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鏡雙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然而這樣一句話,卻讓從頭到尾都沒有一絲神色變動的帝國少將、眼睛裡黯淡了下去:「是的。瀟最後落到了敵方手裡。」

「那真是可惜了。」巫彭淡淡道,「那個鮫人雖然不是傀儡,但是非常優秀,死了就找不到第二個了。」

「是。」雲煥低下頭,淡然回答。

「我勉強在整個徵天軍團裡面、給你找來了新的傀儡——你總不能一個人去駕馭伽樓羅。」走到了外庭,帝國元帥的腳步忽然停下了,巫彭的手從黑袍下緩緩抬起,指向跪在庭前的一個鮫人,「湘,你的新主人。」

「主人。」聽得吩咐,鮫人少女立刻對著站住的滄流帝國少將俯首,額頭碰上了他的腳面。

還是第一次遇到鮫人傀儡這樣的舉止,雲煥下意識的退了一步。鮫人少女卻依舊機械性地叩下頭去,光潔的額頭叩上了堅硬的石階,滲出血跡。

「雲煥,這就是你的新搭檔——你要儘快習慣,沒有多少時間了。」顯然留意到了少將這樣的短時間的無措,巫彭的聲音嚴肅起來,「湘是徵天軍團裡面最好的一個傀儡,反應速度、判斷力、反射時間都是一流的。她本來是飛廉的傀儡,在‘鈞天’部裡面駕馭比翼鳥鎮守帝都。」

「飛廉?」陡然間想起了講武堂大比武之時、被自己最後擊敗的同年戰士,雲煥不禁一愣,知道如今這個年輕人也是徵天軍團裡面赫赫有名的精英,脫口,「他…他怎麼會同意讓湘過我這邊來?」

「不過一個鮫人傀儡而已,他不會介意。試飛伽樓羅是軍中頭等大事,他怎麼敢阻撓。」巫彭淡淡道,目光忽然停在年輕下屬臉上,隱約含了深意,「而且湘是一個傀儡,改個主人對她來說根本不是問題——你看,有時候用了傀儡蟲的鮫人、反倒有好處。」

「是。」少將低下頭去,驀然間不敢對視元帥的眼睛。

「好自為之。」一直到巫彭自顧自離去,雲煥才抬起頭,看到了一邊跪著的鮫人傀儡。湘的眼睛是沉沉的深碧色,毫無亮光、幾乎看不見底。

那是沒有神智的眼睛,完全不同於瀟以前的樣子。

「湘。」有些不確定地、他開口,喚了本屬於飛廉的傀儡一聲。

「主人。」毫不遲疑地,那雙無神的眼睛抬起來,看向他,恭恭敬敬地回答。

「跟我去砂之國吧。」雲煥長長吐了口氣,喃喃道,「但願我們能活著將伽樓羅飛回帝都。」

十八、縱橫

滄流歷九十一年二月初七,一個欲雨的黎明前、雲荒力量格局悄然發生了變化。

當燈下兩隻手相擊立誓的時候,一個新的同盟誕生了。

或許當一切都成為史書上墨色黯淡的文字時、後世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會這樣來稱呼這一夜裡雙方定下的盟約:空海之盟。——為了空桑和海國的復生,而讓千年來一直相互敵對仇恨的兩個民族將手握到了一處,將力量合併為一股。

那樣隱秘的聯盟、縱使不被第三方得知,然而力量對比的悄然變化,依然引起了極少數幾雙眼睛的注意——那都是寥寥可數的能洞徹雲荒一切變化的人。

虛無的殿堂裡,敏銳地感到了什麼正在靜默中改變,大司命拂開了水鏡,通過氤氳的水氣看向另一個空間:那個瞬間,他看到的是兩隻交擊相握的手。雖然沒有戴著皇天,然而空桑帝王之血特異稟賦依然一眼可認。

「開始了麼?」不自禁地脫口,大司命喃喃道,旁邊圍觀的三位藩王臉色為之一變。

大司命長長嘆息——儘管可以洞徹輪迴,但他永遠只是個宿命的旁觀者,只能目睹這一切的發生而無能為力。他所能做的、和歷代大司命一樣,只是應宿命流程而行,挑選著,守望著空桑延綿千年而不斷絕的帝王血脈,然後將一切如實記錄入《六合書·秘聞錄》,成為某一日滄海桑田後雲荒唯一存在過的憑證。

「空桑的帝王之血!怎麼可以和那麼卑賤的鮫人握手?」旁邊,黑王玄羽忍不住憤怒地低語,深受千百年來空桑貴族正統薰陶的另外兩位王者眉間也有不忿之色。青王塬年少,脫口應合黑王的反對聲,唯獨紫王的臉沉默在袍下,許久,才淡淡道:「帝君和六王,七人中如今有四人支援結盟,這個盟約,無法反對。」

真嵐,白瓔,藍夏和紅鳶——在地面上的四個人,足可以決定空桑的未來。

「而且儘管對方是鮫人,如果這塊踏板能有點厚度、還是盡力使用吧。」紫王芒的語氣是波瀾不驚的,「皇太子殿下的決定,我們不能置疑。」

「總有一天,殿下會連帝王之血的尊貴都忘記掉。」黑王嘟噥著,然而終究不再說話了。

大司命聽得旁邊諸王的紛爭,卻沒有說話——百年前承光帝時期開始、六位藩王就鉤心鬥角你爭我奪得厲害,空桑亡國後成為冥靈,為了一息存亡、相互間暫時熄了爭鬥之心,但分歧依舊是存在於六王心中。

真嵐那個孩子…要擔起那麼一副爛攤子,的確是辛苦得很呢。

大司命默默嘆了口氣,俯身準備合上那一面透視不同時空的水鏡,然而,猛然間老人的眼睛裡有了震驚的神色——一雙眼睛!

居然有一雙眼睛,在水鏡那一邊黑暗的一角注視著結盟的雙方,帶著說不出的奇特笑意。不是空桑那一方,也不是鮫人…那雙黑暗中浮凸的眼睛,又是誰?

有誰…還有誰和自己一樣,通過水鏡在觀察著轉折點上的這一幕麼?

「啪!」大司命的手猛然探入水鏡中,彷彿想觸控到那個黑暗裡神秘旁觀者的臉,然而水面驟然碎裂,所有景象化為一片虛無——雖然是在虛無的城市裡,大司命還是出了一身冷汗。

那樣的眼睛,居然冥冥中在某處記憶裡曾經見過。

「是誰?是誰?」大司命扶著水鏡凸起的邊緣,目眥欲裂地低頭看著盪漾破碎的水面,有些恐懼地喃喃低語。

「智者大人,您看到了什麼?」

黎明前的霧氣籠罩著巨大的白塔。頂端的神殿裡,隔著千重帷幕,傳來一個少女恭謹的問話。焰聖女身穿白色的禮服,匍匐在簾下,將送進去的水鏡從簾下拖回,合上,靜靜地問了一聲。按以往慣例、有通天徹地之能的智者在每次看完水鏡之後,都會對滄流帝國發出最高的口諭。

「唉…」長年無人進出的神殿裡,重重帷幕背後、陡然透出一聲悠長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