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清相國 王躍文 第1頁,共2頁

淑賢站在婆婆身邊,也一直不敢說話,這會兒也哭了起來。

陳廷敬牽馬出門,飛快跑出中道莊。碰了個家丁,陳廷敬勒馬問道:「剛才那個紅衣道人往哪裡去了?」家丁抬手指指,說:「往北邊兒去了。」

陳廷敬飛馬追了上去,見傅山先生正閉目坐在樹下,忙下馬拜道:「晚生陳廷敬向傅山先生請罪!我的家人可傷著先生了?」

傅山仍閉著眼睛:「沒那麼容易傷著我!我要不是生就一身好筋骨,早死在官府棍杖之下了!」

陳廷敬道:「廷敬自小就聽長輩說起先生義名。入清以後,先生絕不歸順,不肯剃髮,披髮入山,做了道人。先生的詩文流傳甚廣,凡見得到的,廷敬都拜讀過,字字珠璣,餘香滿口。先生醫術高明,懸壺濟世。」

傅山突然睜開眼睛,打斷陳廷敬的話:「不!懸壺不能濟世!若要濟世,必須網路天下豪傑,光復我漢人的天下!」

陳廷敬道:「晚生以為,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種族不分胡漢,戴天載地,共承日月,不分你我。只要當朝者行天道,順人心,造福蒼生,天下人就理應臣服。」

傅山搖搖頭,道:「陳公子糊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陳廷敬始終站著,甚是恭敬,話卻說得不卑不亢:「傅山先生說的,雖是祖宗遺訓,晚生卻不敢苟同。今人尚古,首推強秦盛唐。秦人入主中原之前,逡巡函谷關外三百年,漢人視之如虎狼。後來秦始皇金戈鐵馬,橫掃六合,江山一統,漢人無不尊其為正統。再說大唐,當今日下讀書人無不神往,可唐皇李氏本姓大野,實乃鮮卑人,並非漢人。還有那北魏孝文皇帝,改行漢制,五胡歸漢,今日很多漢姓,其實就是當年的胡人。古人尚且有如此胸襟,我們今日為什麼就容不下滿人呢?」

傅山怒目圓睜,道:「哼,哪是漢人容不下滿人,是滿人容不下漢人!」

陳廷敬語不高聲,道:「當今聖上,寬大仁慈,禮遇天下讀書人,效法古賢王之治,可謂少年英主。」

傅山仍是搖頭,道:「陳公子抱負高遠,有匡扶社稷之才略。可國破家亡,活著已是苟且。不生不死間,如何為懷抱!你親歷鄉試、會考,險送性命。清廷腐敗,勿用多說!何不同天下義士一道,共謀復明大計,還明日朗月於天下!」

陳廷敬卻不相讓,道:「傅山先生,滿人作惡自然是有的。但就晚生見到的,敗壞國朝朝綱的,恰恰多為漢人,科場舞弊的也多是前明舊臣!事實上,清濁不分滿漢,要看朝廷如何整治腐敗!」

傅山望著陳廷敬,又是搖頭,又是嘆息,良久才說:「看來陳公子是執迷不悟了!今日貧道所言,句句都是可以掉腦袋。陳公子,你若要領賞,可速去官府告發。太原陽曲城外有個五峰觀,我就在那裡,不會跑的。」

陳廷敬拱手施禮,道:「先生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還想請先生去寒舍小住幾日,也好請教請教。」

傅山道:「令尊對我說過,道不同,不相與謀。告辭!」

傅山說罷,起身掉頭而去。陳廷敬喊住傅山,道:「此去陽曲,山高路險。傅山先生,騎我的馬走吧。」

傅山頭也不回,只道:「不用,謝了!」

陳廷敬牽馬過去,說:「傅山先生,道雖不同,君子可以相敬。您就不必客氣。」

傅山略作遲疑,伸手接過馬韁,說:「好吧,傅山領情了!」傅山不再多話,跨馬絕塵而去。

老太爺在家急得團團轉,只道:「廷敬太糊塗了!我以為他經歷了這麼多事,又是個中進士的人了,應該老成了。怎麼還是這樣?他今日見了傅山,會有大麻煩的!趕快把他追回來!」

《大清相國》第二部分《大清相國》第六章(1)

正說著,陳廷敬回來了。老夫人揩著眼淚,說:「廷敬,你可把你爹急壞了!」

老太爺看見兒子回來了,稍稍放下心來,卻忍不住還要說他幾句:「廷敬,傅山先生的名節,讀書人都很敬佩,你爹我也佩服。可是,識時務為俊傑呀!你今日肯定闖禍了,只看這禍哪天降臨到你頭上!」

陳廷敬卻道:「君子相見,坦坦蕩蕩,沒那麼可怕!傅山先生學問淵博,品性高潔,國朝正需這樣的人才。他既然上門來說服我,我為何不可以去說服他?」

老太爺又急又氣,道:「荒唐!幼稚!說服傅山歸順朝廷的何止一人?很多比你更有聲望的人,帶著皇上的許諾,恭請他出山做官,他都堅辭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