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在廚房等著水開的當兒,純尾聽說他回來了,尋過來看看。老實說,自從師兄弟們出師以來,就剩下純尾、丹青、羅紋三人依舊朝夕相處。差不多近十年了,還從來沒有分離這樣久過。純尾滿腹相思,一路上都在努力裝酷,想掩飾得不動聲色。進了廚房,看見丹青蹲在灶坑下,滿頭灰撲撲,一身皺巴巴,臉色蠟黃,哪裡還有半點當日叫梔子花都失色的風采?心疼得不行,走到他身後蹲下,攬過來靠在自己肩頭,嘴裡偏硬梆梆的:「折騰吧,太守府裡就那麼好混,真以為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啊……」
丹青權當他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嬉皮笑臉:「師兄,你見過一整套幾十個水晶杯沒有?還有整塊白玉雕的碗,還有……」。純尾一邊聽他囉嗦一邊幫他把熱水抬進浴室。眨眼間,丹青已經扒光了衣服撲通一聲跳進桶裡。小時候,兄弟們一塊兒光屁股洗澡是常有的事。這兩年,丹青依然大大咧咧,純尾卻開始刻意迴避了。此刻也不願久留,準備替他掩上門出去,眼角餘光卻瞥到這個粗神經的傢伙正抄起澡巾使勁來回擦身上的顏色——照他那種洗法,只怕染料沒洗掉,皮已經蹭破了。
暗歎一聲,純尾萬般無奈的迴轉身來,抓住丹青的胳膊:「笨蛋,不是這樣洗的。」命令丹青乖乖的在水裡泡著,自己去廚房找來一些白醋和米湯調和成汁,叫丹青趴在桶沿上,用澡巾蘸了那去色的汁液,一點點輕輕的替他擦背。梔子黃漸漸溶解,順著流暢秀挺的脊椎淌到水裡,慢慢露出原本光潤潔白的皮膚來。
丹青渾然不知自己把師兄為難成什麼樣子,兩隻胳膊交疊在桶沿上,手背支著下巴,愜意無比。口裡有一搭沒一搭的講著太守府裡的見聞。
「師兄,你猜這一個月太守家開了幾場宴席?」
「你剛才不說了中秋和重陽兩次嗎?」
「才不止。剛才說的是規模最大的兩次。府衙十日一旬休,除了過節做壽,每到旬日是必定要設宴的。另外客人上門,親朋走訪,夫人請女眷聚會,少爺邀朋友遊樂,這一個月下來,大大小小不下二十次。」
虧得丹青這樣東拉西扯,純尾漸漸認真和他說起話來,心頭的爪子不像剛才撓得那麼難受了。
「照你這麼說,太守大人不用幹別的了,只成天喝酒吃飯就忙不過來。」
「可不是嘛。我瞅著都替他累得慌。你說恆王過的是不是也是這種日子啊?」
「恆王夜宴,雖說風流本色,卻也不是沒有避嫌的意思——沒準你說對了,他也挺累。」
「頭兩回還覺得挺好玩的,後來看他們吃啊喝啊,看著看著就高興不起來了。」丹青安靜一會兒,忽然悠悠長嘆一聲:「不必等曲終人散,滿目繁華時已難慰寂寥。不知道鳴玉山人是否也如此心情呢?」
純尾沒有答話,過了一會兒,丹青嘿嘿一笑,自己接道:「不過畫這幅畫的時候,葉君然和宋思減感情正篤,應該乾柴烈火蜜裡調油才對——」
正要往下說,只聽得「啪」的一聲,純尾把澡巾往桶裡一扔:「後背擦乾淨了,剩下的你自己洗吧。」轉身走了。
「咦——」丹青拾起澡巾,轉頭看看緊閉的門。純尾師兄這喜怒無常的毛病越發嚴重了,莫非聽見人家乾柴烈火蜜裡調油,受了刺激,內分泌失調了?
隆慶十年臘月十八,銎陽南曲街「新春賽寶大會」如期舉行。今年輪到「寶翰堂」做東,拿出來的東西也讓行內外人士眼前一亮,竟然是銷聲匿跡一百六十多年的鳴玉山人《恆王夜宴圖》。會前,評審委員會十二位品鑑專家為了這幅畫的真偽研究討論了好幾天,幾位專攻書畫鑑賞的評委各不服氣,差點打起來。最後竟然驚動了已經退隱的前內庫總管,當朝公認的品鑑宗師上官樂正。上官老先生獨自對著這幅畫待了三天,出來後一錘定音:「真品。」
當天賽寶大會上,這幅畫不僅奪得了字畫類冠軍,而且在總排行上名列第一。這是賽寶大會十幾年來字畫類第一次勝過其他青銅玉器金銀陶瓷各類古董寶物,得了狀元。在隨後的拍賣中,皇后娘娘的親哥哥,長安侯文遠恚以黃金千兩的天價,買下了這幅畫。
同樣是在這一天,皇帝於弘信宮秘密接見了暗訪東南三州的御史司郎。其中兩人路上遭遇流匪,不幸殉職,餘下七人得以平安歸來。司郎俞明溪深入民間,親臨實地,奏報翔實確鑿,皇帝震驚震怒之餘,也下定了清理東南的決心。同時對俞明溪大為讚賞,連升兩級,擢為御史大夫,不過要等到東南事畢,才好正式宣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