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誰都像你這樣膽小,掉下個樹葉也怕砸死你!」道靜對餘永澤別的規勸或羅嗦還都比較能夠忍耐,唯獨關於革命方面的事,她簡直點火就著,是最不能容忍的,「算啦,我還打算叫你跟我一起去呢,鬧半天,你還想拉我的後腿。算啦,誰也別管誰!」剛一說完她就跑出去了。
她找到她的好朋友王曉燕。老盧叫儘量多發動人,她很希望自己能多找幾個人一塊兒去。可是曉燕問她:「遊行幹什麼事呀?」
「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反對國民黨的不抵抗主義,反對帝國主義的走狗,擁護社會主義的蘇聯……」
曉燕沉默著,好半天沒出聲。道靜站在她面前心神不安地看著她,好像等候判決似的。
終於曉燕鄭重地搖頭說道:「小林,別怪我。爸爸對我說過:青年人還是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看你們還沒遊行,先就來了一大套‘主義’,我不懂這些,真的什麼也不懂。」
道靜蹙著眉頭,她的面孔微微漲紅,心裡又懊喪又焦躁。
「燕,你說的這些不都是胡適的學說嗎?什麼時候你也學會了這些東西?」
曉燕睜大眼睛,那裡面閃爍著一種稚氣而自信的光芒,她不好意思地怯怯地說:「小林,別問我這些。我相信爸爸的話,他很有修養。我勸你也別太相信那些左傾的人的話了,讀書是最要緊的。什麼社會主義蘇聯,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曉燕雖然是不贊成她的,但是她的態度溫存、心地善良,她只是不相信,不像餘永澤那樣的自私和膽怯。因此道靜站在地上只深深感到了失望的頹喪,而沒有像對餘永澤那樣的氣惱。再說,對愛人可以任性地發發脾氣,對待朋友可怎麼能夠拉下臉來呢。
兩個朋友相對無言地怔了一陣子,道靜只好怏怏地跑回家來。
夜裡,餘永澤和她在床上閒談著。他用娓娓動聽的低聲講起古今中外一些大作家大藝術家的愛情故事。那些人怎樣生活在美的大自然中,怎樣為愛情犧牲一切……他撫弄著她的頭髮,說著說著,突然帶著無限柔情低聲問她:「靜,還記得嗎?我們在北戴河海邊的許多往事。有一次夜裡,我和你一塊兒坐在沙灘上,一同靜靜的聽著海浪的聲音。月亮底下,大海閃著銀光,我望著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真像海水一樣又深、又亮、又美呀!唉,真美極啦。望著它,我的心就像醉了一樣。靜,那時,我真想擁抱你、親你……我永遠不會忘掉那一晚。永遠不會忘掉我們在北戴河的生活。人要永遠生活在那種美妙的詩的境界中該多好呵!」他閉上眼,沉醉在往事的回憶中。過了一會,他睜開眼睛,露著沉痛的神色。「可是看看現實--滾滾塵寰,你爭我奪,到處是火藥氣味,多麼令人痛心……」他又閉起眼睛,帶著朦朧的夢囈的意味抱住道靜的脖子輕輕嘆息。
聽著餘永澤的敘說,那美麗無邊的大海,大海上的明月和銀波,真的在道靜面前盪漾起來了。她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深情地看著他:「是,澤,那真是美呀!」但是當聽他說到最後,說到了現實充滿著火藥氣味等話的時候,她才警覺起來,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小聲說:「澤,別總叫我為難好不好?你應當瞭解我。當然,我忘不了北戴河,我們在那兒初次認識。」她的心裡交錯著許多複雜的情緒,她既愛將來,又不能忘掉過去。在她的心靈深處,未來和過去是兩個相反的互不相容的極端,但卻同時在她心裡存在著、混淆著。
「親愛的,我一點兒也不反對你正義的行動。」餘永澤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說,「人生活得要有意義我知道。可是你太年輕,對複雜的魑魅魍魎的社會太缺少閱歷,所以我不放心你。在北戴河如果不是我們相遇,那還不知要闖出什麼禍來。你知道麼?光在我們北大就有什麼託派、國家主義派、無政府主義派,國民黨的一些什麼派還不算在內。真正的你所信仰的那個共產黨是很少的。聽說清黨以後早就沒有什麼了。真正的革命在哪兒呢?你接近的那些人可靠嗎?--知道他們不是掛羊頭賣狗肉嗎?靜,我不是頑固不化的人,可是你總不瞭解我,認為我自私保守。我心裡真難過!」他悲傷地長吁了一口氣,說不下去了。
小屋裡春寒未退,深夜是寒冷的。而且窗外颳著北方猛烈的風沙,震得窗紙發出沙沙的響聲。道靜挨著餘永澤瘦削的肩膀,她陡然覺得心裡一陣發冷。
「掛羊頭賣狗肉?盧嘉川、羅大方、許寧……這些人可能嗎?不!不!」她竭力拂去餘永澤給她心上投來的暗影,「不不要信他的!不要信他的!」她在心裡呼喊著、掙扎著,眼睛忍不住潮溼了。
「澤,你不要破壞我的信仰好不好?」過了一會,她振作起來,決然地說,「你折磨得我夠瞧了,我相信他們,我一定相信他們!如果我錯了,我自己負責;如果因為這個我變壞了或死了,我誰也不怨!」
「那不行!」餘永澤只穿著襯衣,猛地坐了起來,他的小眼睛裡閃著一種困獸似的絕望的光焰,「你是我的!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早已凝結在一起。我們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可是我們不能分裂!不能離開!我不能叫你盲人瞎馬地去亂闖!靜,明天的遊行你是絕對不能參加的。明白不?這是我第一次干涉你的行動,可是我必須干涉!」
「我不叫你干涉!」道靜也霍地坐起身來面衝著牆喊道,「我現在才明白你講了大半夜的目的只有兩個字--這就是‘干涉’!你為什麼干涉?我是去放火搶劫?還是去找情人談情?你說得美妙動人、天花亂墜,鬧了半天只是拐彎抹角地迷惑人、動搖人……你簡直是要我的命!」
他們爭吵著,鬧得公寓裡的鄰居都不能安睡。有的人就高聲咳嗽起來,他們才漸漸安靜下去。
這一夜林道靜整夜沒有睡著。天色剛亮,她望望身旁熟睡著的餘永澤,就悄悄爬起了床。好像小偷一般躡手躡腳地臉也沒洗就溜出門去--她怕吵醒他,他要真的再攔她,鬧得四鄰皆知是很糟糕的。
她到北大女生宿舍王曉燕那兒洗了洗臉,又動員她去參加,她還是不去,她就一個人到北大紅樓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