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體而過的長箭將她牢牢釘在地上,血冰冷地流出來,合著黎明前零落的雨點,淌了滿地…汀的意識慢慢模糊,看著滿地的鮮血,忽然苦笑:為什麼鮫人的血還是紅的呢?如果和那些人類不一樣、那也乾脆不一樣得徹底一些吧?
耳邊傳來尖嘯聲,風隼又俯衝過來——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還不殺自己呢?
他們…在等什麼嗎?
又一輪的勁弩呼嘯而來,這一次、已經絲毫不避開她的要害,直射心臟、咽喉和頭部。
漫天的箭雨中,她慢慢閉上眼睛,鬆開了握著劍的手——雖然,在風隼又一次的低空逼近中、她還是有機會殺掉上面那個駕馭機械的鮫人傀儡,然而她最終鬆開了手,喃喃嘆息:「姐姐…」
「汀!」猛然間,聽到有人大聲叫喊她的名字。
那個熟悉的聲音,瞬間將她殘留的神智凝聚,她睜開眼看到閃電般掠到的黑衣人,猛然明白了,用盡所有力氣大喊:「主人!別過來!風隼要伏擊你!」
然而,那句話未落,尾音隨著射穿她頸部的利箭唰地停住。
黑衣劍客閃電般掠過來,抬手揮劍,那些勁弩忽然在白光中紛紛截斷。冒著雨,西京趕到她身邊,跪下,雙手顫抖著、然而卻不知道該如何抱起她——一共有七支長箭射穿了汀纖細的身體,將她牢牢釘在地上。最致命的一支、射穿了她的咽喉。
「汀!汀!」他俯下身,不敢碰她,顫不成聲。
「主人…」鮫人少女的口唇微微張開了,顯然那支箭還未曾損壞聲帶,她的手指指指天空,臉上的神色是急切的,「風…風隼…逃…」
隨著口唇的開合,血沫合著呼吸從頸部冒出,染紅她藍色的長髮。
「別說話,別說話!」西京大聲喝止,手指猛然動了,右手的光劍掠出,沿著她身體與地面的間隙一掠而過,切斷那些釘住她的長箭,將她抱起。風隼一輪勁弩射過,再度掠起,炎汐隨後趕到,看到渾身是血的汀,猛然眼神就銳利起來。他轉過身去不看兩人,按劍冷冷看著天空中盤旋而上的風隼,全神戒備。
汀微微搖了搖頭,低聲道:「我好笨拙啊…主人,酒、酒灑了…」
「你為什麼不往回跑?你為什麼不往回跑!」西京看到她那樣的傷勢,猛然覺得全身的血都冷了,手指顫抖著,想要拔出斷在她身上的箭羽,「你來得及跑回來的啊!為什麼要往北邊跑!」
「不能、不能…讓他們…發現我們復國軍的秘密…」汀的眼神慢慢渙散開來,喃喃,「少主、少主在那裡…不能讓他們…發現…」
「笨蛋!就為了蘇摩那個傢伙嗎?!」西京猛然明白過來了,大罵,身子都顫抖起來,「不值得!根本不值得!」
「少主是、是我們所有鮫人的…希望。」汀微微笑了起來,堅決重複,忽然間手指動了動,抓住西京的手,艱難地,「主人,請你、請你要原諒我一件事…」
「別說話。」西京騰出一隻手,想為她止住血,然而汀身上傷口太多,一隻手根本按不過來,血迅速染紅他的手。冰冷的血卻彷彿烈火炙烤著他的心肺。
「不,我如果不說…死不瞑目。請你一定原諒我…」汀大口呼吸著,然而臉色迅速灰白下去,用力抓緊西京的手,淚水沁出眼角,滑落,「當時、當時我來到主人身邊…賴著不肯走…是、是因為,我受命…來偷學主人劍法…回去教給復國軍戰士。要知道,我們、我們鮫人…無法得到什麼技藝…對抗滄流帝國。請原諒我、我欺騙…」
西京低下頭,看著少女猶自帶著稚氣的臉,忽然間,他的手顫抖的不能自控。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沒有怪你,沒有怪你。」他抱著汀,站起來,彷彿有些不知所措地喃喃,「我去給你找大夫,你先別說話。」
黎明即將到來,風隼盤旋後開始又一輪俯衝,微亮的天光下,汀緩緩搖頭,微笑起來,那個笑容一閃即逝,然而卻是歡喜的:「不…我知道我要死了…不過,我、我比紅珊幸運…我不想離開你。主、主人…不要再喝酒了,好不好?」
「好,好…不喝,不喝了…」忽然間感覺汀的身體如同火一樣滾燙,西京眼裡的恐懼瀰漫開來,連忙停了下來,雙手不停顫抖著,為她擦去眼角接二連三流下的淚水,「不要叫我主人!叫我的名字,汀。」
「啊…」汀的臉上忽然有羞澀的紅暈,閉了閉眼睛,彷彿積攢了許久的力氣,才慢慢道,「西京…西京,別傷心。我們…我們鮫人死了後,會升到天上去…然後,碰上了雲…就、就化成了——」
她的話語截然而止,頭微微一沉,跌入黑衣劍客懷裡。
零落的雨點落到臉上,冰冷如雪。
忽然間所有力量都消失了,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黎明已經到來,天光亮了起來,然而他卻感覺眼前一切都模糊了。
再一次的俯衝,在勁弩的掩護下,風隼上的滄流帝國戰士跳下地面,從四面圍上了那三個人,細細審視,忽然臉上有沮喪的表情,七嘴八舌。
「怎麼來的兩個都是男的?而且也沒有戴著那樣的戒指?」
「弄錯了…果然不是我們要找的!」
「回去回去,媽的,浪費時間!」
「喂,這裡還有個鮫人,要不要檢視一下那個人有無奴隸的丹書?」
「磨蹭什麼!別的隊說不定搶在我們前頭了!」
那群風隼上下來的滄流帝國戰士上前,看了一眼死去的鮫人和活著的其餘兩個人,發覺並沒有他們這次行動搜尋的目標,不由興致索然,準備離開。
「給我站住。」炎汐的手剛剛按上劍,卻聽得旁邊的黑衣劍客低聲喝止。
滄流帝國的戰士們本來不想理睬那個損失了奴隸的黑衣人,然而那個吸了迷迭香的新戰士一下子回過頭來,眼睛發光——血在身體裡沸騰,他正巴不得有機會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