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靜毛骨悚然地盯住王先生,腳步立刻不動了:「那您說,他比他父親還厲害?……我,我……」道靜想說為什麼叫我到這樣地方去,可是她沒有說出嘴。她想起江華叫她經受考驗的話,就咬緊牙關又跟著王先生順著堤坡走下去。
王先生似乎瞭解道靜的心情,這麼一個城市長大的女孩子,第一次到陌生的農村財主家去生活,況且還處在險惡的敵人包圍中。於是就微笑著安慰道靜:「你住在他家不會沒人管。我和你姑母都會常常看你來。
你現在首先和他家把關係弄好,叫學生和他一家人都喜歡你。
然後,你再找空子在他家的長工當中做點工作,鍛鍊鍛鍊。」
「叫他們喜歡我?……」道靜驚奇地說,「我願意接近長工,可是,地主……」
王先生笑笑,打斷道靜的話:「別的事以後再說。你一定要先同這家人把關係弄好。在他們面前,你得裝得越糊塗越好。」
道靜沒的說了,王先生也沉默起來。看得出,這是一個老練、持重、而又斯文的同志——道靜在心裡這樣評判她的同行者。
走進宋村,立刻有一座高大的、幾乎佔了一條大街的房屋呈現在道靜的面前。當她走進它的大黑梢門的時候,她的心忍不住怦怦跳了起來。這時候,她忽然想起了她的父親林伯唐和潑婦徐鳳英,他們都是那麼殘酷、狠毒的大地主,而這個宋貴堂父子恐怕比她的父母還要兇惡……想到這兒,她心裡真有一種走進虎穴、魔窟的感覺。她用了最大的勇氣,忍住說不上來的嫌惡,才走進了這個人家的廳堂裡。
這廳堂有中式的硬木傢俱,也有西式的玻璃門窗和寫字檯等等,一個留著分頭、穿著竹布長衫、三十五六歲的白胖男人迎接了他們。這就是宋貴堂的兒子宋鬱彬。他見了道靜十分文雅地說:「非常謝謝您。我那兩個孩子,他祖父喜歡得不得了,不叫他們上學校,所以王先生介紹您來我家,我們全家都很高興。」
「我教書經驗不多,恐怕教不好您的孩子。」道靜有些驚異地看著宋鬱彬說。
一直沉默的王先生,這時插了話:「宋先生,張先生人很老實,又閱歷不多,您多照看她吧。」
「當然!當然!」宋鬱彬說到這兒,從裡面跑出來兩個孩子:大的是女孩,約莫十一、二歲,小的是男孩,有七、八歲。這兩個孩子都站在門口不進來。女孩子用驚奇而喜悅的神情不眨眼地望著道靜;男孩卻小聲自言自語地嘟囔著:「女的,來了個女的!」說罷,不等他父親說話,轉眼又跑到院子裡大喊道:「爺爺!爺爺!俺不要女的教!」
「爺爺把這孩子慣壞了。」宋鬱彬不好意思地嘆口氣說,「張先生,請您以後多費心吧,我算把這兩個孩子交給您啦。」
道靜點點頭:「宋先生,您放心吧。」
王先生辭別要走了。道靜不安地望著他,心裡不知是喜還是憂。王先生輕輕對道靜說:「安心教書,您姑母過幾天會看您來的。」
道靜點點頭,微笑著說:「您見了我姑母,就說我在這裡會好好地教書的。叫她放心。」
王先生走了,宋鬱彬和道靜又談了幾句話,忽然門簾一掀,一個三十多歲瘦削、蒼白的女人拉著道靜的男女學生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