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這些想法和作法,恐怕還是為了你個人吧?」
道靜驀地站起身來:「你說我是個人主義者?」
「不,不是這個意思,」盧嘉川的神氣變得很嚴峻,他的眼睛炯炯地盯著道靜,「我問你,你過去東奔西跑,看不上這,瞧不起那,痛苦沉悶,是為了誰?為勞苦大眾呢,還是為你自己?現在你又要去當紅軍,參加共產黨做英雄……你想想,你的動機是為了拯救人民於水火呢?還是為滿足你的幻想--英雄式的幻想,為逃避你現在平凡的生活?」
道靜愣住了。過了一會,她又忍不住笑了。盧嘉川的話多麼犀利地道破了她心中的秘密呵!她不由得害羞起來,歪著腦袋半天才說:「盧兄,你說得很對。過去我只想當個好人--不欺侮人,也不受人欺侮。也許這就叫做‘獨善其身’?確實,我很少想到為旁人。但是我有一點兒還不明白:我常常省下自己的零用,給洋車伕、給乞丐,我喜歡幫助窮人。你能說這也是為個人?」
「我想,」盧嘉川點點頭說,「對一個人行為的評價--包括他一切的努力和奮鬥,不僅要看他的動機,更應當看他的結果。看他是在推動現社會前進呢,還是在給這個腐爛的社會貼金,或者在挽留這個腐爛的社會。」輕輕的、意味深長的微笑,浮在盧嘉川的眼角,他機警地向門外瞥視一下,又看了看那個倒霉的飯鍋,繼續說下去,「小林,你救濟幾個洋車伕或者幾個乞丐,能叫千百個洋車伕和乞丐都有飯吃嗎?這個除了能夠滿足你個人的‘好人’慾望之外,對整個社會對全體勞動人民又有什麼好處呢?說到參加紅軍上疆場,這願望是好的,可是也得看實際情況。革命工作是多種多樣的,有火熱的白刃戰,也有不為人注意的平凡的鬥爭。」他又轉動一下發著糊味的飯鍋,向道靜瞥了一眼,「像你做的這些做飯洗衣的瑣碎事情,如果它是對人民對革命有利的、必須的,需要我們去做時,不一定非要上戰場才算是革命。小林,怎麼樣?非要當個戰死疆場的英雄不行嗎?」
盧嘉川說著笑了。林道靜也跟著笑了。她的情緒隨著他的話像小船隨著波浪一樣忽高忽低。當她覺察到盧嘉川是用一種真誠坦率的友誼在向她勸告時,她那由於面子、自尊而引起的不快就很快地消逝了。當她看到他爽朗地笑起來、並且露著關切的神情向她點頭的時候,她心裡忽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欣喜。
「盧兄,真感謝你!」她緋紅的臉上浮躍著歡喜的笑容,美麗的眼睛睜得又大又亮。
「怎麼,中午了,飯熟了嗎?」餘永澤狸貓一樣又偷偷地跳進來了。這回他把禮帽向床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上,瞪著道靜不動了。
道靜的臉霎地變得灰白。她愣愣地望著餘永澤,張不得口--她實在不願當著盧嘉川的面去和他吵嘴。
盧嘉川是個機靈人,他一看這兩個人的情況不對,便趕快拿起帽子,先向餘永澤微笑地點點頭,又向道靜含著同樣鎮定的笑容說:「我們今天的談話很不錯。現在,你們吃飯吧,我該走了。」他又向餘永澤點點頭,便走向房門外。道靜默默地跟在後面送他出來,直送到他走出大門,道靜才咬著嘴唇什麼話也沒講就回來了。當她一回身卻發現餘永澤也跟在她身後,瘦臉拉得長長的,像個喪門神。
這天夜晚,道靜晚飯沒吃就睡下了。她心裡被許多複雜的情緒、思路攪擾得很惶亂。時間很久了,她躺在枕上還沒有睡著。睜眼望望,昏昏的燈光下,餘永澤正坐在桌旁低頭髮著悶。這時,她的眼睛忽然盈滿了淚水。
「這,這就是那個我曾經熱愛過的、傾心過的人嗎?」她趕快把頭蒙起來,生怕他聽見她傷心的痛哭。
餘永澤坐在桌旁思索著。他早就知道林道靜接近盧嘉川,今天,他倆那種親密縱談的情況,更加使他明白了道靜變化的原因。他竭力剋制自己,他想:男子漢大丈夫不應該為一個女人來苦惱自己。可是,當他眼前閃過了盧嘉川那奕奕的神采、那瀟灑不羈的風姿,同時閃過了道靜望著盧嘉川時那閃爍著的快活的熱情的大眼睛,他又忍不住被痛苦和忿恨攫住了。
他激動地坐在椅子上想得很久,也想得很多。但是他毫無辦法。道靜這女人是倔強的,是有自己獨立不倚的思想的,你用道理說服不了她,用眼淚也不能打動她,施加威力更是不行。
……怎麼辦呢,聰明的餘永澤最後想出了一個奇妙的主意,--給盧嘉川寫封信。勸告他,警告他,如果他懂得做人的道德的話。
信是這樣寫的:盧公足下:餘與足下俱系北大同學,而令戚又系餘之同鄉,彼此素無仇隙。乃不意足下竟藉口宣傳某種學說,而使餘妻道靜被蠱惑、被役使。彼張口革命,閉口鬥爭,餘幸福家庭慘遭破壞。而足下幸矣,樂矣,悠悠然、飄飄然逞其所欲矣!人,應當懂得做人的道德,人也應當不以危言聳聽去破壞別人的幸福,否則殊有揹人之良知德性也。餘謹以此數言奉勸足下,是耶非耶?幸三思之。
尚望明鑑。
餘永澤一九三三年三月信寫好了,他心裡好像出了一口悶氣,舒暢一些。把信封好,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走到床前。這時他看見道靜睡著了。她熟睡的面孔好像大理石的浮雕一樣,恬靜、溫柔,短短的鬆軟的黑髮覆披在白淨的豐腴的臉龐上,顯出一種端莊純淨的美。後來他又看出她的嘴角含著淺淺的笑意,臉上卻掛著晶瑩的淚珠。「她哭啦?」這個念頭一閃,他立刻被一種憐憫的感情把滿腔氣惱全部勾銷了。他忽然感到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一個有著崇高理想的女人。而他應當理解她,原諒她。他站在床前望了她一會兒,心裡想:「她是善良的,誠實的,她不會欺騙人,不會愛別人的,我幹嗎庸人自擾呢?」想到這裡,彷彿豁然開朗似的,餘永澤的心情舒展了。他伏下身來在道靜臉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回過身把那封剛寫好不久的信,一狠心,投入到將熄的火爐裡。看見爐口冒起一陣火光,他好像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業,立刻豪壯地舉起胳臂,連連伸出去打了幾拳,然後幾個哈欠一打,他趕快脫衣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