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總愛相信自己,堅持自己,證明自己,不到窮途末路絕不肯承認自己的失敗與別人的成功。
正所謂恃才傲物,心高氣傲,手上有本錢,有誰願意不用?
而且陸臻的平和不是茫然無知的混沌。有些人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強大,所以他甘於平淡,但陸臻一向明白自己的優勢在哪裡,明白自己的才能與地位,可是該爭的爭該放的放,他目光敏銳卻從不偏執。好像在他的心裡有一方明鏡臺,在那上面,纖塵不染。就如他自己說的,開放的人生態度。
最初夏明朗驚訝於陸臻堂堂少校卻能與所有的下級軍官甚至普通一兵都打成一片,他從這裡看出來陸臻的隨和,而後來,夏明朗更驚訝於他能讓徐知著這樣的人當他是朋友,他從這裡看出了陸臻的真誠。
徐知著是一根電線杆子,只有拿出心來給他看,他才敢把你掛到身上去。
夏明朗很少會被人折服,而陸臻是一個,因為他的執著與淡定,身懷利器卻不逾矩,有所為有所不為。這個人知道自己是誰,也頗自引為傲,卻從不以勢凌人,這樣的品質,實在難能可貴。
似竹有節,他是真正的君子。
一直以來,自從夏明朗成為了麒麟基地最強的那一個,當所有的新人被剝成了老將,看他的目光雖然五色紛呈,眼底卻永遠都不失一份信服之時;自從嚴正發現自己除了把任務交給他,然後檢查任務完成的質量以外,在具體的操作上已經提不出什麼參考意見之後,夏明朗心裡的天平便有點搖搖晃晃的了。
一個人爬到一定的位置,眼前會忽然空無一物,再沒有什麼可以給自己做定位,他只能自己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跨出去踏下,才知道這一腳是跌倒還是站穩。
陸臻曾經指責他太固執,手握別人的命運,卻不肯審視自己。
那時夏明朗很想說,不是的,我找不到鏡子,我看不到自己。我能看到上司看到下屬,看得到同行找得著榜樣,但是我看不清自己,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裡了。在我的生命中還沒有鏡子,沒有人能把我真實的樣子反映給我看,不帶私心,不帶偏見,目光敏銳,能直入本質,卻還要能讓我信任,要找一個這樣的人太難,可遇而不可求。
可居然,真的遇上了。
有時候夏明朗也想,是不是太過驚喜了,交心交得太快,一個不小心,就把整顆心都交過去了。
陸臻一覺睡醒已經是黃昏時分,窗外有霞光滿天,這是麒麟最清閒美妙的時刻,結束了一天的訓練,吃了飯,洗過澡,晚上的課程還沒有開始,整個基地都籠罩著一種金黃的暖意。
陸臻轉過頭看著夏明朗在窗邊抽菸,蒼藍的煙霧,慢慢消散,與霞光混合在一起,陽光斜斜地透過玻璃窗落下來,靠在窗邊的夏明朗頓時處在這片輝煌的火海的中心。一天中只有這個時候,有一瞬的超脫美麗,光與影勾出的輪廓,讓夏明朗的側臉有如雕塑的剪影,一種不真實的美。
陸臻一向不喜歡別人抽菸,只有夏明朗,他不討厭,是真的不討厭。每一次看到他抽菸,他只想坐下來陪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
為什麼會愛上他,即使回過頭去想這個問題,答案仍然不盡明朗,可是這一刻,他如此清晰地明白自己的迷戀,糾纏入骨。
這個人,是他最愛的男人,他可以就這樣長久地看著他,卻不會厭煩。
喜歡他睥睨張揚的神情;喜歡捕捉他銳利眼神背後的那絲慈悲與脆弱;喜歡他乾脆務實的風格,那跋扈之下包裹的善良;喜歡看著他發狠的樣子,點出他內心的柔軟。喜歡他無盡幽深的眼眸,偶爾的凝眸注視,令人沉溺;喜歡他貼在自己耳邊說話,呼吸將耳廓灼傷,留下火熱的感覺;喜歡看他髒兮兮的臉,似乎永遠都沒有血色的嘴唇,厚厚的,吻起來應該會很柔軟。
最後陸臻無奈地笑了,看來喜歡他真是一點也不奇怪,看,他有這麼多理由。
夕陽正好,夏明朗彷彿有所感應,轉過頭正對上陸臻安靜凝望的眼,四目相對而無言,你有千言,我有萬語,因為說不得,於是只能笑。夏明朗只覺得這畫面實在太過美好,太美好的東西總不會長久,感受得多了將來會想念,於是他決定要煞個風景:「陸臻,你今年多大了?」
陸臻露出懷疑的表情,心道:我從出生那天起的檔案都在你抽屜裡放著,你還不知道我幾歲?
「你看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麼不找個女朋友?」夏明朗的笑容誠懇得非常假。
陸臻一頓,用審視的目光把夏明朗掃描一番,用口型問道:「隊長,有事嗎?」
「沒事。」夏明朗絕倒,這小子都一級戰備了。
「呼……」陸臻吹了一口氣,笑眯眯的,拿起桌上的紙筆寫道:我還以為你要把一顆被你摧殘過的芳心轉送給小生呢!
夏明朗接過去一看,頓時語塞。
陸臻已經將頭一甩,把紙抽回來繼續寫道:謝了,不過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為了國家大業,小生早就決定了要拋棄兒女私情。
夏明朗無奈:「看來碩士的覺悟就是不能跟我們這種粗人比,夏某自慚形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