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鬱彬見這女人進來,站起身向道靜介紹:「這是內人。她身體不太好。」他又替這女人介紹道靜,「這就是縣裡督學王先生介紹來的張先生。以後你要多照顧她。」
那女人並不答話,卻用了一種奇怪的、好像窺探什麼似的銳利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林道靜。這使得道靜有些氣惱。幸虧那男孩子纏著那女人喊:「娘,娘,俺要上廟看戲去!看戲去!」那女人的眼光才轉了過來,對道靜笑笑說:「張先生,您往後多費心,孩子小,不懂事。」
道靜忍住氣,點點頭拉住兩個孩子的手,問:「你倆叫什麼?」
「男的叫文臺。」孩子沒有回答,是他娘,那眼睛好像刀子樣的女人回答說,「女的叫小素。」
「文臺、小素,怪好聽的名字。」道靜笑著撫摸著兩個孩子的腦袋說,「你們愛聽故事嗎?」
「愛聽!」文臺一下子拉著道靜的胳膊,「老師,你會說五鼠鬧東京嗎?」
道靜笑著:「我知道的故事倒是不少,可就是要給聽話的孩子說。文臺,你還愛聽什麼故事?」
沒等文臺想好,小素替他說了:「他就愛聽打仗的。一聽說趙子龍大戰長坂坡,他就連飯都不吃啦。」
「去你的,黃毛丫頭!」看樣子,文臺比小素厲害得多,他向姐姐一努嘴,小素就不言聲了。
把這些看在眼裡的宋鬱彬望著妻子笑道:「這位張先生很好,我看準能教好他姐倆。張先生的屋子收拾好了嗎?」他又轉臉對道靜,「張先生,請安置一下。我父親這兩天身體不大好,過兩天再替您引見。」
剛說到這裡,卻見一個穿一身深灰粗布衣裳、高而瘦的老頭,拄著柺杖走進屋裡來。他一進門就衝著道靜高聲喊道:「我幹嗎用引見!這位是張先生?辛苦辛苦啦!」說完,不等道靜答話,他就轉向兒子皺著眉頭——這使得他的瘦臉更像一塊風乾了的豆腐乾,「快麥收啦,裡裡外外,進進出出的事,鬱彬,你要多想著點啊。西頭王老增那三畝青苗地,你到時想著叫長工們割了它。還有宋文剛的二畝也賣給咱們了。這些事你也替我想著點!早晚這家業還不都是你的!」
「爹,您上了年紀,少操點心吧。」宋鬱彬滿不在乎地笑著說,「我外邊的事還忙不過來。保定律師公會來信叫我,我還想去一趟。家裡的事,少跟那些窮鄉親要點,又算得了什麼……」
不等兒子說完,老頭宋貴堂喊了起來:「鬱彬,你呀你呀,祖宗留下的這份家業是容易得來的嗎?早晚得叫你給我暴了骨!」說著,他又指著揪著他的柺杖要去看戲的孫子說:「小文臺,小文臺,你呀,你呀,又是一個敗家子!」
宋鬱彬夫婦看著老頭,並不搭腔只是笑。老頭子就氣昂昂地拄著柺杖走了出去。可是走到門邊他又轉過頭來對站在窗前默默地看著這一家人的林道靜打量起來——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好像看她會不會偷東西似的。同時嘴裡卻對兩個孩子喊道:「文臺,小素,好好跟著先生唸書啊!十塊錢一個月的工錢,還要管吃住,你們就要把爺爺坑死啦!」
這個夜晚,道靜睡在那間陌生的糊得雪白的小房裡,眼前總晃動著兩個人影,一個是宋鬱彬的老婆,這個長得正好和她丈夫相反的黃瘦女人,那兩隻大眼睛像刀子一樣閃著銳利的光,當它在道靜眼前一閃時,她的身上不禁起了一陣寒戰——她說不上是由於厭惡還是因為恐怖。另一個人影,就是那個拄著柺杖的大地主宋貴堂。他盯著道靜,好像用粗嘎的高聲在喊:「別偷我啊!我十塊錢一個月把你僱來,還得管吃住……」
道靜躺在炕上,一個人對著窗外皎潔的月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幹麼要受這種汙辱?」她自己問著自己,「這日子怎麼過呵?侍候少爺小姐,還得挨太太和老太爺輕蔑的、彷彿看小偷、妓女的那種眼光……」
「我那侄兒留下話,要叫你這城市姑娘多受點鍛鍊。」姑母這句話像靈芝草一樣立刻醫治了道靜的心病。她翻個身,給自己打著氣,「道靜,這是黨派你來的,你要聽話。魯迅說過,‘革命是痛苦,其中也必然混有汙穢和血’。」這一夜,她就在不安和自我鬥爭當中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