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退了出來,好像高士奇跪在地上瞥見他了。祖澤深出門想了半日,就找明珠去了。他原是想讓索額圖在宮裡便隨找個差事,卻想自己看見了高士奇那副模樣,日後高士奇只要尋著空兒不要整死他才怪哩。高士奇其實並沒有看見他,只是他自己膽虛罷了。他想不如找明珠幫忙,到外地衙門裡去混日子算了。
高士奇回到家裡,從門房上就開始撒氣,見人就罵狗奴才,直罵到客堂裡。高士奇喝著茶,生會兒悶氣,把下人全都吼下去,便同夫人說了他在索額圖那兒受的氣。夫人聽著,眼淚都出來了,哭道:「老爺,您如今都是六品中書了,這受的哪門子罪?如今他自己也倒了,您是皇上的紅人,怕他做什麼?」
高士奇嘆道:「朝廷裡的事,你們婦道人家就是不懂啊!俗話說,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咱皇上的心思,誰也拿不準的。今兒索額圖倒霉了,明珠得意;說不定明兒明珠又倒霉了,索額圖得意。索額圖世代功勳,又是當今皇后的親叔叔,他哪怕是隻病老虎,也讓人瞧著怕!」
夫人揩著眼淚,說:「未必您這輩子只能在這個莽夫胯下討生不成?」
高士奇搖頭而嘆,竟也落淚起來。
管家高大滿想進來稟事兒,見下人們都站在外頭,也不敢進門,悄悄兒問怎麼了。高士奇在裡頭聽見了,喊道:「大滿,進來吧。」
《大清相國》第二部分《大清相國》第十章(5)
高大滿勾著身子進門,見光景不妙,說話聲兒放得很低:「老爺,門房上傳著,說俞子易來了。」
高士奇說:「俞子易?叫他進來吧。」
高大滿點點頭,出去了。高士奇讓夫人進去,她眼睛紅紅的,讓人看著不好。
京城場面上人如今都知道俞子易這個人,不知道他身家幾何,反正宣武門外好多宅院和鋪面都是他的。外人哪裡知道,俞子易不過是替高士奇打點生意的。他倆的生意怎麼分紅,別人也都不知道。就是高府裡頭的人,也只有高大滿聽說過大概,箇中細節通通不知。
高大滿領著俞子易進來,自己就退出去了。不用高士奇客氣,俞子易自己就坐下了,拱手請安:「小弟好幾天沒來瞧高大人了。」
高士奇說:「你只管照看生意,家裡倒不必常來。老夫是讓皇上越來越看重了,你來多了,反而不好。」
俞子易說:「恭喜高大人。小弟也是個曉事的人,日後我只在夜裡來就是。」
高士奇臉上微露笑容:「子易是個聰明人,知道官場裡的講究。說吧,有什麼事?」
俞子易說:「酸棗兒衚衕去年盤進來的那個宅子,如下有了下家,價錢還行,是不是脫手算了?」
高士奇笑眯眯的望著俞子易,說:「子易,我是相信你的。」
俞子易迎著高士奇的笑眼,望了會兒,心裡不由得發虛。他似乎明白,高士奇說相信他,其實就是不太放心,便趕緊說:「小弟感謝高大人信任,小弟不敢有半點兒私心。」
高士奇點頭說:「我說了,相信你,生意上的事,你看著辦就是了。」
高士奇不再說生意上的事,抬手朝北恭敬地說起皇上。朝廷裡的任何事兒,俞子易聽著都像發生在天上,嘴巴張得像青蛙。眼前這位高大人,實在是了不起,簡直就是他心目中的皇上。高士奇說了許多皇上明察秋毫的事兒,俞子易感覺到的倒不是當今聖上的英明,而是「要使人莫知,除非已莫為」的道理。他暗自交待自己,千萬不能糊弄高大人,不然吃不了兜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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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敬照著從二品官飲差儀衛出行,乘坐八抬大轎。官做到陳廷敬的份上,在京城裡頭準坐四抬轎子,出京就得坐八抬大轎,還得有兩人手持金黃棍、一人撐著杏黃傘、兩人舉著青扇、外加六個扛旗槍的。一行總有二十幾人,甚是威風。
陳廷敬不論啥時出門,大順、劉景、馬明三人,總是不離身前左右的。他們仨都是陳廷敬從山西老家帶來的,最是親信。大順心眼兒細,腿腳兒快,自是不用說的。劉景、馬明二人自小習武,身上功夫十分了得。他倆這些年都呆在京城裡,只是早晚接送老爺,拳腳沒地方使,早忍得渾身癢癢的。這回聽說要去山東,心裡很是歡喜。
大順揹著把仲尼琴,騎馬隨行在轎子旁邊。這把仲尼琴是陳廷敬離不得的物件,他每天總要撫弄幾曲。在家的時候,夜裡只要聽著琴聲,閤家老小都知道老爺書讀完了,快上床歇息了。要是哪天總不聽見琴聲,就知道老爺回家還在忙衙裡的事情。
大順也高興這回能出門長長見識,喜不自禁,說:「老爺,我隨您這麼多年,可是頭回瞧著您這麼威風凜凜!」
陳廷敬在轎裡說:「這都是朝廷定下的規矩,哪是什麼威風!」
大順又問:「那麼微服私訪,難道只有戲裡頭才有?」
陳廷敬笑道:「古時倒也有過這樣的皇上,不過多是戲裡的事。也有人照著戲裡學,那是哄人的,欺世盜名而已。」
一路逢驛換馬,遇河乘舟,走了月餘,到了山東德州府境內。忽見前面路口站著好多百姓,陳廷敬甚是納悶,問:「那些百姓在那裡幹什麼呀?」
大順提鞭策馬,飛跑前去,原來見百姓們都提著竹籃,裡面放著雞蛋、水果、糕點等各色吃食。大順問:「老鄉,你們這是幹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