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大清相國 王躍文 第1頁,共2頁

果然不出三日,張鵬翮改放蘇州知府。

陳廷敬在京盤桓二十來日,應酬各位故舊門生,便領著家小回山西老家去了。

陳老太爺鬚髮皆白,走路拄著柺杖,倒是耳聰目明。陳廷敬回家那日,老太爺端詳兒子好一會兒,說:「廷敬,你隨我進去,我有話問你。」

老太爺領著陳廷敬進了花園,找了個僻靜處,問道:「你給爹說實話,是不是在朝廷犯了什麼事了?」

陳廷敬笑道:「爹放心,我沒犯事。我在信裡頭都說了,想回來侍候爹。皇上可憐我一片孝心,準我乞歸故里。」

老太爺拿柺杖在地上使勁戳著,罵道:「這麼大的事,也不事先來信商量!皇上待你恩情似海,你要盡心盡力報效朝廷才是!爹身子骨好好的,家裡又有人侍奉,你回來幹什麼!」

陳廷敬跪下來,叩頭道:「爹教訓得是,只是兒子在外面日夜想著爹,心裡不安啊。您就讓兒子在家侍候幾年,再出去做官也行哪!」

老太爺仍是嘆息,道:「人都回來了,還說這個何用!」

陳廷敬百般勸慰,父親還是不高興,道:「先是聽說你親家出事了,這會兒你又舉家兒回來了。你叫三鄉四鄰怎麼說我們陳家跟張家!」

陳廷敬囑咐闔家老小,誰都不得在老太爺面前胡亂說話,可老太爺心裡似乎已經有數。

一日,老太爺問陳三金:「三金,你別瞞著我,你說廷敬這次回家,怕不是犯了什麼事兒吧?」

陳三金說:「哪裡啊!老爺要是犯了事兒,回家還這麼風光?」

老太爺說:「風光?上次他回家,巡撫衙門、太原府的人都來了,這回呢?連縣衙的人都見不著。」

陳三金說:「沒準巡撫衙門的人改日就會來哩!」

陳廷敬正要去老太爺那裡請安,聽得裡頭說話,故意把腳步聲弄響些。老太爺就不再問話,回頭望著廷敬進門。廷敬問了老太爺身子好不好,想吃些什麼。

老太爺說:「我身邊總有人的,你不要費心。廷敬,今日天氣好,上河山樓去看看吧。」

陳廷敬說:「我來說的正是這事哩!」

陳三金說:「難得老太爺有興致,老人家只怕有一年沒上去了。」

陳廷敬扶了老太爺,淑賢、月媛、珍兒領著孩子們跟著,上了河山樓。遠望山色秀麗,村莊逶迤,自家院內屋宇連綿,庭樹掩映。壯履帶了玻璃象棋上來,同哥哥謙吉對弈。

陳廷敬拿起一顆棋子放在老太爺手裡,說:「爹,這叫玻璃象棋,皇上御賜的,原是西洋人進給皇上的貢品。」

老太爺把玩著玻璃象棋,甚覺稀奇,道:「不說,我還以為陽春三月哪來的冰哩!」

壯履故意逗爺爺,說:「爺爺,這棋子原就是拿冰做成,再放進窯裡面燒出來的。」

老太爺哈哈大笑,道:「爺爺老了,你就把爺爺當小孩哄了!」

珍兒在旁笑道:「壯履可真會逗爺爺開心。」一家人大笑起來。

老太爺在椅子上躺下,陳廷敬緊挨椅子坐著,一邊陪爹說話,一邊看著兒子下棋。老太爺慢慢有了倦意,雙眼微合。家人忙拿了薄被蓋上,大家都不言語了。

老太爺閉著眼說:「怎麼都不說話了?我只養養神,你們該說笑的說笑,不妨事的。我聽著高興。」

陳廷敬便笑道:「你們兩兄弟只管把棋子敲得嘣嘣兒響,爺爺喜歡聽!」

陳廷敬看了會兒棋,忽然心裡成詩一首,命人去取文房四寶。不多時,筆墨紙硯送到了,陳廷敬提筆寫道:「人事紛紛似弈棋,故山回首爛柯遲。古松流水幽尋後,清簟疏簾對坐時。舊罍滄桑初歷亂,曙天星斗忽參差。只應萬事推枰外,夜雨秋燈話後期。」

聽得壯履朗聲誦讀,老太爺睜開眼睛,站了起來。陳三金扶老太爺走到几案前,細看陳廷敬作的詩。

老太爺默誦一遍,把陳廷敬拉到一邊,悄聲兒問道:「廷敬,你肯定有事瞞著爹了。讀你這幾句詩,爹就猜你心裡有事啊!」

陳廷敬笑道:「爹,您老放心,我真的沒事。剛才看兩個孩子下棋,心有所感,寫了幾句。不過是無病呻吟,沒有實指啊。」

老太爺搖頭而嘆,道:「廷敬,你瞞不過爹這雙老花眼的。你要是沒事,要是春風得意,什麼巡撫、知府、知縣,早登門拜訪來了!唉,世態炎涼啊!」

陳廷敬仍是說:「爹,真沒什麼事。廷敬沒有忘記爹的教誨,認真讀書,認真做人,認真做官。」

老太爺搖搖頭,不想再說這事兒了,便叫過陳三金:「三金,叫人多燒些水,今兒天氣好,我想好好洗個澡。」

水燒好了,陳三金過來扶老太爺去洗澡。陳廷敬跟著去了洗澡房,對家人說:「你們都出去吧,我來給老太爺洗澡。」

老太爺道:「廷敬,讓他們來吧。」

陳廷敬笑道:「爹,我小時候都是您給我洗澡,我還從來沒有給您老人家洗過澡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