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九」之後北京大學和全市的許多大中學校一樣開始罷課了。
「一二九」三天之後道靜的病好了但是還衰弱。為了她的身體也為了減少敵人的注意徐輝堅決不叫她出屋她只好躺在床上看書暫時與沸騰了的外界隔離。
江華在「一二九」當天沒有來第二天還沒有來等到第三天的傍晚他才來了。
他走進屋來後面色很高興。搓著冰冷的雙手對道靜情意深重地說:「道靜今天我可以不走了。咱們能在一塊兒住幾天了。
瞧瞧這半個多月都沒時間來看你一下咱們真成了一夜夫妻啦。」
「呵真的?」道靜高興得臉紅了。她拉著江華的大手好像不相信「真的?這是真的嗎?怎麼!你的臉色這麼難看!
有病了?」她吃驚地凝視著他。心裡忍不住一陣悸跳。
「沒有病。你的病好了嗎?」江華微笑著隨身歪在床鋪上。
道靜不安地瞅著江華:「不對。沒有病不會這麼黃。是不是受傷啦?」
江華慢慢把腦袋挪放在枕頭上疲倦地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來衝著站在床頭的道靜說:「不遊行那天我們指揮部都坐在亞北咖啡館裡挨不到打。原因是……昨天夜裡東北大學被二百多軍警包圍了搜查逮捕遊行的領導者我正在那裡……」他對道靜看了看用沒有血色的嘴唇對她笑笑「碰巧趕上了。一看情況緊急我們跳牆逃跑。雪很大我光著腳跳上牆一滑就從高牆上摔到一家人家的木頭上了。大概腰裡受了一點傷。」他說得越平淡道靜的心裡越擔憂。因為她瞭解江華從來都是這樣的。
「讓我看看你傷在哪兒。」她站起身就要去解江華棉袍的鈕釦。
江華不讓。他推開她:「已經捆好了不要再動了。靜」
他握著她的手低聲呼喚她「靜你聽說了這個運動之後帶來什麼結果嗎?——北平各個學校都已經聯合罷課了;全國各地的學生也都起來響應了;我們黨千辛萬苦點起的抗日救亡的烽火已經燃燒起來了!」
「聽說了。」道靜笑著把自己的臉緊挨在江華的臉上故意把話岔開去「你累了吧?請你讓我說說心裡的話……這麼多日子不見你了你知道人家心裡多……什麼時候咱們永遠——永遠不分離才好哪!」
江華點點頭。黑瘦的沒有血色的臉上浮現著幸福的笑容。
他慢慢睜開疲憊的眼睛更加緊握著她的手。
「靜我長這麼大——二十九歲了第一次跟你好是第一次。除了小時候我媽媽像你這樣……所以我很願意用我的心、我的感情來使你快樂使你幸福……但是對不起你我心裡很不安我給你的太少啦。」
煤球爐子冒著紅紅的火苗李槐英送給道靜的一盆綠色的天冬草倒垂在桌子的一角上道靜的小屋裡今天顯得特別溫暖特別安謐。
聽了他的話她又歡喜又不安地搖著頭。
「你說到哪兒去了?難道我們的痛苦和歡樂不是共同的嗎?你以為我對你會有什麼不滿?不對我是很幸福的。從來沒有這樣幸福過。」她喘了一口氣蒼白的臉沉靜而溫柔「我常常在想我能夠有今天我能夠實現了我的理想——做一個**的光榮戰士這都是誰給我的呢?是你——是黨。只要我們的事業有開展只要對黨有好處咱們個人的一切又算什麼呢?」
江華點點頭溫和地對道靜笑笑。過了一會兒道靜突然用雙臂摟住他小聲說:「你不是可以和我一起住幾天了嗎那多好!你想想咱們一共只在一起呆了那麼短的時間。」她害羞地倚在他身邊小聲笑了。一會兒又坐起來問他:「華你的傷倒是重不重呀?不要瞞著我——你總是什麼地方也要做工作。」
「不要緊。」江華閉著眼睛慢慢地說「真是不要緊。如果要緊我還能說話嗎?」他突然睜開眼睛笑了「靜有些地方你還不夠了解我以為我除了革命就什麼也不想?不有時我可調皮有時也喜歡胡思亂想呢。這個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你有時亂想什麼?」
「我想——想常常想你!你信嗎?」他抱住道靜的脖頸突然在她的臉上吻了一下。他的這個動作多麼像個年輕的熱情的毛頭小夥呀!道靜忍不住笑了。她把他的頭扳回到枕頭上輕輕地像撫慰淘氣的孩子說:「華我知道你……相信你。」
江華笑著沒出聲只是用力握著道靜的手生怕它跑了似的。
「你不是歡喜寫詩嗎?這些日子又寫過沒有?」歇了一會兒他忽然問起這個來。
「你怎麼知道我寫詩?」道靜有點兒驚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