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說,我說,最要緊的還是念書。」一個掛著青鼻涕留著學生頭的男孩打斷了李國華的話,「咱們中國的兒童唸書多難啊,像我——我爸爸養活五個孩子,一個月才掙十五塊錢,家裡哪兒有錢讓我上學呢。蘇聯孩子上小學、中學、大學,只要你努力上進就能夠多,多……上學,老,老……上學,有,有學問、問。可是咱們,看,看我……我上學,多……多……難呀!」他越著急越結巴起來了。小臉紅漲著,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還有許多話沒說完似的。
這時另一個學生瞪著他說:「皮得瑞,別說啦,眼珠子都要急出來啦!」
「不,不!人家,心、心裡難——難受,……你,你還、還革命——命哩!」皮得瑞生了氣,他扭過臉,紅著眼要哭了。
「同學們,」道靜站起來,嚴肅地看著那個譏笑了皮得瑞的學生說,「皮得瑞的發言是對的。他聯絡了實際。他功課很好,可是家裡窮,想上學,上不起。他下了課,還要上車站去撿煤渣和破爛,時常餓著肚子來上課……同學們,咱們想想,中國兒童這樣受苦倒是什麼原因呢?」
沒有回答老師的問題,孩子們一個個都睜大眼睛看起皮得瑞來。那個笑話了皮得瑞的孩子低著頭走到皮得瑞身邊,羞慚地拉住了他的手。
「好,吳學章,這才叫階級友愛。」趙毓青對吳學章笑笑,又對其他孩子說,「都回去坐好,繼續開會。」
正在這時,一個學生喊了一聲:「有人來啦!」說話間,那個黑胖粗大的伍雨田騎著一輛腳踏車,已經來到了河邊的柳趟子外邊。
道靜趕快迎了上去,笑著對伍雨田說:「您也到這個地方玩來啦?我們領著文學會的學生正在這兒一邊玩,一邊唸詩呢。郭沫若的《女神》可挺不錯啊,您也參加吧!」
伍雨田推著車子訕訕地搖頭答道:「星期天串個親,路過這五里莊,想不到碰見你們……你們唸吧,唸吧,將來都是大文學家。哈哈!」
伍雨田愣了一會子。學生們也瞪著他愣了一會子。他這才推上車子慢吞吞地走了。他剛走出幾步,立即從他背後傳出一陣琅琅的讀詩聲。孩子們讀著《女神》中的《晨興》,清脆的童音悅耳地飄散在恬靜的原野上。
月光一樣的朝暾,
照透了這蓊鬱著的森林,
銀白色的沙中交橫著迷離的疏影。
松林外海水清澄,
遠遠的海中島影昏昏,
好像是,還在戀著他昨宵的夢境。
……
自從江華來到定縣撒下了革命的種子,一個多月之後,定縣高小的情況就變了。道靜遵從著江華的指示,盡力團結了一切能夠團結的人。首先她接近了趙毓青,這是個有革命意識的青年。由於思想的接近,他們互相依靠著、商量著來進行學校裡的秘密工作。漸漸抗日救國的言論在學生們和一部分教員當中傳播起來了;各種合法的——學生自治會、文學會、音樂會、話劇團等等小團體組織起來了;多數教職員和道靜的關係也處得很好。
她照著江華所說的,首先在感情上和他們接近,然後在政治上影響他們。尤其對於王校長,她更想法叫這位守舊謹慎的老處女歡喜她、相信她、對他們的活動不加干涉。關於道靜他們的許多活動,王校長只是有時這樣隨便地問問她:「道靜,你常帶著學生跑到野外幹嗎去呀?來了半年,你倒越變越像個小姑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