江家從事臨仿數百年,每隔幾代,總會有傑出弟子出現離魂不復的狀況。中間一位家主不知從哪裡求得這個系魂血印——管不管用,誰也不知道,就這麼一代代傳下來了。」畫完最後一筆,正要抬頭說話,承安抓起他的手,把帶著血珠的手指放在唇舌間輕輕吮吸。

「嗯……」丹青的聲音飄忽起來,「不騙你,在臨仿一事上,我操控心靈的修為,不說後無來者,前無古人是一定的了。系魂血印這種神神叨叨的東西,我既不相信,也用不著。之前會弄得那麼狼狽,完全是因為……你太厲害,害我留下漏洞,一直沒機會好好修復。」

承安低頭瞧手上的血符:「它會一直留在這裡麼?」

「別扯了,哪有那麼玄的東西。」丹青笑,「不過是給你個安慰罷了。」斂起笑容,嚴肅的看著他:「相信我,承安。」

「你剛才說……我在你心上留下漏洞,難道,現在已經沒有了麼?」

「怎麼可能?你多厲害呀——」丹青斜乜他一眼,「拿住我的死穴,招招致命,窮追猛打……」

某人啞口無言。

「所以我只好徹底投降。不打了——漏洞自然消失。未知殿下對這個回答可還滿意?」

這般輕嗔淺笑,風情無限,承安哪裡還顧得上說話,低下頭在他唇上來回輾轉,直到他氣息急促,面色潮紅,實在怕他無法承受,才硬生生打住。

「現在,我有十分把握。」丹青等到心情平復,輕柔而又堅決的說道,「承安,相信我。」

再無法違逆他,萬分不情願的鬆開手。下一刻,看見丹青端坐案前,聚精會神,凝魂入定,好似水中倒影,鏡中成像,清晰可見卻又無法接近,承安連腸子都悔青了。

——他哪裡是投降,分明是無招勝有招。半碗迷魂湯,把英明神武的逸王殿下完全迷昏。

六月二十六。

凌晨。

「恆壽永昌」四個字,一氣呵成。

「奉天承運,恆壽永昌。」

雖然「純仁定慧」不再,「福祚綿長」已逝,這方雙鳳朝陽皇后寶印,能承載皇帝玉璽印文,也算功德圓滿。

承安一直目不轉睛的看著。開始心裡還七上八下,慢慢的,完全醉倒在丹青所散發出的迷人氣質中。他左手執刀,右手握印,表情專一,目光豐富。你可以透過面前身影直看到此刻的靈魂:以尊貴端莊為表,以悲天憫人為裡;以清高絕傲出塵,以赤腸熱心入世。

唯有這樣的靈魂,才有資格替先賢重刻璽文,為天子承運,為蒼生祈福。

承安不得不承認,應該讓丹青做完這件事。

心中湧起深深的感動和驕傲:眼前千變萬化的丹青,純淨如水的丹青,赤子情懷的丹青——這是我的丹青,叫人愛不夠的丹青。

刻到最後一個字,節奏和速度始終不變,臉色卻越來越白。承安看他一眼,又看一看手心的符印,忍不住抬起胳膊,終於還是放下,心中有一種極其清晰的預感——如果現在打斷他,也許整個人會禁不住瞬間粉碎。把畫著血符的手掌按在胸口,告訴自己:「相信他。相信他。」

就這樣提心吊膽的看著。眼見最後一筆完成,丹青收斂心神,放下手中的刀。承安正要起身,卻聽他用極微弱的聲音道:「等一等。」捧起印章,帶著淡淡的笑意仔細端詳。

陰文變作陽文,字與邊框之間多出很多空白區域。丹青拿過旁邊的艾絨,細細的填上薄薄一層,然後將整個印章立在印泥盒子裡。這才雙手支著地板,慢慢把腰身塌下來。

見此情景,承安過來抱他到床上,替他揉著痠軟的肩膀和胳膊。

丹青極愜意的躺著,閉上眼睛不說話。好一會兒,才用低微而又輕鬆的語調道:「因為是新刻的印,所以要塞上艾絨在印泥裡泡一泡,這樣矜蓋的時候才會有舊印的厚重感覺……」一時職業病發作,意猶未盡,「而且,鄧硯山用的是右手,我用左手,即使字跡一模一樣,刀痕也不一樣,得遮一遮,省得被有心人看出來——」

承安涼涼的道:「還得把上邊的雙鳳朝陽變成二龍戲珠,把四面的神鳥變作神獸。」

「呵呵……積習難改,積習難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