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入水底之前,一道白光掠入。
然後,無色的水流迅速旋轉起來,巨大的漩渦漾開來,封閉了通道。
天馬輕輕躍入水底,長長的鬃毛飄曳如緞,然而馬背上空無一人。
本來開了水鏡一直觀察著水面上孤身出行的白王的行蹤,然而所有一切在她踏入蘇摩房間後便模糊一片,再也不可見。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此刻看到單獨返回的天馬,大司命的臉色猛地變了,脫口:「太子妃沒回來!」
「糟糕!」不但諸王變色,連斷手都猛拍了一下金盤,一邊的頭顱脫口而出,「居然會碰上蘇摩那傢伙?那傢伙想做什麼?瘋了嗎?」
「皇太子殿下,請莫焦急。」看到真嵐變色,生怕那個率性的皇太子會做出什麼,大司命連忙勸阻,「如今白晝,大家都無法出行,待得入夜再讓藍夏他們去吧!」
「入夜?入夜還不知道事情變成啥樣!」真嵐眼神冷銳,拍案,「白瓔被截留在那裡!——皇天的‘晝’對應后土的‘夜’,在白日里她根本比氣泡還脆弱,出事怎麼辦?就算我不介意頭頂綠油油,你們就不擔心失去太子妃六星缺一、無色城坍塌?」
「殿下…」很少看到真嵐動氣發飆,大司命一時間倒是怔了一下,「可是目前諸王和冥靈戰士都無法出發——看來只有讓老朽去一趟了。」
「呃?」真嵐看了太傅一眼,笑了起來,倒是消了氣,「算了,老師,你準備拿書卷去敲蘇摩的頭麼?」
皇太子看了看諸人,斷臂忽然躍出,抓住了黑王玄羽的斗篷,嘩的一聲扯回來。斗篷憑空立了起來,從頭到腳嚴嚴密密,只露出一張臉來——
「誰說沒人能上去?難道我不行?」真嵐大笑,從斗篷中伸出右手拉緊帶子。
大司命和諸王大驚失色,齊齊跪下:「殿下,萬萬使不得!」
「誰說使不得?不會有事的,我做事你們放心好了!」斷手縮回,斗篷放下,真嵐的臉躲在頭套後,微微眨眼,根本不理睬眾人的勸告,「天黑前我就能帶白瓔回來——何況我還要上去處理一些事,看看能否和鮫人復國軍結盟。」
「…」百年來,也不是不知道皇太子我行我素的脾氣,眾人簡直無計可施。
「殿下,請帶上武器防身吧。」赤王紅鳶解下自己佩劍,呈上,「請千萬小心,殿下若有任何不測、空桑必將萬劫不復。」
「放心。」看到美麗的赤王那樣叮嚀,真嵐倒是不再說笑,正色,「我知道輕重緩急。」
他也不接佩劍,披著斗篷離去。斗篷及地,倒也看不出這個無腳的幽靈在飄動。
「唉,皇太子說話做事還是那麼…不拘禮節。」看到那一襲斗篷離去,紅鳶哭笑不得地和眾人一起站了起來,諸王一起苦笑。大司命忽然感覺蒼老的臉上有點發燒,慚愧地低頭,暗自恨自己無用、教了那麼久居然還改不過皇太子的脾氣。
「不過——‘就算我不介意頭頂綠油油’…哈哈哈,這句話真妙啊!」紅鳶捂著嘴,忽然忍不住銀鈴般地笑起來,身子亂顫,「殿下還是緊張白瓔的嘛——不過如今還能有什麼帽子可給他帶?她都是死人了…」
十二、天問
頭頂的風隼在盤繞呼嘯,黑翼遮蔽了黎明前下著小雨的天空。
她在不顧一切地奔逃,懷中放著剛剛打回來的酒——如意賭坊在城南,然而她用盡了力氣向著北方急奔,腳尖點著石板鋪的大街,用盡所有西京傳授給她的身法。
她想躍入路邊的房間去躲避頭頂那些如急雨呼嘯而來的勁弩,然而黎明前的街道四壁峭立,沒有一家開著。而頭頂那些呼嘯著的風隼,每次看到她腳步稍微一緩、便知道了她躲藏的意圖,用低低掠下,用暴風驟雨般的一輪激射逼得她不得不繼續逃離。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感覺天色慢慢亮起來,力量慢慢從身體裡消失。鮫人…鮫人本來的體質就不適合長時間的激戰和對抗,即使跟主人學習了那麼久,自己的體能還是無法跟普通的人類相比啊…
好幾次,在風隼掠低的時候,她幾乎都看得見風隼內操縱的鮫人傀儡那張木無表情的臉——那時候她的手指緩緩握緊佩劍,忍不住就想一劍投出,刺穿那個傀儡的護甲,讓那架風隼墜毀落地。
然而,每個剎那,彷彿無形的力量禁錮著鮫人少女的手,讓她無法拔劍。
瀟…瀟。你如今在何方?會不會就在上面,毫無表情地看著奔逃的我?
恍惚間,腳下一痛,彷彿什麼東西洞穿了骨骼。她面朝下地重重跌倒在路上,懷中猛然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她低下頭,看到碎瓷片扎入胸口,混合著鮮血流出來,溼透前襟。
「啊,灑了!」她脫口低呼,陡然間,心裡有不祥的感覺,抬頭喃喃,「主人…」
她想站起來,然而已經不能夠:一支勁弩射穿了她小腿,把她釘在地上。
她咬著牙去想反身拔掉那支箭,然而剛剛一動、半空的勁弩接二連三射來,猛然穿透她的手臂和肩膀,釘入地上——奇怪的是,卻不射任何致命的部位。
「哎呀,殺了她得了!」風隼上,一個滄流帝國戰士不耐煩起來,臉上青筋凸起,臉色興奮,「幹嗎要跟著她?她是個鮫人,又不是咱們要找的!殺了殺了…啊哈哈哈,多爽啊,射穿那細細的脖子!」
「七號,你敢!少將吩咐了,從桃源郡東邊起搜查,任何異常都不能放過!」那個人的手準備按下機弩上的彈簧,旁邊的戰士猛然喝止,「這個鮫人居然單身半夜出來走動,你怎麼知道她和我們要找的東西有聯絡?她方才明明發出了訊號,我們等著看誰來救她不就得了?」
那個按著機簧的戰士不甘心地放開了手,看著底下滿身是血被釘在地上的少女、依然充滿殺氣地手舞足蹈,大笑:「射死她!射死她!哈哈哈…那些卑賤的鮫人!」
「迷迭香吸得多了。」看著那樣猙獰的神色,阻止他的那個滄流帝國戰士不屑地搖頭,對另一邊的同伴冷笑,「老三你看,新來的人吸了就變成這樣!要這些新上風隼的傢伙克服怯懦,上頭也不該用這種法子吧?真怕這小子獸性發作起來、連我們都砍了。真是的,還不如鮫人傀儡派得上用場。」
「老大,你小心點,要是被上面人聽見了、可要把你軍法處置!」看到鮫人傀儡木無表情地拉起了風隼,繼續盤旋,同伴謹慎囑咐,「少將治軍嚴厲、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那些逃回來的人,還不是被送回伽藍城嚴厲懲處了?」
「活該!駕著風隼還被人打下來,根本是一群飯桶——不過你們有沒有覺得奇怪?一連在桃源郡遇到那麼多鮫人,難道這裡最近有復國軍出沒?」風隼上滄流帝國戰士猜測,忽然間眼神凝聚,斷喝,「人來了!快掠低,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