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訴衷情

紅塵有幸識丹青 阿堵 第2頁,共2頁

「你找它做什麼?」

「把它刻完啊。」

「不行!」

「可是……」丹青眨巴兩下眼睛,可憐兮兮的望著承安。

「沒有可是。」承安板臉。又放軟聲調,招招手,「你過來。」嘴裡說著「你過來」,人已經下了床,兩步跨到丹青面前,抱起他放回床上躺著,「什麼時候醒的?一醒來就下地亂跑,還嫌病得不夠慘是不是?」

「都已經一半了,我本來計劃昨天要完成的……」丹青一邊說一邊撐著床坐起來。

「你睡著的時候,讓我摔碎了。」

「啊?!你……」丹青張著嘴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挪動身子,跪坐到他對面,一雙明眸直望進他心裡,輕輕喚道:「承安。」

這有若天籟的一聲呼喚讓承安覺得剎那間靈魂出竅,置身雲端,又驚又喜,簡直不知如何是好。要知道,即使是在蜀州,兩個人最甜蜜的時候,丹青也只肯叫他一聲「殿下」。

「我問你,如果……如果……我現在求你,要你放下這裡的一切,不管用什麼辦法,帶我離開所有紅塵紛擾,從此五湖四海,自在逍遙……」丹青本來只是說說而已,到後來,卻不由自主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再沒有爾虞我詐,再沒有功利權謀,登高臨遠,清風明月,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你……肯不肯答應?」

承安呆住。半晌,眼中露出深刻的悽楚神情,緩緩搖頭。

我可以不做皇帝,卻不能一走了之。

——原來,縱使愛得感天動地,能給你的,終究有限。

丹青雙手捧住他的臉,在唇上印下一個吻,給他一個溫柔的笑容:「不要難過。我只是要你知道,我什麼都明白……在我心裡,你給我的……已經足夠。人生在世,總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任何理由都不能令它半途而廢。我實在不想……你這樣……為難自己……」丹青指尖滑落,用禱告一般的聲調低低私語,「不要這樣……為難自己……」

「丹青……」承安被心中的歉疚和憐愛磨得肝腸寸斷,幾乎連擁抱他的力氣都全部抽走,「對不起,對不起……我一點也不為難。真的,這世上,能叫我為難的……只有你,可是,從現在開始,叫我為難的……是我無法愛你更多……我……」

「承安……你很好,真的很好……」丹青把手輕輕覆上他的眼睛,不讓淚水流下來,「我已別無所求……你面對的,既是非做不可的事情……當然要努力做好。我們不為過去活著,而是為將來活著,凡事都得為將來著想……這一個已經摔碎便罷了,你把我補好的那個拿來——我再想想辦法……」

承安搖頭:「太醫說了,一定不能再勞心志,動情思……稍有不慎,則……萬劫不復……」伸手將他摟住放在自己腿上,把絲被拉過來裹好,「你知不知道,我許了多少願,才從老天那裡把你要回來。我不能失信。」承安摟緊他,「誰知道會用什麼方式……報應到你身上……來懲罰我……」

「不會的。」丹青舉起一隻手,放在承安心窩,聽著他的心跳聲,「我既然已經明白,就不會讓自己死。」又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窩,「之前也許可能……現在不會了……但是,你如果一定不讓我做完,那可真的比死還難受。」輕輕一笑:「就像你非做不可一樣,我也非做不可。你不能半途而廢——我也一樣,不能半途而廢。」

承安愣了:「為什麼?」

「你知道,習武之人運功到一半被打斷,必定走火入魔。世上的事,道理都是相通的。玉璽上的八個字,乃前人精魂所鑄,我必須完全入境,才能得其神髓。不得已中途停下,已經損了幾年功力,如果硬要徹底截斷,此生……恐怕再無寸進。這就好比飛流直下,萬馬奔騰,日月運轉,生死輪迴……都是停不了的。我若死在昨晚,這事便作罷,我既然還沒死……不能把剩下的四個字刻完,將原來的補到天衣無縫,也算是一個交代。否則——不用等累死,先憋死了……」

承安氣結。他他他——還是這麼可恨。

丹青閉上眼睛,卻彎了嘴角,臉上一派天真狡黠:「你看,我也不能……給你全部。咱們……又扯平了。」

照影聽到這屋動靜,過來察看。隱約見兩人正在說話,悄悄往外退,卻聽承安忽道:「小影,去趙讓那裡把他搶走的印章拿來。」

同一天,江自修和海懷山、海西棠、水墨在京城「素顏堂」的秘密據點會面。

「……如此看來,丹青離開逸王府,只怕行蹤就在他們掌握之中。」江自修思索著說。

海懷山道:「那倒不盡然。以藍家在楚州的實力,如果他們有所動作,應該不會探不出來。丹青被他們綴上,很可能是到池陰路上或以後的事。」

「我接到他的時候,逸王府的人馬已經銷聲匿跡兩個月,所以放鬆了警惕……再加上他病情反覆,我們一直走走停停……」海西棠道。其實當時聽了丹青的敘述,他心裡想著,不管對方有情無情,既然沒有後續手段,追到這個樣子也就差不多了。你能指望一個王爺,對請來造假的畫師惦記到什麼程度?何況海西棠性子疏放不羈,自然沒有刻意隱藏行跡,現在卻懊悔不已。

「聽說逸王六月十六入宮,丹青是六月十八失蹤的。這位殿下——意欲何為?」

「會不會有別人……」

江自修搖搖頭:「不會。從留言和手段看,確是衝著丹青來的,與江家無關。那孩子一直在我們眼皮底下長大,只有這次……」唉,兒大不中留。原先只想著這一趟風險不小,哪知竟生出一段孽緣來。

「不管他想怎麼樣,以丹青的脾氣——」水墨憂形於色。

江自修忽道:「山不來就我,我可以就山。訊息遞不進宮裡去,遞到白石坊逸王府還是沒問題的。事情不能幹等著,咱們和這位殿下接觸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