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別說了。」
「住在家裡有什麼不好??傭人伺候著,衣暖食豐,好過餐風露宿,百般不便。你這樣細緻的人兒,是姨娘小心拉拔成的,怎能見容他去蹋?淨初,姨娘相信你是不願過那種生活的。對不對?」
雲淨初嘆了囗氣。
「我是有些怕,可是,也許出去走走當真也是好的。韓霄說要帶我找名醫。」
「真要找名醫,也可以請回山莊呀!」此時,韓夫人真的有些悔很。也許韓霄是愛淨初的,兩情相悅而成親是件美事,可是,她沒想到這婚事會使甥女拋掉錦衣玉食,過著流浪的生活。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把淨初嫁與自己兒子算了!因此她毫不考慮地脫口而出。
「唉!如果你嫁與霽兒,就不會這般為難了;霽兒永遠會先替你著想,以你的舒適為前提。」
雲淨初正想阻上姨娘這麼說時,更快介入的冰冷結霜的聲音傳來:「原來我是個失敗的丈夫!」
眶啷一聲,韓夫人轉身面對門口憤怒的男子,慌忙中拂落桌上的杯子,碎了一地。是韓霄!
這種憤怒,是無人敢當其鋒的!即使韓霄並沒有盡數讓他的怒氣展現在面孔上,但那氣勢於他周身方圓十尺,教人不寒而慄。韓夫人都快被嚇得跌坐在地上了。
韓霄一步一步踱了進來,眼神漸漸凍成寒霜,囗氣輕柔地隱住他的狂怒:「您可得好好說一說了,二孃,我是怎麼地虐妻?我是怎麼地不如韓霽?說出來好讓在下反省反省。」
「霄,請別」
雲淨初慌張地起身,忙要移身近他,卻被他凌厲的怒氣嚇住。
「你住口!」他吼聲如雷。「進裡面去!」
雲淨初嚇得都快把心給抖散了,但……這怒氣,不該全由姨娘來擔,她……才是禍端。
「姨娘全是為我好……」她細碎的聲音勇敢地逸出唇瓣。
又一聲碎裂聲,身前的紅木桌碎成灰!聲音大得連地表都為之震動。
雲淨初被他掌風掃到,整個人往後跌去,腳下有地毯,她原本該是無礙的,但她的右手腕卻有著尖銳的刺疼;可是她此時無力去理會,就讓右手擱在身後,任血逕流。也許是壓到了杯子的碎片。
但恐怖情況並不因此而終止,她雙肩猛地被攫住!
「為你好!你是說你也認同她的話了?認為嫁給富有的二少爺,比嫁一無所有的大少爺來得幸福嗎?是嗎?所以你遲遲不肯走就是為了這種好日子,而不是失明令你畏懼?也許你根本是不願復明的,才能一輩子養尊處優,對不對?」
他鐵般的十指幾乎要穿透她肩胛,她痛,卻也同時由他的指尖領受到他的痛!
雲淨初蹙著眉,不讓自己哀叫出來,垂下的眼淚全是因他而奔流。他說了什麼?她忘了許多,只是知道他以憤怒爆發他深沉的痛楚;而他不安定的氣與痛,全來自她,即使是這麼不經意的誤會,也能瞬間傷到他。
韓夫人驚呼:「放手呀!韓霄!你要殺死淨初嗎?你快放手!有氣衝著我來,不要欺負她,你放手!」
「你滾開!滾出我的地方!」韓霄怒吼著,倏地丟下妻子,起身將韓夫人推出房門外,落閂。才又轉身回房。
再度抓住她,雖看似兇猛粗暴,但手勁已減半了;可是他的怒氣未曾消去半分。
「你說話!」
說什麼呢?她慘白的嬌顏無助她顫抖著。
「我沒有。」她只能擠出這句。
「你怕吃苦!你怕沒人服侍!所以死不肯與我走!後悔了對不對?居然押錯了寶,舍老二而就老大,原以為身分更為尊榮,怎知全然不若預期!真失算,對不對?」
憤怒接管了他一切,被背叛的意識流竄全身,他此刻既是嚴冰也是烈火,都張狂得足以傷人致死。
「霄,你不公平,你知道那不是真的!」她伸手想要碰他的臉,卻被他揮開。
「別碰我!」他放開她,猶如她身上突然長出扎人的刺,退開兩大步!
「霄?」她著慌地伸手在空氣中找他的身影。當他刻意收起氣息時,她再怎敏銳也抓不到他的方向。他走了嗎?
地快要踩入一地碎片中了。
「別過來!」他吼!
他不要她接近他嗎?他不要她了嗎?她不怕他兇,卻怕他的嫌惡……他終於開始嫌惡她了嗎?
狂襲而來的絕望讓她跪了下去,不知曉自己膝下滿是碎片一隻鐵臂勾住她腰,伴著怒吼!
「混帳!地上全是碎片,你不知道嗎?」
她怎麼會知道呢?她悽楚地道歉:「對……對不起……我是個瞎子……」
排山倒海而來的痛刺得他倆的心各自千瘡百孔!
為什麼?
是問天,還是問自己?或是問世間原就有的不公?
他在幹什麼?快意地傷害一個無助的女子,而那女子還是他全心全意打算疼一生的妻子!傷了她的同時也順道刺自己一刀,他在幹什麼?幹什麼呀!
將她放在安全的地帶,他狂吼一聲,踉蹌地往門外奔去,像只負傷的猛獸,誰也擋不住地奔入風雨中吼「霄?霄!」他走了?!
不顧自己失明看不見,她只知道他走了!外邊風雨好大,他走了!步伐凌亂地想要追住他,抓住他衣角,乞求他別走,想要安慰他……
但這裡是凌霄院,不是她住了八年的芙蓉軒。先是被門檻絆倒,勉強起身,心急於風雨中的丈夫;出了宅子,一陣風雨撲面而來,她腳下一滑,整個人由階上滾落,轉瞬間,她已被風雨無情地打溼全身,全身也都因痛楚面虛乏。可是她要去找丈夫,要去找韓霄,告訴他,只要他不嫌棄,她是願意隨他到天涯海角的。他一定會在樂竹居!所以她必須去那兒,讓他知道他並不孤單。
可是……她完全失去了方向,大雨混淆了她的判斷,凌霄院前又是一片廣大的空地,完全沒有指標供她確認,她不知道該怎麼去!
肩好痛,身子好痛,全身無一不痛……可是她心懸念的還是來自韓霄的痛:她是個瞎子!一個沒用的女人!
老天呀……此時此刻,她真切地怨起上天了。
「韓霄……:韓霄……」
聲聲泣血的哭喊,全教大雨淹沒了去,她悲傷得倒在地上,任由大雨狂放地肆掠她嬌弱的身軀……
「如果這是你對我們雲家的報復,這樣,夠了吧?」
床上,躺著的是高燒而昏迷不醒的雲淨初;床邊,站著韓霄與韓夫人。
昨日韓夫人匆忙去領人來到凌霄院,只見到昏倒在雨中的雲淨初,那景象幾乎令她肝膽盡裂,嚇得無力上前去看,以為韓霄竟忍心殺死了她!
自責了一夜,她不得不想,也許韓霄當真恨她到把怒氣揮灑在所有云家人身上。再怎樣的兩情相悅,存著不愉快的淵源,也難有幸福。淨初代她承受了多少很呀?
無視韓霄的冷淡,她又深吸囗氣道:「放過她吧!」
「出去。」他眼光未曾稍離妻子。
「你還是會傷害她,我不允許」
「出去!」他倏地轉身面對她,刻意壓低聲音,卻聽得出狂怒。
韓夫人退了一步,低呼:「你」
「我與她之間,只是夫妻間的爭吵,你未免將你自己想得太重要了!我何必由傷害她來達到報復?她是我妻子!」
他不馴無禮地低吼,沒有嚇退韓夫人,反而令她在深思過後,起了一絲絲安心的感覺。
「我希望,在你心中,我已是不重要的了。」
韓霄神色稍霽,語氣卻轉為粗魯:「我娶了她還不能證明嗎?」
娶了雲家人,便代表上一代恩怨的正式告結;若怨氣長存,又何須這般千方百計。可笑的是韓夫人防備的心思卻往反方向想了去,不能說她不瞭解韓家男人,而是不願意相信韓霄會這麼寬容。
她抖著聲問:「是因為淨初令你釋然?」
「不。」他的很不會刻意去找個人來擔待承受。如果二十年前不是雲仙芝,也會是另一個不知名的女人。
「那為什麼你要走?」
韓霄扯出淡笑:「我恨的是所有一切。留下來,傷害只會更多;何況,這宅子並不令我留戀。
為何不走?」
他的話,舒開了韓夫人扛了二十年的歉疚。上一輩的糾葛中,沒有對錯,但不該傷害到無辜的韓霄。
感情上,已不能回到二十年前的融洽,但,眼前這情形,也就夠了。
「謝謝你,霄兒。但,淨初」她依然想勸他們夫妻留下來。卻被他打斷。
「我們依然明日起程。」他坐著床沿,撫著妻子蒼白的臉蛋。
「但是,她身子受不住呀。」
「一路上我會護著她。二孃,我們夫妻的長居之處,必須是由我親手經營來的不會是踏月山莊。」
他已有送客之意,但韓夫人怎麼也放心不下:她不會忘記淨初是怎麼高燒不止昏迷到現在。
「你要帶她走,可以。但你必須讓我相信不會再有昨日的事發生。」她囗氣嘖嚅:「不過我先為我昨日不當的說詞道歉。」
韓霄笑了笑:「我知道霽會是比我好數倍的丈夫,因此才會失去冷靜;是我魯莽,不是你的錯。怪誰呢?我才是令她哭的人。」但不會再有下次了!他的妻子沒理由承受他的怒氣,當她是正常人很好,但不該在傷害她時也是以那種心情。他必須正視到她目盲不便的問題。
韓夫人靜靜地看著,半是放心,卻又半以擔心,但她對他又沒有半分權力,怎麼辦呢?傷害往往是不經意中來造成,也才是最傷人。他不會刻意去做,但只有了第一次,她能放心地以為不會再有下次嗎?
悄悄退了出去,她暗自決定一旦兒子回家後,要他跟著他們出門,沿路好照應,也好預防未知的不測。
她不是不相信韓霄,但,愛的本身往往即是一把利刃;尤其來自激烈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