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握著手心裡那個小瓶子,如意夫人眉間忽然沉靜如水,跪了下去,用額頭輕輕觸碰蘇摩的腳面,低聲:「我們終將回歸於那一片蔚藍之中,但、希望以後的鮫人都可以自由地活在藍天碧海之間…少主,如意一切都聽從您的吩咐。」
「希望不至於動用傀儡蟲。」俯下身去拉起自幼撫養他的女人,蘇摩空茫的眼睛裡也帶著罕見的嘆息意味,莫名的深沉的哀痛,「如姨,明知如此、為什麼當日你不把自己的心挖出來呢?」
「蘇摩少爺。」迎上傀儡師那樣空茫而洞徹一切的眼睛,歷經滄桑的美婦人忽然間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掙扎,失聲痛哭。這一次她的額頭抵住了傀儡師的肩,而蘇摩卻沒有嫌惡的神色,只是靜靜任憑她痛哭,有些疲倦地闔上了眼睛——他並不是個喜歡說話的人,但是卻不得不出聲支配當前的局面,真是感覺不耐煩之極。
斗篷下,真嵐臉色靜默,但眼睛裡卻有神色複雜地變幻。西京有些茫然地抬起了手,卻不知自己能說些什麼——對於鮫人的一切,因為紅珊和汀,他或許比很多空桑人更加了解。然而,對於他們的痛苦雖然明瞭,自己一百多年來居然選擇了旁觀。
室內,只有簌簌的輕響,那是鮫人淚化為珍珠落地的聲音。
「鮫人所有一切痛苦都由空桑而起…千百年未曾斷絕。」蘇摩漠然的眼光彷彿穿透了面前的空桑人皇太子,聲音也是遼遠沉靜的,忽然間抬手拍了拍如意夫人,冷然,「所以,如姨,不要在他們面前哭。」
如意夫人的手指在袖中默默握緊,身子慢慢站直。
那個瞬間,房間裡的氣氛忽然變得說不出的凝重——幾千年來兩族之間的恩怨糾葛,就宛如看不見的深淵裂開在腳下,讓近在咫尺的雙方忽然間不能再說出什麼。
真嵐的眼睛看不到底,蘇摩深碧色的瞳孔也是散漫空茫的。
方才他們交握的兩手,原來並不是代表徹底的諒解——不過只是架起了一座橋樑而已。橋底下,依然是看不到底的深淵和鴻溝。
那樣的盟約,不知道又能堅守多久。
十九、征途
東方第一縷曙光劃破天宇的時候,萬丈高的伽藍白塔的頂上,新一批的風隼集結待發。
那是徵天軍團中北方玄天部的軍隊,正準備飛往九嶷山,由正在九嶷王封地上拜訪的巫抵帶領,前往澤之國追捕皇天的攜帶者。這一次一共出動了二十架風隼,領隊更是用上了帝國內寥寥可數的幾架「比翼鳥」之一。
滄流帝國的統治如鐵般不可動搖,幾十年來,還很少有這樣的大規模出動。
那些穿著銀黑兩色軍服的滄流戰士眼裡,都有掩不住的興奮和戰意——雖然前幾日先行出動的東方蒼天部已告失敗,損兵折將地返回,但這樣挫敗的訊息卻無法抵消玄天部戰士計程車氣。徵天軍團下屬分為九個部隊,號稱「九天」,分別監視著雲荒大地各個方向的動靜,但是各支部隊之間相互並不服氣,所以玄天部並不以蒼天部的失利而氣餒。
巨大的機械發出鳴動,風猛烈地流動起來,吹起待發戰士的髮梢。所有人都已經在風隼上就位,只等少將一聲令下便出發遠征。
然而,奇怪的是此次負責行動的飛廉少將並未出現在座駕「比翼鳥」上。
「咦,那邊是——」有人忽然低聲叫了起來,指向另外一個方向的甬道——那是和出征方向不同的另一個出口:飛往西方的通道上,一架銀白色的風隼已經開始緩緩滑動。然而在越來越猛烈的風中,一個黑袍的戰士站在通道旁邊,手指抓住了窗欞,說著什麼,跟著開始起飛的風隼跑動起來。
「飛廉少將在幹什麼啊?」認出了己方的將領居然跑到了那邊去,副將旭風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那不是雲煥少將的風隼麼?他難道要跟著去砂之國麼?」
「是在跟湘話別吧?…」忽然有戰士低低笑了起來,「飛廉少將總是婆婆媽媽。」
副將旭風默不作聲地盯了那個大膽的戰士一眼,卻沒有喝令那個人閉嘴——和雲煥少將治軍的嚴厲鐵血相比,飛廉在徵天軍團內一向有優柔的口碑,即使他一直以來各方面都在軍團中出類拔萃,攀升的速度卻總是落後於講武堂同一屆出科的雲煥。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作為下屬、很多戰士卻是樂意接受飛廉的帶領,而不願歸於雲煥麾下。
然而,一門中出了兩代聖女,雲煥的出身和背景卻是遠遠優於平民出身飛廉。而云煥雷厲風行的手段和不苟言笑的作風,更是符合巫彭元帥對於軍人的定義,成為整個徵天軍團戰士的典範。而飛廉,從出科那一天就在比劍上敗給了雲煥,此後步步落後於同僚,也得不到巫彭元帥的青睞,經常被派駐外地——雖然實戰經驗多於長期鎮守帝都的雲煥,可提升速度卻非常慢,就連提拔為少將、也比雲煥晚了好幾年。
這一次追捕皇天攜帶者的事件,巫彭元帥第一個想到的也是派出雲煥。
可惜雲煥失手,錯過了這次立下大功的機會,從而在巫即和巫姑的提議下、改派飛廉出馬——而這樣來之不易的機會到來時,這個人卻尚自怠惰、耽誤出發的時機?
副將旭風有些不耐煩地坐在風隼裡,等著那個人尚在雲煥風隼邊的主將。
黑衣在風中獵獵舞動,風隼滑行的速度越來越快,而飛廉卻不放手,拉著窗欞對裡面的雲煥大聲叮囑著什麼,隨著風隼一起跑著,臉色關切。
「飛廉少將,是被鮫人傀儡的魔性迷住了呢。」
——看到這一幕,陡然間,旭風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想起了軍團裡的傳言。
傳聞裡,飛廉幾次該升而不升、甚至失去巫彭元帥的青睞而得不到重用,其中一個原因便是他對於配備的鮫人傀儡往往懷有不適當的感情。在徵天軍團戰士的眼裡,那些臉孔漂亮的白痴傀儡,不過是一件用來操縱風隼的器械,偏偏優柔寡斷的飛廉少將卻不能將其視為非人的東西,反而當作同伴一樣地對待。一次風隼墜毀時、為了救出被固定在座位上的鮫人傀儡,飛廉冒著爆炸的危險衝入火焰,赤手拉斷禁錮救出了傀儡。
「那是非常危險的傾向。」當巫彭元帥聽到這件事的時候,立刻下了斷語,「飛廉太優柔寡斷,不足以當大任。」
於是,那個傀儡被調離了飛廉身邊——那以後,為了防止出現意外,任何一位和飛廉搭檔的傀儡,停留在他身邊的時間都不會超過一年。
這一次,藉口雲煥的傀儡死去,又將湘從飛廉的身邊調走、去試飛伽樓羅。
那是多麼危險的任務,只要是徵天軍團的戰士、心裡都有數。為了讓伽樓羅飛起來,幾十年來已經有三位數的軍人和傀儡死去。何況這一次和湘合作的軍人又是雲煥少將…那個在軍團內部以冷血聞名的軍人。
「還有,湘吃辣的東西會過敏…」風隼的移動已經越來越快,然而飛廉依然對著坐在風隼內的雲煥做最後的囑咐,「砂之國乾燥的氣候會讓她皮膚裂開的,帶上這個——傀儡是不會自己說話要求什麼的,所以請你好好留意她…」
海貝穿過劇烈的氣流,劃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曲線落在雲煥的衣襟上,那個掏空的貝殼裡面,填滿的是防止皮膚開裂的油膏。雲煥一直漠然地看著窗外邊跑邊說話的同僚,臉色木然得如同另一邊的傀儡。然而,看到那個海貝,他忽然間笑了。
「那個,你還真是愛惜她呀…」笑容在軍人薄而直的唇線邊上露出,讓冷酷的面容都有了奇異的變化,雲煥抬手拿起那個貝殼,竟然是好好地收了起來,「不過,請記住湘現在起已經是我的所有物了——再羅羅嗦嗦地說下去,我會認為你是在懷疑我的能力。」
「湘不是‘物’呀!」已經快到了甬道的盡頭,風隼速度越快越快,疾風托起巨大的機械翅膀,讓飛廉幾乎無法說話,「她雖然不會自己思考,可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