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愉面孔蒼白得沒有一點人色。他用剛剛聽得出的低聲,急促地說:「真想不到!想不到……不抵抗是……不行……的!」
四圍發出了急促的槍聲,堤上的崗哨射擊著。兩個年輕的農民一邊抵抗一邊高喊:「上來啦!上來啦!——縣保衛團攻上來啦!」
江華不再理會戴愉,他對李洛貴和十幾個農民同志發出了命令:「李永光你留下跟著我掩護。其餘的人,李洛貴領著他們趕快轉移——一邊打一邊走。天亮以前咱們在‘二畝地’聯絡,再商量以後辦法。」
李洛貴用手拉住江華的胳膊,喘喘地說:「這怎麼行!我是本地人,你撤退,讓我掩護!」其他的人在緊張中也都用著崇敬的激動的目光望著江華。
「聽見沒有?敵人快上來了,快走!這不是推讓的時候!」
江華在抗日同盟軍裡鍛煉出了指揮戰鬥的本領,因此,他沉著地嚴厲地命令著這一夥沒有戰鬥經驗的農民們。
人們服從著他。李洛貴拿過一條最好的槍給了他。接著幾個手榴彈一扔,縣保衛團的人嚇得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李洛貴乘這空隙領著一小群同志突圍了。江華和李永光伏在冰冷潮溼的堤沿上,他們不慌不忙一槍一槍地射擊著。地主邢子才和縣保衛團總團長帶領的五六十個人只遠遠地盯著他們,卻不敢靠前。
「衝呵!向前衝呵。反叛們都跑啦,還發什麼愣呵!」邢子才和肥豬一樣的總團長喊叫著,命令著。可是誰剛向前一探頭,李永光叭地一槍,江華接著又一槍——一連打倒兩個之後,就誰也不敢向前了。估計李洛貴領著的人們已經走遠,江華拉著李永光跳起來就向堤下的高粱地裡跑。就在這時,李永光中了一槍倒下了。
江華把他的槍掛在自己的脖子上,頭也沒回抱起這年輕人就跑。他的臉緊挨著李永光粗眉大眼的臉。跑出不遠,忽然李永光沉重的身體在他的胸前蠕動了一下,江華的腳步放慢了,李永光睜開眼睛微笑地看著他,在他的懷裡說了句:「告訴媽……別難受……繼續鬥爭……」呼吸就停止了。在一片窪地上,江華慢慢放下這個漸漸冷下來的健壯的軀體,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但是,急促的槍聲在催促他,他不得不忍心離開了這年輕的可敬的戰士。
臂上什麼時候受的傷他並不知道,但他終於跑出重圍,跑到「姑母」、也就是李永光的媽媽那兒堅壁好兩支大槍,然後回到林道靜這裡。接著,他迅速地離開林道靜,又趕到別處去了。
第二部第四章
初夏,北方鄉村的原野是活躍而美麗的。天上白雲緩緩地飄著,廣闊的大地上三三兩兩的農民辛勤地勞動著。柔嫩的柳絲低垂在靜謐的小河邊上。河邊的頑童,破壞了小河的安靜,「看呀!看呀!」「泥鰍!這個小蛤蟆!」的叫聲笑聲,飄散在鮮花盛開的早晨,使人不禁深深感到了春天的歡樂。
「林老師,您看!這塊石頭是不是水成岩呀?」
「趙老師,看!看!這小花兒多好看呀!」
十來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有男有女,先後簇擁著林道靜和另一個男教員在鄉村的大道上走著。孩子們的小腦袋歪著、仰著、探著,做出各種不同的姿勢一邊走一邊呼喊著。兩個女孩子剪著短短的妹妹頭走在最後面。她們一邊走一邊低聲談著話。
「劉秀英,你看同學們都多麼喜歡林老師呀!不錯,趙老師也不錯……」那個胖胖的鼓著兩隻金魚眼睛的女孩子摘下一支路旁的野花,聞了聞,「你知道嗎?咱們好些同學都可願意革命去啦。劉秀英,我也想去參加紅軍,可就不知道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