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冷而黑暗。慘淡的月光照著一列長長的列車,正疾迅地賓士在廣闊的原野上。時過午夜,在車輪有節奏的飛轉聲中,車廂裡的旅客多半都東倒西歪地睡去了;可是也有一些人在談論著、小聲地激昂地爭辯著;還有的倚在車廂冰冷的板壁上低聲唱起了歌子。
第一節車廂是這樣,第二節還是這樣。所有的車廂都載著不同尋常的旅客--向國民政府請願示威的北平大學生奔向南京去。
北京大學的二百多個學生,擁擠在列車後面的行李車裡睡去了。只有看守行李人的小車廂裡,還有三個青年人伴著微弱的燈光擠在一起低聲談著話。
「老盧,老羅,黨交給咱們的擔子可夠重啊!南京政府一看咱們跑了幾千里路前來示威,那,他們紅臉做不成,白臉恐怕就要上來啦。」說話的人名叫李孟瑜,是這次南下示威的總指揮。
「怕他!」身體粗壯、面孔紅潤的羅大方用拳頭在小桌上輕輕擂了一下,接著李孟瑜的話說,「咱們就算犧牲許多人--像‘三一八’那樣,可是鮮血是最能喚醒人心的。人民,沉睡的人,都會因我們的鮮血而覺醒起來。」
另一個青年就是曾經在北戴河出現過的盧嘉川。他把微合的眼睛一睜,看著羅大方搖搖頭說:「不,老羅,你的想法太天真啦!聰明人應當用最小的犧牲換得最大的勝利。十一月三十號咱們雖然把反動的學生會戰勝了,爭取了這麼多的同學到南京來示威;可是,到了南京,怎麼能取得更大的勝利呢?反動統治者將怎樣對付我們呢?這些可都值得好好想想啊!」他沉思起來,停止了說話。
從「九一八」事變第二天起,上海、北平、天津、杭州、太原、西安……許多城市的青年學生,立即展開了廣泛的抗日救國運動--罷課、請願、遊行,要求國民黨政府出兵抗日。可是,抱定了不抵抗主義的南京政府,竟毫不理會人民的要求;到了一九三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他們更打電報給駐在「國聯」的施肇基,叫他向「國聯」提議劃錦州為「中立區」,由國際共管,而以中國軍隊退入山海關內為交換條件。這個拱手把東北讓給帝國主義的賣國計劃,更加激怒了全國人民,於是,工人罷工,學生罷課,並且紛紛跑向南京去提出抗議。而這次北京大學更首先打起了示威的大旗,也奔向了南京。
車身輕輕震盪著。原野裡寒風怒吼,使得這沒有暖氣裝置的車廂裡更加冷不可當。身材高大的李孟瑜把鴨舌帽向前戴了戴,盧嘉川也搓搓凍僵了的雙手,羅大方似乎忘了冷,他聽了盧嘉川的話,低頭陷入沉思中。半晌,像剛醒來似的,他突然抬起頭來說:「別的學校請願,我們示威,當然要惹惱南京的袞袞諸公。」
「所以,你就害怕了麼?「他向盧嘉川尖銳地一瞥,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不,老羅,你想到哪兒去了!」盧嘉川微微一笑,拉住了羅大方的大手,「想到了壞的方面並不等於膽小。我們是馬列主義者呀。」
「對!」李孟瑜說,「老盧考慮得對。我們絕不能輕視敵人。
現在談談具體問題。我想,我們再分分工:老盧機警、辦法多,你這次就專門和各方面的反動傢伙們辦交涉;我和老羅呢,氣力足、嗓門大,我們就掌握示威的群眾。」
他的話還沒說完,車門外有人喊了一聲「報告!」隨著車門一開,跳進了幾個男女學生。
「報告!告民眾書、傳單、旗子、臂章都做好了!」一個健壯漂亮的小夥子,抱著一大抱紅綠宣傳品,興沖沖地走進小車廂說,「諸位指揮官,還有什麼吩咐嗎?」
這活潑的小夥子名叫許寧,他一句話逗得大家都笑了。
「許寧,你們都夠累啦!紙夠用麼?」盧嘉川趕快伸手接過這些東西,仔細地把它們放在看車人的小鋪上,然後回過身來把靈活的眼睛一眨,緊握住許寧和另外一個男同學的手。
「這些,都是我們北大南下示威團的有力武器,你們把它製造出來啦!謝謝你們!」他又轉身對一個瘦小精幹的女學生說,「徐輝,標語口號也擬出來了麼?」
「寫好啦。你們看看行麼?」徐輝剛要把一張紙遞給盧嘉川,許寧一把搶了過來。
「你們太累了,讓我來唸吧!」許寧還沒有念,他又扭頭對徐輝笑著說,「徐輝,您,北大有名的才女嘛,尊駕寫的標語那還有錯!來,我念著,大家聽」反對政府出賣東三省!
反對劃分國際共管的中立區!反對投降帝國主義的外交政策!
反對政府壓迫民眾抗日運動!全國被壓迫民眾聯合起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許甯越念聲音越高,他的拳頭也越舉越高。唸到後來,他驀地將身一縱,跳到凳子上,揮著拳頭幾乎大聲吶喊起來。
「好,許寧,不要喊啦!叫同學們充分休息,留著精神到南京去鬥爭吧。」李孟瑜的話剛剛說完,外面車廂的地上,突然爆發了一陣洪鐘樣的喊聲:「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中華民族解放萬歲!」
這聲音激昂、憤慨,而在這寒冷的深夜,在這囚籠似的沒有窗子的黑暗車廂裡迸發出來,更顯得蒼涼、悲鬱,激動人心。
拂曉前,小車廂裡的三個青年人,也擠在一起打起盹來了。由於和反動的學生會以及和學校當局的阻攔作了激烈的鬥爭,這三個新學生會的領導人,已經三天三夜沒有睡覺了。
此時,疲倦征服了他們,他們中的兩個剛剛熟睡去,沒有睡著的李孟瑜忽然推醒了他們:「噯,想起點事,到了南京,我們通知衛戍司令部,叫他們給我們的示威來個‘保護’好不好?」
「怎麼?」羅大方驚疑地說,「保護?我們向賣國政府去示威,卻要求這個政府來‘保護’,這是什麼意思?」
李孟瑜的態度是沉穩、安詳的。此刻,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說:「有文有武,有軟有硬,這就是策略嘛。」
「好,這也是一招!」盧嘉川拿起小鋪上的一把小紙旗搖了搖,似乎在驅逐難忍的瞌睡,「老李的話,給了我啟發。辯證法嘛,什麼事都是有反有正,有利有弊。」
羅大方睜著圓圓的大眼睛,盯在兩個戰友的身上。他的眼睛似乎在說:「你們這兩個老練的傢伙是怎麼回事?」
羅大方到別處去睡了,盧嘉川歪在小鋪上又睡著了,只有李孟瑜靠著小桌坐在小凳上。
多少事在他心裡翻騰,他不能睡。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來,一回頭看見盧嘉川在睡夢裡冷得緊縮著身子在呻吟,他就脫下自己的棉布大衣輕輕地蓋在他身上,隨即走到小車廂外面去。
他邁過橫躺豎臥在車廂地上的同學們,走到關著的兩扇車門前。因為頭腦昏脹,身上雖然冷,可是腦子卻想用涼風吹一吹。他緊靠在車門前,由車門寬寬的縫隙中,他望見了一片灰濛濛的原野。天快亮了,天邊顯出了魚肚白,在那景物不斷變化的廣闊的原野中,卻有幾顆星星不變地在天邊閃爍。遠處還有一抹群山朦朧地聳立在灰色的天邊。「快到濟南了吧?」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從縫隙透進來的寒冷的空氣,又打了個哈欠。當他似乎聽見了黎明時遠遠的幾聲雞叫和犬吠時,他的心驟然激動起來,彷彿這些景物隨著火車的賓士將要永遠逝去了似的,他貪婪地望著跳到眼前的一條明亮的小河和疾馳而過的幾棵小樹,這時,這高大的冷靜的青年,突然眼裡盈滿了激動的淚水。
十二月一號從北平動身,十二月三號北京大學南下示威團就到了南京。繁華的、安謐的南京城隨著這一批示威學生的到來,彷彿敵人出現在城頭,衝要的馬路和街道忽然密佈了荷槍實彈的武裝崗哨;示威團借住的中央大學體育館,當示威學生們剛一到,門前的小汽車也不停地咩咩吼叫起來。南京市黨部的人和成群的新聞記者,不斷地圍上前來向示威團「打聽訊息」。接著四號一早,首都衛戍司令部就把示威團印的幾千份「告民眾書」全部扣留了;而且把印刷局的主人也捕走。五號一早,一封「哀的美頓書」又送到李孟瑜的手中。
示威團的十來個代表趕快圍著李孟瑜聽他念道:……該所謂「北大南下示威團」抵京以來,揚言示威,拒絕勸告,行動離奇,言詞荒誕,昨竟印刷傳單,誣衊政府「蹂躪拍賣中華民族」,最後且有「我們非但不信任他,而且要打倒他」之明顯反動宣傳及「命令政府」之妄語。與共產黨之口吻如出一轍……
「好啦,不要念下去啦!」盧嘉川輕輕地從李孟瑜的手中拿過這份衛戍司令部的公函說,「底下的無非是我們是一夥暴徒,要圖謀不軌;他們為國為民將予制裁等。情況很緊急,我們趕快商量怎麼辦吧!」
代表們立刻開了緊急會議。會議決定,不管衛戍司令部如何恐嚇,示威團仍決定在五號上午十一點全團出發遊行示威。同時派副總指揮盧嘉川到衛戍司令部去找司令谷正倫解釋,並請他們加以保護。
盧嘉川聽了這個決定,半晌沒有出聲。他的眼睛忽然有點兒憂鬱。和同學們、和李孟瑜在一起,他毫無所懼,那轟轟烈烈響徹南京上空的口號聲,是這樣有力地誘惑著他。可是,他卻不能和大夥在一起了,而要單獨去見什麼谷正倫!
「老盧,想什麼哪?」代表們都迅速散開整理示威隊伍去了,只剩下李孟瑜和盧嘉川留在作為示威團辦公室的一間狹小的房間裡。
老盧忽然微微一笑,站起身,握著李孟瑜的手:「老李,你的主意是對的。我現在就走。不過示威隊伍的重擔子就全擱在你們身上啦。」
「不,等一下!」李孟瑜想了想說,「你一個人去太孤單,萬一有什麼事連個送信的也沒有。叫許寧和你一起去吧,這傢伙也還機靈。」
「好,祝你們成功!」盧嘉川彷彿要出遠門,也彷彿不能再回來了似的,再次緊緊握住了李孟瑜的手。
接著他和許寧佩戴上示威團的臂章,一起到了南京衛戍司令部。他們拿著示威團的覆函,要見谷司令。
在會客室裡等了許久,不見谷司令出來,最後,一個西裝革履、白淨面皮的中年人出來接見他們了。他含著微笑,點燃一根紙菸,拱手讓讓盧嘉川和許寧,然後坐在沙發上打量了一下這兩個學生,慢慢問道:「兩位前來有何貴幹?」
「您大概不是谷司令。我們要見的是司令。」盧嘉川一字一句慢慢說著。他比這位進來的先生顯得更沉著、更儒雅。
進來的人皺皺眉,知道這位對手不是一個簡單的傢伙。吸了兩口煙,點點頭說:「我是谷司令的參謀長,完全可以代表司令。有什麼意見請說吧。」
「我們北大南下示威團今天上午十一點要出發示威。路經成賢街、中山路、花牌樓,轉夫子廟、中華路、中正街、司法部、外交部、中央黨部等地。請貴部加派軍警保護。」盧嘉川雙目炯炯地盯著這位參謀長,一口氣說了這一套。
參謀長的笑容驀地收斂了,他用力丟掉菸蒂,嚴厲地說:「請問,許多學校都是來京請願,唯獨貴校為什麼卻自稱示威?為什麼示威呢?向誰示威呢?」
「請願的時候過去了!」盧嘉川微微一笑,鋒利地開了炮,「千百萬群眾請了三個月的願,可是你們依舊是一個‘不抵抗’!所以我們才來示威。向誰示威嗎?向壓迫中華民族的日本帝國主義示威!向出賣中華民族利益的日本帝國主義的走狗示威!」
「那麼你們的‘威’將怎樣的‘示’法?」
「剛才不是已經講過了!」盧嘉川正顏厲色地說,「你們給我們來的公函,說我們要圖謀不軌,對我們要加以制裁,我們特來向谷司令宣告:我們此行純為愛國而來,絕無越軌行動。請你們不要阻撓。」
「不對!」參謀長又笑了,「你們說是愛國,可是,你們的傳單標語都很反動。我們為了維持首都治安,必要時,當然要制止你們。」
許寧突然把拳頭揮了揮,激忿地說:「你們的制止是無用的!如果你們一定要用武力,同學們也絕不會屈服!要是發生不幸的事情,恐怕政府也將無法藉口。」
盧嘉川讚許地向許寧瞟了一眼,參謀長這時默默無言,只一個勁地狂吸紙菸。
盧嘉川看看手錶,十一點快到了。他站起身來說:「我們的大隊此刻就要出發了。請您馬上向貴司令報告,要他命令軍警不要阻擋。」
話沒完,進來一位馬弁向盧嘉川遞過一張條子說:「請你們兩位寫下名字。」
盧嘉川毫不遲疑地把兩個名字寫上了。
「好吧。我代你們向司令去講。」參謀長見他們寫上了名字立刻走了進去。
陰暗的大房間裡剩下了盧嘉川和許寧兩個人。他們倆互相望望,都笑著嘆了一口氣。
「出發了!」許寧用力捏住盧嘉川的手,他漂亮的大眼睛像有火在燃燒。
「出發了!」盧嘉川點點頭。忽然,一股熱淚使他扭過臉去。但很快他又握住許寧的手笑了。
半點鐘後,參謀長又回來了。這一回他可不像剛才那麼和氣了,一進門,就氣勢洶洶地說:「胡鬧!剛才接到報告,你們的隊伍已經出發了!當然,我們不得不派軍隊去照料。你們兩位就在這裡安置一下吧!」
一甩身參謀長又轉了出去。
盧嘉川和許寧都沒有出聲。在他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浩浩蕩蕩的示威人群,他們在呼號、肉搏、流血……
「走!我們找大隊去!」盧嘉川拉住許寧就向門外走。但剛到門邊,就有個黑胖子攔住了他們:「出去?晚了。到裡面去!我們優待。」
「為什麼逮捕我們?」盧嘉川和許寧同時厲聲問。
「外面很亂,在這裡面休息休息多好!」黑胖子笑笑走了。
立刻上來五六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把他們押了出去。
他們走進了相距不遠的衛戍司令部看守所的甬道,這時,又上來七八個拿著步槍計程車兵,把他們兩個從上到下搜了個遍。最後,連許寧的一根漂亮的領帶也都解走了。
盧嘉川對許寧笑笑說:「看,這是多麼隆重的優待!」
許寧這時可沒有老盧鎮靜了,他紅漲著臉,在老盧耳邊說:「他們要把我們怎麼樣?」
老盧搖搖頭,在許寧的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鬼鬼祟祟做什麼?走!」一個士兵兇狠地用槍把戳了盧嘉川一下子,就把他們關進每個門上都有個方洞的小監房裡。
確實是「優待」。監房裡原來只有兩個人,加上盧嘉川和許寧一共才四個人,空氣還不算惡濁,而且還有木板鋪和嵌著鐵條的窗戶。
原來的兩個人一見老盧他們進來了,還沒等押送計程車兵走掉,就一下子跑到門邊,彷彿迎接他們似的問:「你們是哪個學校的?」
原來的這兩個人都是南京中央大學的同學,「九一八」後,因為奔走愛國運動,被押在這衛戍司令部的監牢裡已經兩個多月了。
彷彿熟朋友碰到一起,四個青年人立刻交談起來。有些沮喪的許寧又眉飛色舞了。
「我們是北京大學南下示威團的,」許寧帶著誇耀的口吻說,「臥了軌才乘上火車到南京向賣國政府示威。現在呀,南京城裡恐怕正展開著我們同反動統治者的肉搏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