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大清相國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皇上等富倫唸完,說道:「朕可以清苦節儉,你們為什麼做不到?」

陳廷敬奏道:「皇上節儉盛德,勝過了千古帝王!但皇上是節儉了,下頭不一定都節儉了,賬面上的東西不一定就靠得住。」

皇上聽著更是生氣,道:「陳廷敬,你如此說就太放肆了!」

陳廷敬連聲請罪,卻又道:「臣的老家產棗,臣小時候吃棗,專愛挑紅得漂亮的吃,哪知越是紅得漂亮的,裡頭卻已爛了。原來早有蟲子鑽到裡頭,把肉都吃光了。臣便明白一個道理,越是裡頭爛掉了的棗子,外頭越是紅得光鮮!」

陳廷敬這話說了,一時殿內嗡聲四起。那些平日暗自恨著他的人,便說他自命相國,倚老賣老,全不把皇上放在眼裡,這話分明是變著法兒咒罵朝廷,倘若不治陳廷敬的罪,難服天下人。只有張鵬翮說陳廷敬這話都是一片忠心,請皇上明鑑。

陳廷敬並不顧別人在說什麼,仍是上奏:「皇上,如今一個知縣,年俸四十五兩銀子。天下有誰相信,知縣是靠這四十五兩銀子過活的?皇上不能光圖面子上好看,那是沒有用的。若等到天下官員都爛透了再來整治,就來不及了!皇上,咱們不能自欺欺人!」

皇上終於天威大作,罵道:「陳廷敬,你老糊塗了!」

陳廷敬如聞五雷,頓時兩眼一黑,身子搖搖晃晃幾乎暈倒下去。

陳廷敬回家就病倒了,臥床不起。皇上聞知,忙命張鵬翮和富倫領著太醫上陳家探望。太醫瞧了病,只道:「老相國年紀大了,身子虛弱,太累了,就容易犯病。不要讓老相國再如此勞累了。」

陳壯履忙寫了謝恩摺子,託兩位大人轉奏。皇上看了摺子,問道:「老相國身子怎麼樣了?」

張鵬翮道:「回皇上,陳廷敬發熱不止,口乾舌燥,耳鳴不止。」

皇上又問:「飲食呢?」

張鵬翮說:「先是水米不進,太醫奉旨看過幾次以後,現在能喝些湯了。」

皇上道:「要派最好的太醫去。囑咐老相國安心養息,朝廷裡的事情,他就不要操心了。陳廷敬為朝廷操勞快五十年了,老臣謀國,忠貞不二呀!朕那日話是說得重了些。」

富倫卻道:「皇上不必自責,陳廷敬的確也太放肆了。啟奏皇上,背後說陳廷敬的人多著哪!」

皇上罵富倫道:「你休得胡說!臣工們要是都像陳廷敬這樣忠心耿耿,朝廷就好辦了。」

陳廷敬在家養病幾個月,身子好起來時已是夏月。皇上聽說陳廷敬身子硬朗了,便召他去御花園說話。張善德正要出去傳旨,皇上又道:「陳廷敬是朕老臣,傳諭內宮女眷不必迴避。」

陳廷敬進了御花園,見皇后正同嬪妃們在裡頭賞園子,嚇得忙要躲避。張善德笑道:「老相國,皇上才囑咐奴才,說您是老臣了,女眷們都不必迴避。」

陳廷敬這才低著頭,跟著張善德往裡走。皇上準他進入內宮,且不讓女眷迴避,實是天大的恩寵。可陳廷敬甚是漠然,連謝恩都忘了。忽聽得一個女人說道:「老相國辛苦了。」

張善德忙道:「老相國快給娘娘請安!」

陳廷敬忙請了皇后娘娘聖安,卻又聽得嬪妃們都問老相國安。陳廷敬只是低了頭拱手還禮,並不抬眼望人。這邊請安回禮完了,陳廷敬才看見皇上站在古柏之下,望著他微笑。陳廷敬忙上前跪下,道:「臣恭請皇上聖安!」

皇上扶起陳廷敬,拉著他的手,引往亭中坐下。陳廷敬早暗自囑咐自己,再不同皇上談論國事。皇上今日也只談風月,問起當今詩文誰是最好,陳廷敬說應首推王士正,他的詩清新蘊藉,頗具神韻,殊有別趣。皇上也道看過王士正的詩,他的詩天趣自然,實在難得。皇上又問到高士奇和徐乾學怎樣,陳廷敬便道高士奇的書法、文才都是了不得的,徐乾學的學問亦是淵博。皇上唏噓良久,說:「朕許是年紀漸漸大了,越來越戀舊了,哪日也召高士奇跟徐乾學回來看看。」

陳廷敬在御花園陪皇上說話,足呆了兩個時辰。拜辭出來時,皇上又賜了他御製詩手卷兩幅,福壽掛幅各一,高麗扇四把。

陳廷敬謝恩出宮,卻絲毫沒有覺著欣喜。夜裡,他在家獨自撫琴,又寫下長詩《六月二十五日召至御花園賜御書手卷掛幅扇恭記》,自然免不得頌揚聖恩,煞尾處卻寫到:「十九年中被恩遇,承顏往往親縑素。畫箑去章喜絕倫,涼秋未敢嗟遲暮。丹青自古誰良臣?終始君恩有幾人?便蕃榮寵今如此,恐懼獨立持其身。」

陳廷敬不再每日去南書房,總托兒子壯履稱病。有回真又病了,牙齒痛得腫了半邊臉。他卻苦中自嘲,寫了首詩:「平生未解巧如簧,牙齒空然粲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