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春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啊!」原來的兩個青年顯得很興奮,一齊說,「現在外面的情況怎麼樣?」

盧嘉川坐在木板床上,把北大南下示威的經過,和示威團到南京後的遭遇向中大的兩位同學說了一遍。這兩位同學聽完了,其中的一位立刻握住老盧的手說:「我叫楊旭。他叫吳洪濤。現在,我們該把這裡面的情況向你們報告一下了,不,等會兒再說。都一點鐘了,你們倆一定還沒吃飯,我來替你們叫點飯吃吧。」

楊旭在這監裡很熟,過一會兒就有個犯人給他們送了飯來。盧嘉川和許寧正吃著,忽然從門上的小方洞裡有什麼東西飛了進來,機警的盧嘉川猛一回身,彷彿是一個拿著刺刀的衛兵一閃就過去了。楊旭拾起了一個小紙團,他開啟看了一下,就招呼盧嘉川、許寧、吳洪濤四個人一起看起來:北大示威同學剛才在成賢街被捆綁走了許多。大概被押到孝陵衛去了。

盧嘉川默默無言;許寧舉起拳頭用力在鋪板上擊了一下,突然伏在鋪上哭了。楊旭和吳洪濤呆呆地看著他們兩個,半晌沒出聲。

「這訊息可靠麼?」過了一會兒,盧嘉川低聲問楊旭。

楊旭向門外望望,點點頭。盧嘉川的臉色突然變得有點蒼白。

整個下午,許寧就倒在鋪上睡去了;盧嘉川靠著牆坐在鋪板上默默地沉思著--他思考著整個示威團的命運和動向。同學們被捕了多少?有傷亡麼?李孟瑜、羅大方和其他負責同學的情況怎麼樣?難道,因為反動政府的阻擋、破壞,這次千辛萬苦的南下示威運動就此結束了嗎?「不,不會!」他閉著眼睛搖搖頭。「中國人民都忍無可忍了!尤其青年們,這裡倒下了,那裡會起來--起來的。」他只顧想著示威團的問題,卻忘了自身還處在囹圄中,直到昏暗的監房突然有了一陣奇怪的響聲,才把他從沉思中驚醒來。

「老楊,你聽!外面在喊口號。」隔壁監房裡突然有人敲著牆輕輕說話了。

這邊屋裡的四個人全霍地站起身來,豎起了耳朵。

聽不清!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刮過來一陣巨風,嗚嗚的,呼呼的。

「是軍隊散操回來?」楊旭疑問地說。

「也許我們北大的同學集合起來遊行到這裡?」許寧陡然長了精神,神情又驚又喜。

「老楊!你聽!」隔壁又有人在叩牆壁。

「打倒……」

「反對……」

遠遠地,真的傳過來了口號聲。

整個監獄頓時沉入死寂中。盧嘉川只覺得一陣心跳。

來了!也許真是北大示威的同學來了麼?

他們四個人一起伸著頭,一起把頭緊緊擠在鐵窗子上。黃昏的天空,灰暗而慘淡,可是在這一霎間,他們卻覺得它變得異常明亮、異常美麗起來了。

「反對政府出賣東三省!」

「打倒劊子手谷正倫!」

「放出北大被捕同學來!」

聲音完全聽清楚了!像山洪、像裂帛,昂揚、悲壯,透過監牢層層的鐵壁,傳到四個青年的耳朵裡。

「一定有我們中大的同學!」年輕瘦小的吳洪濤欣喜地瞅了許寧一眼說。

「當然更有我們北大的!」許寧得意之色更不下於吳洪濤。

「統治者的喪鐘響了!」盧嘉川和楊旭是四個人當中比較老練也比較年長的兩個。他們兩個互相望望不知是誰說了這句話。可是,真是學生們來到這裡了麼?他們的眼裡仍然帶著懷疑的神色。

呼喊的群眾像是來到了衛戍司令部的大門外。憤怒的呼號、喊叫、喧嚷之聲不絕地傳到了監獄裡。

監獄裡也突然混亂起來了。楊旭拉拉許寧,說:「看!蠢東西們把看守所的牌子都摘下來啦!」

他們四個人同時向窗外望去:果然,監獄的甬道里,軍官和士兵開始忙亂地來來往往。

一個士兵扛著看守所的大木牌,慌忙地從他們的窗外走了過去。

「急急有如喪家之犬。」盧嘉川剛說完,突然,一陣驚人的喊聲,使四個人一下子愣住了。

「衝!衝進去!」

「衝呵!衝呵!」

「衝呵!救出北大同學呵!」

彷彿在遙遠的異鄉聽到了親人的召喚,盧嘉川和許寧一聽見「救出北大同學」這幾個字,立刻眼睛潮溼了。他們忍住心跳,把臉緊緊貼住了鐵柵諦聽下去:「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打倒賣國政府!救出北大同學……「的喊聲越來越猛。撞擊大門的聲音,夾雜在喊聲中也越來越響。猛地,轟然一聲,喊聲被淹沒了,群眾竟然打進了衛戍司令部的第一重大門。」

電燈突然熄滅。整個司令部和它的監獄陷入黑暗、恐怖中。

這時,呼喊聲暫時沉寂下來。但是,士兵的槍栓聲,大皮鞋來來往往的奔跑聲,沉重的沙包搬運聲,卻在監獄內連續不斷地緊張地響起來了。監獄內殺氣騰騰,突然充滿了火藥氣味。

四個青年互相望望,都用汙髒的手擦著額上的汗水。

過了一會兒,外面又有了喊話聲:「這幾個條件非立刻答覆不行!」

「呵!北大的同學為什麼還不出來呀!還不出來呀?」

「呵!不行!打進去!再打進去!」

一陣攻擊大門的沉重的響聲,夾雜著高呼口號聲又清晰地傳到監獄裡面來了。接著屋頂上支架機關槍、搬運機關槍的聲音也清晰地傳到監房裡來。

學生們和統治者短兵相接地鬥爭著。

「情況很緊張!反動傢伙恐怕要動武了!」在黑暗中楊旭拉拉盧嘉川的袖子,輕輕地說。

「啊?」許寧呻吟似的喊了一聲。

「情況是嚴重。」盧嘉川說著,一個人離開了窗子,在牢房裡走動起來。他極力抑制著自己的激動,想冷靜地分析一下這迫在眉睫的緊張情況。看樣子,群眾如果繼續向裡面進攻,那麼,和「三一八」同樣的慘案,頃刻間很可能就要發生了。怎麼辦?他想到了黨交給他帶領的北大同學,一定也有許多在這進攻衛戍司令部的隊伍裡面,在這個時候,讓這些青年同學流血犧牲呢?還是,他的心紛擾著。怎麼解決這緊張、複雜而又困難的問題呢?他苦思起來了。

外面群眾的呼喊聲,愈來愈悲壯、愈憤怒地掠過了監獄的上空:「衝呵!用力衝呵!救出北大同學呀!」

「我們的統治者呵,你們有的是槍彈,我們有的是熱血!」

「衝呵!衝呵!」

好像萬馬奔騰似的吼叫,隨著再一次的轟隆一聲門的巨響,人群潮水一般湧到第二道門裡來了。一片混亂的喊聲,愈加清晰地逼近了黑暗的牢房。

「你看!」許寧慌忙拉過盧嘉川來到窗前向外望去:只見牢房對面看守兵的房裡,在忽明忽滅的電筒光下,許多士兵正在迅急地頂上子彈、拉起槍栓、上上刺刀,然後把這全部武器殺氣騰騰地對準了牢房。

他們四個腦袋緊靠著窗子上的鐵柵,動也不動地望著。

忽然,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傳到了他們的耳朵邊:「有命令:學生要開啟了第三道門,立刻就開槍。」

盧嘉川迅速尋聲望去:一個衛兵荷著亮亮的刺刀在旁邊一閃又不見了。老盧立刻問楊旭:「這是什麼人?」

「是一個愛國的兵……」楊旭寬闊的圓臉,在手電筒一映之下顯得異常蒼白。

「房頂上有幾挺機槍正對準著第三道大門。」牆壁又敲響了,那邊有人這樣輕輕地說。

「那麼,」許寧用力拉著盧嘉川的臂膀說,「反動派也許先對監獄開槍吧?」

「不!」盧嘉川甩開許寧的手,把楊旭拉到一邊去。他又沉思了一會才說:「老楊,情況需要我們當機立斷!你能想法給外面同學捎個信嗎?我們已經給反動統治者不小的打擊了,為了避免過多的流血犧牲,我們建議他們暫時收兵好不好?」

楊旭想了想說:「這不是妥協--虎頭蛇尾麼?要多想想!」

「不!」盧嘉川態度很堅決,「我們的鬥爭,也要有利有節。你給中大,我給北大,我們每人寫個條子送到外面去。那個愛國的衛兵可以幫這個忙吧?」

靠在窗前的吳洪濤和許寧也圍攏了他倆,四個人立著開了個簡短的緊急會議。最後通過了盧嘉川的提議--給二門外的同學寫信去,建議暫時收兵,以避免過多的流血犧牲。

楊旭從牆角里掏出了一截鉛筆和一張紙條遞給盧嘉川。

為了怕漏出亮光,吳洪濤和許寧用棉被支成一個小窩鋪,楊旭划著洋火,盧嘉川就急急地趴在窩鋪裡寫了幾個字。完了,盧嘉川劃洋火,楊旭又寫。都寫完了,楊旭一個人靠著鐵窗輕輕咳嗽了三聲,於是有一隻手,立刻敏捷地拿走了這兩個小紙條。

這時在衛戍司令部的第三道鐵門外,群眾的吼聲更高亢了:「白色的統治者呵!你們開槍吧!你們有的是槍彈,我們有的是熱血……」在沉沉的黑夜裡,上千青年的呼聲剛剛停歇一下,接著又悲昂地呼嘯起來了。雜沓的腳步聲和著呼喊聲,踏在地上像巨雷似的越來越響。人群用身體轟擊著衛戍司令部的第三道大門,大門發出吱呀的響聲,眼看又要被撞壞了。

千鈞一髮的時刻到了!房上敵人的機關槍,虎視眈眈地對準了鐵門外的大隊學生。

盧嘉川等四個人緊緊地互相擁抱著,並肩靠在鐵窗前。

我們不相信世界會永遠的黑暗,昏夜將成過去,頃刻就會天明……

盧嘉川輕輕地唱起了歌子。他不相信條子準保發生效力,而他自己的心裡正準備著最後的時刻。他唱著,幾個人也低聲合著他唱起來:昏夜將成過去,頃刻就會天明……

但是,十幾分鍾以後,一種聲音把他們從夢寐似的情景中驚醒了。

「中大同學在這裡集合!」

「北大同學在這裡集合!」

在雜亂的喊聲中,同時響起了集合的號聲。

監獄的電燈忽然亮了。

「好險哪!」許寧抹抹頭上的汗水,跳起來喊了一聲。

楊旭回過身緊緊地握住了盧嘉川的手,握得他生痛。

「假如因此我們要終生住在這裡面,不是也很幸福麼?」盧嘉川含著滿眶淚水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