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知道而且還看過。」
道靜霎地想起來一定是懷念盧嘉川的那詩被他看見了。因為那是在江華進門以前她只隨便把它夾在桌上的一本書裡。想到這兒她臉紅了。她拉起他的手把自己的臉貼在上面低聲說:「你——不怪我嗎?我不會寫什麼詩只是、只是為他為你的朋友才寫過。我願意你能瞭解我不生氣。」
江華沒有說話。他的臉色是寧靜的單純而明朗的。只有一個比較成熟的同志遇到這種場合才能有這種神情。過了一會兒他才用低沉的聲音說:「靜你剛才說過——我們的痛苦和歡樂都是共同的。一切都沒有兩樣。我只是隨便說說你不要誤會。我很高興你能夠寫詩……好再說點別的吧——咱們難得有這麼個閒談的機會。你常問我過去的生活我總沒機會給你說。現在我來說一點給你聽好不好?」他喘了一口氣把道靜遞給他的開水喝了幾口仍又倒在床上閉起了眼睛「我爸爸是個印刷工人一個人供養五六個孩子和我媽媽。平常還好一遇到失業或廠裡欠薪我們全家就要捱餓。我十二歲那年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什麼時候想起來都覺得對不起媽媽。你看我現在還算老實吧?可是小時候我是個調皮鬼是個好打架的小癟三放了學我就和一夥小搗蛋在上海的弄堂裡逛。十二歲那年我記得媽媽又養了個小妹妹爸爸正失業他出去奔走職業去了沒在家媽媽生了小孩躺在床上沒人管。別的孩子都小我是最大的她叫我向鄰家去借點米煮點稀飯給她吃可是我卻跑到街上找夥伴們胡鬧去把這個忘掉了。我和夥伴們到碼頭上搶些破爛東西填飽了肚子卻忘了媽媽和弟妹們在家堂捱餓。黑夜裡我玩夠了才回家現爸爸還沒回來媽媽一個人躺在床上流著眼淚。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看她的臉像死人一樣白。三個弟妹也都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睡著了。當時媽媽沒有說一句責備我的話可是她那悲傷的面容給我的印象卻永遠忘不掉。我哭了我知道自己做了壞事。所以從此以後我就變了……」他睜開眼來疲憊地打住了話。道靜輕輕地給他揩去額上的虛汗小聲說:「華今天你太興奮了說的太多了。歇歇不要張口好不好?」
「不累。我們應當多談談心。」江華微笑著繼續說道「靜沒有黨我也是沒有今天。是黨挽救了我這個流浪兒。從我當學徒起黨就在培養我、教育我後來我進了黨辦的中學受到更多的教育。什麼時候一想起我媽媽生了妹妹以後躺在床上那張慘白的流著眼淚的臉我就想這個罪惡的社會必須改變!」
「媽媽還在嗎?」道靜輕輕插了一句。
「四年不通音訊了。」停了一下他忽然睜眼說道「我都說了些什麼?腦子迷迷糊糊的。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許寧又被捕了。」
「什麼?許寧說是上陝北怎麼又被捕了?」
「他沒有走。黨派他到東大去幫助工作。他是和我在同一個晚上——他跳牆後躲在一個人家的大姑娘的被窩裡被捕的。」
東北大學的同學在「九一八」後遭到了國破家亡的深重的痛苦也遭到了因為飢餓、流亡而更深一層的欺騙與壓榨。
為了求學為了學校「賜給」的兩餐粗茶淡飯他們飲泣吞聲忍受了四年的奴隸生活。當「一二九」那天他們衝破了學校當局的各種欺騙與威嚇毅然參加了遊行示威歸來之後立刻一幕幕的醜劇就在他們面前排演起來了。
東大同學剛剛遊行回來就被集合去聽學校當局的堂皇的訓話:「同學們告訴你們剛才已經有兩個日本人來過咱們學校了。他們問我們還能約束學生不能?要是不能他們可要直接約束你們來啦!我們趕緊說:‘能!能!學校當然能!’」
這奴顏婢膝的講話剛完接著秘書長又換了腔調罵起街來。他說:「不怕死的小子們!你們有骨頭是他爸爸揍的直接拿槍去打日本呀!幹麼——幹麼在學校裡窮搗蛋!」
接著堂堂大學的大門口就被武裝軍警把守起來。學生們成了囚犯不準出入。但是他們在校內依然毫不畏懼地展開各種愛國的活動。於是又過了兩天——在十二月十一日大雪紛飛的深夜裡更開來了大批東北憲兵把學校團團包圍。
這時情況更加嚴重了鬥爭更加緊張了。江華、許寧和東大黨的負責同志一直沒有離開學校。由學生組織起來的糾察隊來報告大家雖然立刻知道了這個惡劣的訊息但是黑夜沉沉大雪紛紛而且四面被圍同學們又往何處逃避呢?江華他們更不能立刻走出。因此大家只能分頭在校內各處尋找隱身的處所。天快亮的時候一輛輛的囚車隨著又一批荷槍實彈的軍警繼續開來於是由學校當局嚮導由憲兵拿著用「東北大學公用箋」開好的名單開始在全校各個宿舍各個角落搜查起來。學校獻出的人名單一共三十多名。憲兵按名單搜捕之後學校更又立刻宣佈了「緊急戒嚴令」由秘書長和軍訓主任任戒嚴司令憲兵把守校門嚴禁學生出入。這時情況更加緊急了寫在黑名單上的學生領袖們不得不迅急逃避了。江華越牆碰到一家人家的木頭上捱了一釘子還是逃出來了;可是許寧呢他矯健地躥上了東大西邊的一垛矮牆頭翻身落在一家人家的院子裡。他想經過這個院子開開街門躥出去但是他沒有來得及——後面的軍警現了他在急驟的槍聲中大批憲兵跟蹤而至。這家人家的主人——一個老頭和他年輕的女兒聽見院子裡咚地一聲響他們驚慌地下了床開開屋門向外窺探時許寧一看情況不能向外逃走了他就奔到屋門對老頭說:「老大伯救命!我是學生!」老頭和他的女兒愕然一驚但是卻立即說道:「進來!」驚慌中他們剛剛把他用被子矇住頭女孩子靠近他把自己的身子擋住這個大被卷時一大群惡狠狠的憲兵就追進屋裡來了。他們大聲嚇唬老頭:「人在哪兒?趕快交出來!」老頭和他的女兒不承認:「不知道不知有什麼人。」那些憲兵大罵道:「放屁!
明明看見有人進來還有滿地的腳印你還想幫助共匪造反嗎!不說你老雜種就要同罪!」老頭和他的女兒還是說:「沒有!沒有!」雖然女孩子的身子在許寧的身旁一個勁地抖。許寧這時再也不能隱藏了他突然毫不遲疑地站起身來就這樣被捕了。
江華倒在枕上似乎睡著了但又忽然睜開眼睛嚴肅地瞅著道靜說道:「全市大多數學校罷了課反動傢伙一定又要想法子破壞。鬥爭只會越來越複雜道靜你的經驗還很不夠可要再接再厲地幹下去呀!可……可不要因為北大的工作才有一點成績就自……滿……要不懈地要……不懈地鬥爭……下去……」說到這裡他已經昏沉地睡去了。
道靜站在床前默默地望著那張憔悴、焦黃然而又是那麼剛強而堅毅的臉。傷的挺重但他絕不喊一聲痛;在和愛人相會的歡快中在極端疲乏、幾乎昏沉過去的景況下他仍然念念不忘當前的鬥爭和工作;念念不忘鼓勵愛人的進步……而且對於她那懷念別人的詩——雖然他明知她的愛情屬於那個死去的同志比屬於他的更多、更深但他毫無怨言。他只是在盡一切可能使她感到幸福、感到歡愉雖然他能用在這方面的時間和力量是這樣少……她這樣想著默默地凝視了他好久。一種近似負疚的感情開始隱隱地刺痛著她的心……
看見他的棉袍扯了幾個大口子她找出針線開始替他縫補。在棉袍的口袋裡她現了一個揉得皺皺的小紙條。她開啟來這是江華清晰的筆跡:「靜對不起你我這是第三次失信了……」不知怎的道靜看了這個平淡的小紙條——沒有寄給她的小紙條忽然眼睛潮溼了。
「路小姐在家嗎?」
「誰?」道靜一驚放下手裡的東西輕輕地開了屋門。一看原來是任玉桂的父親任老頭——現在他已經是市委的通訊員了。道靜又高興又惶恐地握住老頭的手拉他進屋來小聲問:「老伯什麼事?」她向睡著的江華一努嘴「他受傷了。」
因為她知道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情市委是不會派人來找江華的。
老頭點點頭關切地站在床前望望江華沉睡的臉然後扭頭對道靜說:「他什麼時候受的傷?同志們並不知道呀!今夜裡有一個重要的會要是去不了我就去告訴當家的。他的傷重不重。」
道靜望望江華黃黃的沒有血色的臉輕輕地說:「他自己說不重也不叫我看。他說叫釘子釘在腰上了好像流多了血有點兒弱。您看叫醒他不呢?」
「不用叫他了。」老頭兒憐憫地搖著頭「我去告訴當家的就叫他在你這兒養幾天。」老頭說著就往外走。
「大伯等等!一塊兒走。」江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來坐在床上了。他說著話就下了床一邊從容不迫地穿著棉衣一邊對道靜抱歉似的小聲說道「對不起又失約了。你睡吧別等我。太晚我就不回來了。」
她默默地送著他。看著他高大的身影隨著瘦小的老頭蹣跚地消逝在衚衕的轉角處不禁輕輕自語道;「盧嘉川——林紅——他都是多麼相象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