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青春之歌 楊沫 第1頁,共2頁

春天的早晨,快活的麻雀飛躍在青色的枝頭,挾著春意的曉風吹過,使人們確切地感到春天是來到了。北大紅樓後面的大操場上,迎著東昇的紅日,一小群一小群和三三兩兩的青年學生正絡繹地向這兒集合著。「九一八」以後,全國人民如火如荼的抗日愛國運動被反動的國民黨的血腥屠殺鎮壓下去了。青年學生大規模請願示威的壯舉這時已不能出現;代之而起的只能是以各種非政治性名義召開的較小規模的集會。

空曠的大操場上,穿著各式各樣服裝的青年男女漸漸多起來了。操場矮牆旁的一排垂楊柳吐著嫩綠的柳絲在迎風搖曳。就在這裡的一棵柳樹底下,羅大方在漫步蹀躞著。他寬闊的肩膀時而揹著朝霞,時而又有力地向它迎去。他的面容帶著沉思的神情,不時把濃黑的眉毛縮緊著。有時抬起頭來了望一下越來越多的呼喚著的人群,他的臉上禁不住又露出孩子般欣悅的笑容。

昨天晚上他在街上碰見了白莉蘋。她輕飄飄地拉住他的大手,笑著責備他:「老羅,你這傢伙!好久都不理我啦。忘了過去嗎?我並沒有對你變心呀!」

羅大方搖搖頭,剋制住內心的激動,說起別的話來:「小白,明天‘三一八’紀念日你去參加吧!現在你的生活怎麼樣?還常活動嗎?」

白莉蘋笑了笑。她的眉毛描畫得幾乎要碰到鬢角,她睜大了嫵媚的眼睛:「老羅,我的好朋友,我忙極啦!排戲、演戲--你知道我在主演《少奶奶的扇子》嗎?還有,你不知道,我快要到上海去演電影啦,忙得什麼也顧不了。‘三一八’嗎,你去吧!你替我,親愛的!」她又用力緊握住老羅的手,笑得那麼甜。

「一顆明星!」老羅搖頭苦笑笑,扭過身來就走開了。

羅大方雙手抱住了柳樹的粗糙的樹幹,大聲吐了一口唾沫,揚頭看看激動著的人群。一陣歌聲傳來--打回老家去!

打走日本帝國主義!

這悲壯的歌聲稍稍平復了他心頭的鬱悶。他用力把拳頭一伸,自個兒嘟嚕了一句:「老盧這傢伙簡直要把我送到養老院啦!」

盧嘉川這時負責領導北大黨的工作。他幾次指示羅大方不要輕易地暴露自己,要他善於在白色恐怖嚴重的情況下,利用一切時機積蓄力量、隱蔽工作。今天的「三一八」紀念集會,他又命令他不要在群眾大會上講話,話由他自己來講。因為他已經離開北大,工作沒有固定的場所,是比較容易隱蔽的。但是羅大方感到了抑鬱,感到一種透不過氣似的窒悶。他這健壯的軀體內蘊藏著無窮的精力,蘊藏著想要摧毀一切、燃燒一切的熱力,但是,他無法發揮,無法施展。他看看大操場上的三兩百個人,想起了南下示威時成千上萬的青年們打進了南京中央黨部、搗毀了中央日報館、打進衛戍司令部的壯烈的場面,不禁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黨的紀律--服從,絕對服從!」他心裡叨唸著,又沉思了一會兒,然後邁起大步走到人群裡面去。

道靜走在紅樓後面的大操場上。她在人群中找許寧,找盧嘉川,找羅大方,但是誰也沒找見。看看沒有一個認識的人,她只好站在一堆人群的外面,心裡興奮,可又有點兒懊惱。

漸漸,人越來越多,看看總有三四百人了,只是她還是孤零零地站在人群的後面。突然,此起彼落地響起了雄壯、嘹亮的口號聲,這聲音使她驀地激奮、歡快起來。

「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進攻!」

「反對賣國求榮的國民黨!建立民眾政權!」

「紀念‘三一八’,青年學生自動組織起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聲音是那麼激昂,那麼憤慨,那麼有力地震撼人心。道靜站在不甚整齊的隊伍外面真想跟著人們振臂高呼,不知怎的,卻又慌悚地喊不出聲來。她拿著小白手絹一勁擦額上的汗。

這時靠她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學生,小個子,黑黑瘦瘦的,穿著破舊的藍布夾袍,披著短短的頭髮。只見她不慌不忙,和著人群的呼聲喊得非常響亮、有力,而且好像還在領著人們喊。道靜望著她,暗暗羨慕她,「她真是勇敢呀!

……「正想著,那女學生髮現她窘迫不安的神情,就對她點了點頭」你第一次參加吧?一個人嗎?」

道靜看見她先跟自己說了話,真高興得很,就湊近她,急忙回答道:「一個人。熟人還沒找到……你是哪個學校的?」

「北大。」女學生拉住道靜的手,神態親切而自然,「我第一次也是不敢,後來和大夥一齊喊就不怕了。你來,你來跟我們在一起吧!」

許多許多年輕熱情的眼睛都投射到道靜的臉上、身上,那麼親切,那麼熱烈,似乎在希望這個陌生的女孩子,能夠參加到他們的行列裡面來和他們成為一體。道靜突然膽大了,勇氣增加了。她拉著那個北大女學生的手,向前衝到一座擺著幾張凳子的講臺前,在那上面一個戴眼鏡的矮矮的青年正在激動地揮手講話:「同學們!同志們!國民黨不久就要崩潰啦,革命高潮就要來到啦,我們要自動武裝起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國民黨!擁護中國共產黨!擁護蘇聯!擁護中華蘇維埃政府!」

他的口號聲隨著飄散著的紅綠傳單震響起來了。道靜清脆、熱烈的喊聲,也隨著人群雄壯、激昂的呼聲一起震盪在這春天的古老都城的上空。她旁邊的那個北大女學生喊什麼,她也喊什麼,這時,她的眼睛是那樣的明亮,心頭激動得狂跳。--第一次,她感到了群眾的巨大的力量。她不再孤單,不再膽怯,她已經是這巨大的人群當中的一個……

正當道靜興奮地胡亂想著的時候,突然警笛狂嘯起來,那個正在講話、喊口號的人,稍稍一怔,一下子跳下了講臺。接著另一個人卻立刻跳了上去。突然,道靜的眼睛睜大了,那穿著黑棉袍、帶著從容不迫的風度登上講臺準備講話的不正是盧嘉川嗎?她趕快晃晃那個北大女學生的手,小聲說:「你看,我那朋友--也是我的老師上去講話啦!」

「他?盧……」那個女學生似乎認識他,她把道靜的手握得更緊了。

挾著暖意的春風,輕輕吹動盧嘉川整齊的短髮,他站在一張凳子上,在警笛越來越近的狂叫中,用炯炯有神的眼睛掃射了一下全體站著的人群,開始用低沉的有節奏的聲音講起話來:「同學們!同志們!睜開眼睛看看這血腥的現實吧!」

他的話剛一開始,立刻有力地吸引了全場的人群。嘈亂的嗡嗡聲即時靜了下來,幾百個人昂然不動、鴉雀無聲地仰頭望著他那沉靜的富有表情的面孔。「我們每個青年都有著雄偉的抱負,都熱望著祖國的富強和個人有遠大的前途,多少革命的先烈就是為了這些,才前仆後繼地流血犧牲了!‘三一八’的烈士就是這樣流血犧牲了!我們在莊嚴地工作,我們在刻苦地學習,我們就是為了在中國實現一個美好的社會而奮鬥不息!可是反過來看看我們的統治者吧--他們荒淫無恥,他們對外奴顏婢膝,甘心賣國求榮;對內可就擺出了老爺架子,屠殺、逮捕、奴役、監禁,人民的生活,痛苦萬分;而我們青年們自從國民黨執政以來遭屠殺、暗害的更有幾十萬人了。幾十萬人!如果擺成行列,那麼,多少個北大這樣的大操場也安放不下呀!這是對內,他們是這樣‘勇敢’而殘忍;可是我們再看看他們怎麼對外:現在,日寇正在加緊進攻冷口、喜峰口、古北口,當地的守軍激於愛國義憤自動起來抗戰,和日本人打起來了。可是看看我們的蔣委員長怎樣做,聽聽他怎樣說吧。他下令駐守平津長城之間的三四十個師,不許抵抗日本,卻叫他們監視抗戰部隊,他對全國的抗戰軍民堂皇地下了命令,恐嚇說」有侈言抗日者,殺勿赦!‘……」

「打倒日本強盜!」

「打倒認賊作父的國民黨!」

激怒的、雄壯的呼聲剛剛打斷了盧嘉川的講話,一陣急迅的槍聲突然響了起來,這聲音像一陣晴天的霹靂,人們開始驚悸地四外觀望著。

「同學們,同志們,反動統治就快要崩潰了!我們人民就要站起來了!」盧嘉川昂然站到凳子上,好像並沒有聽見嗥叫著的槍聲,依然鎮靜地準備講完他的話:「詩人雪萊說過:‘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人群中又是一陣熱烈的呼應。

「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道靜眼裡含著激動的淚花輕輕地喃喃著。

這時狂鳴著的槍聲已經砰砰地在人群的頭上呼嘯起來了。人群發生了騷亂,有大聲喊著口號的,也有亂跑起來的。

道靜驚惶不安地看看她旁邊的那個女學生,又望望凳子上的盧嘉川--他們都嚴肅地靜靜地站在原地動也不動,似乎在等待什麼。道靜的心稍微安靜一點,不自覺地靠攏了他們。

她仰臉望著盧嘉川,心裡慌亂地想:他怎麼還不動彈呀?

「不要亂!」聽見糾察隊跑來報告完了情況,盧嘉川高聲揮手喊道,「同學們!同志們!反動統治者的血腥鎮壓又來了,我們已經被包圍了。但是勇敢的戰士是不怕威脅的,我們拿石頭、拿拳頭也要和他們拚!我們向外衝吧,衝到街上繼續遊行!」

剛才零亂了的隊伍,經盧嘉川這麼一鼓動又組織起來了。

八人一排,臂膀挽著臂膀,懷裡揣著石塊,高呼著口號一直向北大紅樓前的大門衝過去。那個北大的女學生,成了道靜這一小隊的隊長,她不慌不忙地指揮著人們向外走著,道靜緊挨著她,也昂然地邁著大步。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歌聲突然像爆發的山洪,在繼續的槍聲中悲憤地傾瀉在廣漠的春天的上空。人群更加激奮了,隊伍更加整齊了。

「站住!不許動!--再動,開槍啦!」荷槍實彈、渾身黑老鴉一樣的警察,對著這些手無寸鐵的青年人,好像對著百萬雄兵的大敵一樣,有的端著刺刀,有的舉著大槍,有的拿著木棒,從四面八方殺了上來。這時,羅大方再也憋不住了,他不知從哪個角落裡突然鑽到隊伍前面來,他洪亮的嗓音,震響在空中:「衝呵,衝到街上去呵!踏著‘三一八’烈士的血跡前進呵!」

人群一齊怒吼著,應和著:「衝呵,衝到街上去呵!踏著‘三一八’烈士的血跡前進呵!」

前面的隊伍還沒有衝到大門口,軍警已經和他們短兵相接地混戰起來,一陣呼喊,一陣槍柄、刺刀、石塊的對打,兩邊的人群都大亂了!軍警攔不住學生,向學生們的頭上開了槍;學生們就拚命地扔開了石頭塊。前面的一對打,後面埋伏的警察憲兵之類的「武士」們也都跳上來開始逮捕捆綁起人來。

「打!打死這些劊子手!打倒國民黨!」學生們狂怒地呼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