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嘉川默默地點點頭,向冷清的馬路上望望,然後對羅大方輕聲說:「同志,我相信你是能夠忍受過來的。愛情--只不過是愛情嘛……」他意味深長地瞅著羅大方,嘴角又浮上他那調皮的微笑。
羅大方伸手給了他一拳。一邊走,一邊嘟嚕著:「對!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奇怪,你是不大單獨接近女人的,怎麼對那個林道靜卻這麼熱情--一談幾個鐘頭。你不知道她有了白莉蘋說的‘絆腳石’嗎?她那個物件我認識,真是個胡博士的忠實信徒。我爭取過他,可不容易。」
「別瞎扯!」盧嘉川嚴肅地駁斥著羅大方,「她的情形我早從我姐夫那裡知道一些。對這樣有鬥爭性有正義感的女孩子我們應當幫助,應當拉她一把,而不應該叫她沉淪下去。她在北戴河時,為了‘九一八’事變,痛心地和我姐夫爭論,她說中國是不會亡國的。她那種神態和正直的精神確實使我很喜歡。但是,幹嗎扯到私人問題上?難道……你這張嘴巴,別瞎扯了!」
羅大方笑著說:「玩笑!玩笑!我瞭解你。為了咱們的事業,你從來是不考慮自己的。
我們經常要和女孩子們打交道,但你卻好像個清教徒,我可辦不到。為小白--唉!不提她了。」
「我不是清教徒。」盧嘉川沉思著,「不過,目前的形勢確實使自己顧不到這些。老羅,那個女孩子--你說的林道靜,我看她有一種又倔強又純樸的美。有反抗精神。我們應當培養她,使她找到正確的道路。你認為怎麼樣?」
羅大方回身看了他一眼,笑笑說:「對,應當把她引到革命的路上來。」
夜,雖然是年夜,拂曉之前,街上也已經行人稀少,只有昏暗的街燈,稀稀落落地照著馬路上偶爾走過的行人。盧嘉川在和羅大方分手之前,他們又談了些工作問題。盧嘉川從南京示威回來之後,北大早已不能存身,黨已經調他離開學校,專門做秘密的學生工作。這時,他囑咐著羅大方:「你要儘可能利用你父親的關係,在北大存身下去。想想,反動者的壓迫越來越緊,我們許多人都不能再公開活動,所以你和徐輝要儘可能迷惑敵人,必要時才能給敵人突然的襲擊。告訴你,李孟瑜在唐山煤礦上,他做起工人工作來啦。」
「真的嗎?」羅大方站住腳,高興地瞪著眼睛瞅著盧嘉川,「老盧,我可也想去。在知識分子當中工作真是麻煩。」
「別說了,再見!」盧嘉川遠遠瞧見有人迎面走來,他輕輕推了羅大方一下,就和他分了手。接著,一邊搖擺著身子,一邊高聲唱起來:八月十五月光明--薛大哥在月下……
他搖擺著,唱著,消失在馬路旁邊的小衚衕裡。
餘永澤在開學前,從家裡回到北平來。他進門的第一眼,看見屋子裡的床鋪、書架、花盆、古董、鍋灶全是老樣兒一點沒變,可是他的道靜忽然變了!過去沉默寡言、常常憂鬱不安的她,現在竟然坐在門邊哼哼唧唧地唱著,好像一個活潑的小女孩。尤其使他吃驚的是她那雙眼睛--過去它雖然美麗,但卻呆滯無神,愁悶得像塊烏雲;現在呢,閃爍著歡樂的光彩,明亮得像秋天的湖水,裡面還彷彿盪漾著迷人的幸福的光輝。
「看眼睛知道在戀愛的青年人。」餘永澤想起《安娜·卡列尼娜》裡面的一句話,災禍的預感突然攫住了他。他不安地悄悄地看了她一會兒,趁著她出去買菜的當兒,他急急地在箱子裡、抽屜裡、書架上,甚至字紙簍裡翻騰起來。當他別無所獲,只看到幾本左傾書籍放在桌上和床頭時,他神經質地翻著眼珠,輕輕呻吟道:「一定,一定有人在引誘她了。」
道靜看見餘永澤回來,高高興興地替他把飯預備好。他吃著的時候,她挨在他身邊向他敘談起她新認識的朋友、她思想上的變化和這些日子她心情上的愉快來。她想他是自己的愛人,什麼事都不該隱瞞他。誰知餘永澤聽著聽著忽然變了顏色。他放下飯碗,皺緊眉頭說:「靜,想不到你變的這麼快……」沉了半晌才接著說,「我,我要求你別這樣--這是危險的!一頂紅帽子往你頭上一戴,要殺頭的呀!」
一句話把道靜招惱了。八字還沒一撇,什麼事也沒做,不過認識幾個新朋友,看了幾本新書,就怕殺頭!她鄙夷地盯著餘永澤那困惑的眼色,半天才壓住自己的惱火,激動地出乎自己意外地講了她自己從沒講過的話:「永澤,你幹嗎這麼神經過敏呀?你也不滿意腐朽的舊社會,你也知道日本人已經踐踏了祖國的土地,為什麼咱們就不該前進一步,做一點有益大眾、有益國家的事呢?」
「我想,我想……」餘永澤喃喃著,「靜,我想,這不是我們能夠為力的事。有政府,有軍隊,我們這些白面書生赤手空拳頂什麼事呢?喊喊空口號誰不會。你知道我也參加過學生愛國運動,可這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現在我想還是埋頭讀點書好。我們成家了,還是走穩當點的路吧……」
「你真糊塗!」道靜氣憤地打斷他的話,喊道,「你才是喊空口號呢!原來你就是這麼個膽小鬼呀!」
餘永澤用小眼睛瞪著道靜,愣愣地半晌無言。忽然他臉色發白,雙唇抽搐,把頭埋在桌上猛烈地抽泣起來。他哭得這樣傷心,比道靜還傷心。他的痛苦,與其說是因為受了侮辱,還不如說是深深的嫉妒。
「……她、她變得殘酷,這樣的殘酷,一定變心了。愛、愛上別人了。」他一邊流著淚,一邊思量著。他認為,天下只有愛情才能使女人有所改變的。
吵過嘴,道靜和餘永澤雖然彼此有好幾天都不大說話,可是她的心裡還是很高興的。她做飯洗衣也輕聲哼著唱著,快樂的黑眉毛揚得高高的。完了事,就抱著書本貪婪地讀著。一點鐘、兩點鐘過去了,動也不動、頭也不抬,那種專注的神情,好像早已忘掉了餘永澤的存在和這間蝸居的滯悶。她的精神飛揚到廣闊的世界裡去了。可是餘永澤呢,他這幾天可沒心思去上課,成天憋在小屋裡窺伺著道靜的動靜。他暗打主意一定要探出她的秘密來。可是看她的神情那麼坦率、自然,並無另有所歡的跡象,他又有點茫然了。
晚上,道靜伏在桌上靜靜地讀著列寧的《國家與革命》,做著筆記,加著圈點,疲乏的時候,她就拿起高爾基的《母親》。她時時被那裡面澎湃著的、對於未來幸福世界的無限熱情激盪著、震撼著,她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快樂與滿足。可是餘永澤呢?他侷促在小屋裡,百無聊賴,只好拾起他最近一年正在鑽研的「國故」來。他抱出書本,挨在道靜身邊尋章摘句地讀起來。一大疊線裝書,排滿了不大的三屜桌,讀著讀著,慢慢,他也把全神貫注進去了。這時,他的心靈被牽回到遙遠古代的浩瀚中,和許多古人、版本糾結在一起。當他疲倦了,休息一下,稍稍清醒過來的時候--「自立一家說」,--學者,--名流,--創造優裕的生活條件……
許多幻想立刻湧上心來,鼓舞著他,使他又深深埋下了頭。
道靜呢,她不管許多理論書籍能不能消化,也不知如何去與實際結合,只是被奔騰的革命熱情鼓舞著,渴望從書本上看到新的世界,找到她尋覓已久的真理。因此她也不知疲倦地讀著。就這樣,一今一古、一新一舊的兩個青年人,每天晚上都各讀各的直到深夜。自從大年初一盧嘉川給道靜送來她從沒讀過的新書以後,她的思想認識就迅速地變化著;她的感受和情緒通過這些書籍也在迅速地變化著。多少年以後,她還清楚地記得盧嘉川給她閱讀的第一本書名字叫《怎樣研究新興社會科學》。在大年初一的深夜裡,她躺在被窩裡,忍住寒冷--煤球爐子早熄滅了,透風的牆壁刮進了凜冽的寒風。但她興奮地讀著、讀著,讀了一整夜,直到把這本小冊子一氣讀完。
盧嘉川給她的僅僅是四本用馬克思列寧主義理論寫成的一般社會科學的書籍,道靜一個人藏在屋子裡專心致志地讀了五天。可是想不到這五天對於她的一生卻起了巨大的作用--從這裡,她看出了人類社會的發展前途;從這裡,她看見了真理的光芒和她個人所應走的道路;從這裡,她明白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原因,明白了她媽因為什麼而死去。
……於是,她常常感受的那種絕望的看不見光明的悲觀情緒突然消逝了;於是,在她心裡開始升騰起一種渴望前進的、澎湃的革命熱情。
書看完了,她盼望盧嘉川再來借書給她看,可是他沒有來。她向白莉蘋、許寧那裡借到許多政治、經濟、哲學、文學的書。有許多書她是看不懂的,像《反杜林論》、《哲學之貧困》,她看著簡直莫名其妙。可是青年人熱烈的求知慾望和好高騖遠的勁頭,管它懂不懂,她還是如飢如渴地讀下去。當時餘永澤還沒回來,她一個人是寂寞的,因此她一天甚至讀十五六個鐘頭。一邊吃著飯一邊也要讀。錢少了,她每天只能買點棒子麵蒸幾個窩頭吃。懶得弄菜,窩頭不大好吃,可是因為捧著書本全神貫注在這上面,一個窩頭不知不覺就吃完了。
自從發明了這種「佐食法」,她對於書本一會兒也不願離開。
「許寧,請你告訴我:形而上學和形式論理學是一個東西嗎?」
「辯證法三原則什麼地方都能夠應用,那你說,否定之否定應當怎麼解釋呢?」
「蘇聯為什麼還不實行共產主義社會?中國要到了共產主義社會,那將是個什麼樣子呀?」
許寧常去找白莉蘋,順便也常看看她。每次見到他,道靜都要提出許多似懂不懂的問題。弄得許寧常常搖頭擺手地笑道:「啊呀,小姐!你快要變成大腹便便的書蟲子了!人怎麼能一下子消化掉這麼多的東西呀?我這半瓶子醋,可回答不了你。」話是這樣說,可是談起理論,許寧還是一套套地向道靜談得津津有味、頭頭是道。道靜深深為她新認識的朋友們感到驕傲和幸福。於是她那似乎黯淡下去的青春的生命復活了,她快活的心情,使她常常不自覺地哼著、唱著,好像有多少精力施展不出來似的成天忙碌著。這心情是餘永澤所不能瞭解的,因此,他發生了懷疑,他陷在莫名其妙的嫉妒的痛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