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青春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也奇怪,從此以後,宋鬱彬的老婆對道靜的態度有了好轉,她那刀子樣銳利的雙眼變得溫和了。陳大娘呢,雖然仍然住在道靜的對面屋裡,卻不再跟蹤著她。而且,她倒照顧起道靜的生活來——常常替她帶回一壺白開水;或者替她屋裡的煤油燈灌滿煤油。不過道靜還是不敢和她多接近。

第二部第八章

白天,道靜到正院書房去教兩個孩子唸書,功課完了,有時也領著他們到外面轉轉——她是家庭教師也是保姆。有一天,道靜領著文臺偶然轉到和跨院相連的一個大院裡。這裡是宋家打場的大場院。方圓足有二畝地。靠南頭幾棵棗樹旁邊是一排低矮簡陋的小房,這裡是宋家儲放牲口用草的地方。

宋貴堂可有算計,窮人恨財主恨極了,放火燒財主家時,最愛先點草棚子。於是他把草棚蓋得離他住宅遠遠的地方。即使有人放火,也燒不到他的倉庫和住宅。

道靜和文臺閒蹓著走近草房。在這房前有個衣裳襤褸、花白頭髮留得很長的男人在鍘草。他低頭鍘著,旁邊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替他送草。道靜和文臺走到他們旁邊,那男孩摸一摸幾乎蓋不住屁股的破褲子向文臺一咧嘴,算是招呼;可是,那個鍘草的男人卻連頭也不抬,只是一上一下在鍘刀旁邊搖動著他的膀子。

「老師,咱們走吧,這兒沒意思。」文臺拉著道靜要走,道靜也剛要轉身向回走的時候,那個鍘草的男人忽然向道靜扭過了頭,道靜也正懷著沉重的心情回頭向這兩個鍘草的人看著。於是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就在這時,道靜不禁大吃一驚,那黧黑的蒼老的臉上,有一雙奇異的白眼仁正死死地盯著她。而除了這白眼仁,她還看到一張熟悉的好像在哪裡見過的臉……

「在哪裡見過呢?……」道靜正在心裡驚奇地問自己,那雙白眼仁不見了,這個蒼老的男人又低頭鍘起草來。

道靜拉著文臺走出了這個場院的小門外,他們來在一排小樹林裡。道靜忍不住問文臺:「小臺,剛才那個鍘草的老頭是什麼人呀?」

「長工——鄭傻子。」文臺一邊爬上一棵小杏樹去摘青杏兒,一邊回答老師的問話。

「鄭傻子?」道靜驚奇地又問,「他沒有名字嗎?」

「那個傻東西就是沒有名字呀。老師,給你。」文臺把幾個青杏向道靜身上一扔,自己就爬在樹上得意地吃起杏兒來。

「長工鄭傻子」這幾個字整個下午都在道靜的心裡來回轉游。他那襤褸的遮不住身體的破衣服,他那黧黑的佈滿被生活折磨的皺紋的臉,他那沒有表情的好像魚眼一樣的白眼仁,尤其當他盯住自己時,那張又熟悉又忠厚的寬臉膛使得道靜的心裡又納悶又不安。

「究竟在哪裡見過呢?……」道靜奇怪這個人是這樣熟悉,可是,就是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過了兩天,傍晚,道靜從前跨院經過時,在井臺上,她又碰見了鄭傻子。他正搖著轆轤在打水。院子空曠曠的只有他一個人。道靜走近井臺,想跟他說句話。可是沒容她張嘴,鄭傻子又朝著道靜看起來了。他那奇異的白眼仁又死死地盯著林道靜。那黯淡的眼神在黯淡的黃昏中顯得多麼可怕——那是憤怒?還是悲傷?還是道靜曾經把他的孩子推到井裡?……而且,這可怕的眼光竟一步步地向她逼近了。鄭傻子放下轆轤把,跳下井臺,竟朝著道靜走過來了。道靜嚇得心裡突突直跳。她想扭身逃跑,可是她不是懦弱膽小的人。於是,她朝著鄭傻子迎去,並且輕輕喊了一聲「鄭……」鄭什麼呢?她沒法說了。她只紅著臉向這個可怕的人微微一笑,算是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