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英若不是皇上問起,從不多嘴;既然皇上問他了,就不得不說,但也不把話說得太直露:「臣以為此事的確應考慮得周全些。」
皇上站起來,踱了幾步,說:「既然如此,陳廷敬,朕命你去山東看個究竟!」
陳廷敬心中微驚,卻只得抬手拜道:「臣遵旨!」
皇上不再多說,起身回乾清宮去。皇上似乎有些不高興了,步子有些急促。送走皇上,高士奇笑眯眯地望著陳廷敬,說:「陳大人,士奇您是知道的,肚子裡沒有半點兒私心,同您相左之處,都是公事。」
陳廷敬哈哈一笑,敷衍過去了。明珠在旁邊說話:「士奇,我們都是為著朝廷,用得著您格外解釋嗎?您說是不是張大人?」
張英也只是點頭而笑,並不多說。
天色不早了,各自收拾著回家去。今兒夜裡張英當值,他就留下了。陳廷敬出了乾清門,不緊不慢地走著,覺得出宮的路比平日長了許多。從保和殿簷下走過,看見夕陽都擋在了高高的宮牆外,只有前頭太和殿飛簷上的琉璃瓦閃著金光。陳廷敬略微有些後悔,似乎自己應該像張英那樣,不要說太多的話。
陳廷敬出了午門,家人大順和長隨劉景、馬明已候在那裡了。大順遠遠的見老爺快出來了,忙招呼不遠處的轎伕。一頂四抬綠呢大轎立馬抬了過來,壓下轎槓。陳廷敬上轎坐好,大順說聲「走哩」,起轎而行。劉景、馬明心裡明白了,便只在後面跟著,不敢隨意言笑。
陳廷敬坐在轎裡,閉上了眼睛。他有些累,也有些心亂。想這人在官場,總是免不了憋屈。京官又最不好做,天天在皇上眼皮底下,稍不小心就獲罪了。
今兒本來幸蒙聖安大獲讚賞,不料因為山東巡撫富倫的摺子弄得皇上不高興了。皇上派他親去山東,這差事不好辦。富倫的孃親是皇上奶孃,自小皇上同富倫玩在一處,就跟兄弟似的。有了這一節,陳廷敬如何去山東辦差?況且富倫同明珠過從甚密。陳廷敬有些羨慕親家張汧,他早年散館就去山東放了外任,從知縣做到知府,如今正在德州任上,想必自在多了。陳廷敬同張汧當年為兒女訂下娃娃親,如今光祖同家瑤早喜結連理。
陳廷敬回到家裡,天色已黑下來了。他在門外下了轎,就聽得壯履在高聲念道:「牡丹後春開,梅花先春坼;要使物皆春,須教春恨釋!」
又聽月媛在說:「這是你爹九歲時寫的五言絕句,被先生嘆為神童!你們兩個可要認真讀書,不要老顧著玩!爹在你們這個年紀,在山西老家早就遠近聞名了。」
陳廷敬聽得家人說話,心情好了許多。大順看出老爺心思,故意不忙著敲門。便又聽老太爺說道:「外公望你們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豫朋說:「我也要二十一歲中進士,像爹一樣!」
壯履說:「我明年就中進士去!」
聽得李太老爺哈哈大笑。陳廷敬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大順這才推了門。原來天熱,一家人都在院子裡納涼,等陳廷敬回家。月媛領著豫朋、壯履和幾個家人早繞過蕭牆,迎到門口來了。
陳廷敬進屋,恭敬地向老岳父請了安。月亮剛剛升起來,正掛在正門牆內的老梅樹上。
陳廷敬摸著壯履腦袋,說:「明年中進士?好啊,兒子有志氣!」
家人掌著燈,一家老小說笑著,穿過幾個廳堂,去了二進天井。這裡奇花異石,比前頭更顯清雅。月媛吩咐過了,今兒晚飯就在外頭吃,屋裡熱得像蒸籠。大順的老婆翠屏,也是自小在陳家的,跟著來了京城,很讓月媛喜歡。翠屏早拿了家常衣服過來,給老爺換下朝服。
只留翠屏和兩個丫鬟招呼著,大順同劉景、馬明跟轎伕們,還有幾十家人,都下去吃飯去。月媛替陳廷敬夾了些菜,說:「廷統來過,坐了會兒就走了。」
陳廷敬問:「他沒說什麼事嗎?」
月媛說:「他本想等你回來,看你半天不回,就走了。」
陳廷敬不再問,低頭吃飯。他心裡有些惱這個弟弟,廷統總埋怨自己在工部老做個筆帖式,不知何日有個出頭。陳廷敬明白弟弟的意思,就是想讓他這個做哥哥的在同僚間疏通疏通。陳廷敬不是沒有保舉過人,但要他替自己弟弟說話,怎麼也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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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士奇這幾日甚是不安,好不容易瞅著個空兒,去了索額圖府上。他擔心自己在南書房說給皇上的那些話,讓索額圖知道了。這宮裡頭,誰是誰的人,很難說清楚。
《大清相國》第二部分《大清相國》第十章(4)
高士奇是索額圖府上舊人,進府去門包是免了的。門房待他卻並不恭敬,仍叫他高相公。去年冬月,皇上設立南書房,高士奇頭撥兒進去了,還格外擢升六品中書。索府門房知道了,見他來府上請安,忙笑臉相迎,叫他高大人。往裡傳進去,也都說高大人來了。索額圖聽了勃然大怒:「我這裡哪有什麼高大人?」說話間高士奇已隨家人進了園子,索額圖破口大罵:「你這狗奴才,皇上讓你進了南書房,就到我這裡顯擺來了?還充什麼大人!」高士奇忙跪下,磕頭不止:「索相國恕罪!奴才怎敢!都是門上那些人胡亂叫的。」索額圖卻是火氣十足,整整罵了半個時辰。自那以後,闔府上下仍只管叫他高相公。
索額圖袒露上身躺在花廳涼榻上吹風,聽說高士奇來了也不回屋更衣。高士奇躬身上前跪下,磕了頭說:「奴才高士奇拜見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