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這幾個青年全面面相覷起來了。他們同情這不幸的鄰居,但是誰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
「謝謝你們,」道靜低聲說著,「不是我一個人有這樣的遭遇……」
「是的!……」不知哪個人輕輕慨嘆了一聲,接著幾個學生全嘆著氣走了出去。只有那個女學生還留在屋裡,她熱情地拉著道靜的手說:「要不要我去給你找王曉燕來商量商量?——我知道你跟她很好。你不知道,我叫李槐英,跟王曉燕是同學。」
「我自己去吧。」
「不要緊,還是我去好,恐怕外面還有人。那一會兒咱們大門口外有好幾個人站著呢。」李槐英擺著手對道靜輕輕一笑,像燕子似的飛走了。
道靜午飯也沒吃,晚飯也沒吃。天黑了,燈也沒開,一直倒在床上像熱鍋上的螞蟻,腦子裡充滿了可怕的幻象。她覺得這會兒問題嚴重了,不像她在拘留所裡那一夜所想的簡單了。那時,她簡單地只想到死,一死不是什麼都完了麼?但是現在——現在複雜得多了。她不再願意死,她恨那隻狗,那條毒蛇,她想扼死他,她要鬥爭。但是,但是她又是多麼軟弱無力呀!一個人,孤身一人,沒有同志,沒有親人。盧嘉川、許寧被捕了;戴愉來去飄忽,無處尋蹤,她將怎樣是好呢?
門開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接著傳來李槐英柔和的低聲:「怎麼不開燈?你等急啦?」
道靜開了燈,握住李槐英冰涼的小手。
「找到王曉燕啦,」李槐英小聲說,「她乾著急也沒辦法。後來我和她一同去找了從前我們學生會的一個幹事徐輝,這才有了主意。徐輝說明天下午到我屋裡來找你。你看,這是曉燕給你的信。」
「徐輝?我認識!……」道靜聽說徐輝要來找她,高興極了。她謝了李槐英,想詳細打聽徐輝的情況,可是李槐英卻說:「我回去啦。外面總像有偵探。徐輝告訴咱倆,說話要留神,也別常在一起。最好你哪兒也別去——曉燕的家也別去了。」
第二天下午五點鐘,正是學生們下課之後公寓里人們出出進進的時候,李槐英屋裡來了一個打扮得挺漂亮的瘦小而活潑的女學生。道靜隔著門縫望見了,這正是紀念「三一八」時打閻庚的徐輝。她急忙走進李槐英的屋子裡。徐輝跳起來握住道靜的雙手,笑著說:「林道靜,好久不見啦,想不到在這兒碰見你……」
這時李槐英把屋門一關,跳到大門外買糖果去了。
道靜拉住徐輝的手,激動得說不出一句話。
徐輝看著她笑笑,說:「林道靜,你拿傳單叫王曉燕幫你散發過對不對?」
道靜的眼睛亮了。愁鬱的臉上煥發出紅暈來。她輕輕地點著頭:「是我——你幫忙散發了麼?」
「不!先別說這些。請你說說你這次被捕的經過吧。」徐輝的眼睛忽然變得像錐子一樣銳利而明亮。
接著道靜就把被捕經過和碰見胡夢安的情況向徐輝說了一遍。徐輝側著頭全神貫注地聽著。時而搖頭笑笑,時而拍拍道靜的肩膀皺皺眉頭。聽道靜說完了,她就好像熟朋友一樣地批評起道靜來:「林道靜,不要嫌我說你,你的鬥爭勇氣還不錯,性格也直爽可愛,可就是策略太差了。對於劊子手,你幹嗎那麼誠實?簡直可以說是傻。你不該承認傳單是你散發的。還問你,你究竟是什麼原因才被捕的?你自己鬧清楚了嗎?」
道靜緊緊拉住徐輝的手,望著她的好像兩盞小燈一樣精明的眼睛,紅著臉說:」徐大姐,我真是傻——傻極啦。被捕的原因嗎?我真也鬧不清。糊糊塗塗的。現在你說我該怎麼辦好呢?」
「嗯……」徐輝沉思起來了。「你自己打算怎麼辦呢?」
「想逃脫。但是不知道怎麼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