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之前,高士奇找上門來,說他可以在李振鄴那裡替我說說話。我是鬼迷心竅,偏偏就聽信了他。後來李振鄴案發,送禮的舉人都被抓了起來。我惶惶不可終日呀!唉,這些話說出來我心裡就輕鬆了,不然見了您老不是滋味!」
陳廷敬卻是裝糊塗,道:「我真不知道這事,只是擔心您那個硯臺出事。」
張汧紅了臉,卻又道:「廷敬兄,您說奇不奇?硯臺真是讓吳雲鵬發覺了,可他開啟一看,裡頭裝著的《經藝五美》卻不見了。我嚇得快昏死過去,卻是虛驚一場。那裡頭原是裝了東西的,莫不是祖宗顯靈了?」
陳廷敬道:「真的嗎?真是奇了。幸虧沒有出事。張汧兄,我原是勸你不用動歪腦子的,你憑自己本事去考就能中式。我說呀,你要是沒帶那個硯臺,心裡乾乾淨淨地的,保管還考得好些!」
陳廷敬故意這麼說,就是要讓張汧心裡不再歉疚。張汧想想自己到底還是沒有作弊,心裡果然就放鬆了。陳廷敬嘴裡瞞得天緊,那硯臺裡的《經藝五美》原是他後來又去拿掉了。他不想叫張汧心裡尷尬,就裝什麼事都不知道。
張汧卻還在想那送銀子的事,道:「我就納悶,莫不是李振鄴瞞了些話沒吐出來?要麼就是高士奇昧了我的銀子?」
陳廷敬猜著肯定是高士奇吃了銀子,卻沒有說出來,只是勸道:「張汧兄,本是臨頭大禍,躲過就是萬幸,您就不必胡亂猜疑了。」
張汧卻道:「我改天要找高士奇問個明白!」
陳廷敬忙說:「萬萬不可!」
張汧硬是心痛那銀子,道:「真是他昧了我的銀子,我咽不下這口氣!」
陳廷敬說:「張汧兄,果真如此,這口氣您也得嚥下!」
張汧卻說:「廷敬,您也是有血性的人,在太原可是鬧過府學的啊!」
陳廷敬長嘆道:「我要不是經歷了這些事,說不定還會陪著您去找高士奇。現在我就得勸您,此事就當沒有過。」
張汧望著陳廷敬,不解地搖頭。陳廷敬卻是神秘地笑笑,道:「您只記住,士奇兄是幫過您的。」
張汧聽著卻有些火了,道:「那我還得謝他不成?」
陳廷敬又是笑笑,道:「您是得謝他,無論如何,您得謝他。」
張汧問:「您好像話中有話?」
陳廷敬答道:「正是高士奇的貪,反而救了您的命!張汧兄,過去的事情,一概不要再提了!你只相信,這回中式,是您自己考出來的,既沒有送人銀子,也沒有作弊。」
張汧這才搖頭長嘆:「廷敬兄,我是痴長十來歲啊!想到自己做的這些事,我就羞愧難當。」
陳廷敬卻想張汧原是三試不第,實在是考得有些膽虛了,再怕愧對高堂,因此才做出這些糊塗事來。可實在誰也沒有幫上他,反倒讓他擔驚受怕,不然也許還考得好些。
陳家老太爺早接到喜報了,家裡便張燈結綵,只等著陳廷敬回來。也早知道少爺如今已叫廷敬了,只道皇上這個名字賜得真是好。算著陳廷敬到家的日子快了,便一日三遭的派人騎馬到三十里以外探信。
這日家丁飛馬回來報信,說少爺的騾車離家只有十里地了。老太爺歡喜不盡,陳三金卻慌慌張張跑進屋裡回話:「老太爺,外頭有個身穿紅衣的道人,見著就是個要惹事的,說要求見大少爺。」
老太爺聽著奇怪,問:「道人?」
陳三金說:「這個道人傲岸無禮,我問了半天,他只說,你告訴他,我是傅山。」
老太爺大驚失色:「傅山?這個道人廷敬見不得!」
老夫人聽著老太爺這麼驚慌,早急了,問:「他爹,傅山是誰?」
老太爺低著嗓子說道:「他是反清復明的義士!朝廷要是知道廷敬同他往來,可不是好玩的呀!快快,廷敬就要回來了,馬上把這個人打發走!」
陳三金面有難色,說:「老太爺,這個人只怕不好打發。」
老太爺萬般無奈,只好說:「我去見見他!」
傅山五十歲上下,身著紅色道衣,飄逸若仙,正在陳家中道莊口欣賞著一處碑文。老太爺見了,略作遲疑,上前答話:「敢問這位可是傅青主傅山先生?在下陳昌期。」
傅山回過頭來,笑道:「原來是魚山先生。傅山冒昧打擾。」
老太爺臉上笑著,語氣卻不冷不熱:「不知傅先生有何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