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了最後一口醉顏紅,西京滿足地嘆了口氣,摸著肚子,斜眼看著對面擺弄著偶人的傀儡師,忽然冷笑:「你倒還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什麼英雄。」
蘇摩的手指輕輕牽著線,小偶人在桌子上歡快地翻著跟斗,一個又一個。傀儡師嘴角露出漠然的笑容,帶著某種奇異的自厭,回答:「我當然不是——將軍才稱得上那兩個字吧。百年前葉城那一戰,足以名留史冊。」
「呃?…」倒是沒有料到對方會這樣回答,受了恭維的西京有些尷尬地抓抓頭,「那個啊…不是打輸了麼?還有什麼好提的。」
「雖然那時候我還被囚禁在青王的離宮、但也聽說了那一戰。」蘇摩聚精會神地低頭操縱著偶人,淡淡回答,「聽說那時候四方屬國都陷落了,而真嵐皇太子認為空桑國內腐朽沒落、積重難返,還不如滅亡,就無心抵抗——葉城被圍、將軍帶領三千殿前驍騎軍對抗冰族十萬大軍,堅守空桑咽喉、居然抵抗了足足一年多。」
「那個啊…」似乎不願多提百年前的事,西京又抓了瓶酒,喝了一大口,「不管這個國家如何、百姓總是無錯的。真嵐那傢伙那時候簡直是糊塗了——而作為戰士、為所效忠的祖國戰鬥到底,那不過是本分而已。」
蘇摩沒有抬頭,只是淡淡笑了笑:雖然那個人只是如此簡單地一筆帶過,然而無可否認地、是他讓百年前那一場空桑人和冰族的「裂鏡」之戰出現了轉折,從而名留史冊。
百年前那一場戰爭剛開始的時候,面對著不知何處忽然出現在雲荒大陸的敵軍,荒淫腐朽的空桑夢華王朝根本無法抵擋外來的鐵騎,步步退讓。戰爭開始的第二年,澤之國為求自保、首先歸附了冰族,然後北方的砂之國幾個部落相繼脫離夢華王朝,或是自己封王割據,或是歸附冰族。剩下幾個部落做了抵抗、然而根本不是龐大冰族軍隊的對手。
最要命的是,夢華王朝內部四分五裂。六王之間鉤心鬥角不說、連新任軍隊統領的真嵐皇太子都無心抵抗,對積重難返的空桑國感到了絕望。
戰線是摧枯拉朽般地往大陸中心推進的,雲荒上的陸地漸漸都被佔領,冰族軍隊在十巫的率領下、很快就對鏡湖中心的伽藍聖城形成了合圍之勢。伽藍聖城唯一對外的通道、是與葉城之間的湖底水道——若是葉城被攻克,那麼空桑人最後的土地、伽藍聖城便成了徹底的孤城。
葉城是雲荒大陸上最繁華的城市,雲集著最富有的商賈。而那些有錢人對於戰爭是最恐懼的,城裡到處是恐慌的情緒。而除了富商之外,城裡的奴隸和鮫人都認為冰族到來後,便能讓他們從奴役下解脫,所以暗地裡也開始準備裡應外合。
這樣的情況下,十巫認為葉城內無強兵、外無援軍,人心惶惶,攻克不過是旦夕間的事情。何況從兵家來看,攻城之時、攻守雙方兵力之比在三比一以上便有獲勝的把握,而如今葉城守軍不到七千,在冰族十萬大軍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一開始的情況、的確如同十巫所料,葉城守軍不到十日便傷亡過半。多處城牆被炸開缺口,甚至冰族兩個小隊的戰士已經突破上了葉城城頭,撕開空桑人的防線。
「日落之前,葉城城門將為您開啟。」半個時辰向金帳中的智者彙報一次戰況,長老巫咸信心十足。
然而,那位神秘的智者仔細聽了聽外面的聲音,忽然搖了搖頭,淡淡道:「不可能。」
巫咸震驚地抬起頭,看到了登上城頭那一隊冰族戰士忽然紛紛滾落到了城下,城頭號角嘹亮,兵刀尖利,旌旗閃動交替,忽然間甲冑的色彩變了——
「驍騎軍!殿前驍騎軍來了!」葉城中,爆發出了歡呼。
巫咸臉色蒼白,震驚地喃喃道:「驍騎軍?…他們還是派出了驍騎軍?」
原來,在西京將軍的執意請命之下,真嵐皇太子雖然覺得於事無補、仍然終於同意將空桑人最精悍的軍隊:負責保衛宮廷的殿前驍騎軍,派出伽藍駐防葉城。
開戰以來一直所向披靡的冰族軍隊,在葉城下遭遇到了第一次慘敗。眼看葉城快要攻破,驍騎軍卻通過湖底水道及時趕到,迅速和疲敝不堪的守軍接防完畢。
接下來的戰鬥成了冰族噩夢的開始:驍騎軍只有三千名士兵,首輪投入戰鬥的不過一千多名,然而平均每個人卻防守著兩丈長的城牆,平均每個戰士要面對至少二十名的敵人!戰鬥從早上打到黃昏,冰族攻城的軍隊倒下一批又一批,屍首堆積如山,卻始終不能前進一步。而那些突破上城的冰族小隊,在和驍騎軍短兵相接的白刃戰中、如沃湯潑雪,轉瞬被化整為零地就地殲滅。
看到忽然逆轉的戰況,十巫目瞪口呆——進入雲荒到現在、他們從未看到空桑人中有這樣強大戰鬥力的軍隊!
「看到了吧?這才是當年星尊帝時代的空桑戰士…可惜這個荒淫糜爛的帝國裡,也只剩下這麼一點往日的榮耀了。」金帳中,看著城頭上戰鬥著的驍騎軍戰士,智者頓了頓,估計著戰況,淡淡道,「再攻一年看看吧。」
於是,僵持第一次出現在雙方之間。
葉城雖然於一年後告破、但那一場守衛戰,卻成了空桑和冰族「裂鏡之戰」中的轉折點。空桑人被打擊到幾乎摧毀的信心開始恢復,葉城告破之後,在真嵐皇太子的親自指揮下、伽藍孤城堅守了十年之久。
「聽說葉城攻破的時候,三千驍騎、只剩下你一個?」聽著美酒咕嘟咕嘟流入對方的咽喉,蘇摩面無表情地操縱著偶人,驀然問了一句。
那句話彷彿最鋒利的劍、猛然刺入西京的胸口。酒嗆住了喉嚨,黑衣男子劇烈地咳嗽起來,彎下了腰。
「很痛苦吧?聽說葉城是從內部攻破的——那些城中的富商為了保全自己身家、暗中聯合起來出賣了葉城。那一日,商會藉著犒勞軍隊,在驍騎軍的酒裡面下了毒…」傀儡師慢慢讓偶人擺出一個痛苦抽搐的姿勢,跌倒在桌上,「上千戰士就這樣倒下了。葉城的城門是被從裡面開啟的,衝進來的冰族軍隊全殲了驍騎軍——你看,無論果殼多堅硬、如果果子是從裡面開始腐爛的話,也無濟於事啊。」
「住口。」錫制的酒壺在西京手中慢慢變形,沉聲喝止。
「我還記得你單身回到伽藍城請求皇太子處死你的情形——多麼恥辱啊!」蘇摩彷彿沒有聽見,反而微笑起來了,繼續,「所有下屬都戰死了,作為統率卻還活著——你為什麼沒死呢?就因為你是個滴酒不沾、自律極嚴的將軍?」
「住口!他媽的你這個瞎子給我住口!」黑衣的劍客猛然暴怒,將捏扁的酒壺扔到蘇摩臉上,酒水潑了傀儡師一頭一臉,滴滴答答順著蒼白英俊的臉滴落。
然而蘇摩毫不動容,繼續淡淡道:「但讓你痛苦的不止於此吧?葉城陷落以後,為了報復、冰族進行了七日七夜的屠城,除了少數富商、無數平民奴隸被殺——好像其中也包括了你的家人吧?真是愚蠢,為什麼不舉家逃走呢?」
「可惜真嵐皇太子不肯用死刑來結束你的痛苦…所以讓你痛苦的事情還是接二連三。」似乎對往日瞭如指掌,傀儡師說著,聲音忽然也有些顫抖,「你剩下唯一的師妹從白塔上跳下來自殺了;伽藍城裡的空桑人因此要屠殺鮫人洩憤、你卻無力阻止…最後你擅自開放地底水閘,放走水牢裡的大批鮫人奴隸——這一次,真嵐皇太子也無法迴護於你,只好剝奪了你的一切爵位、永遠放逐。」
「那以後你去了哪裡呢?誰都不知道…我猜,你是用了劍聖的‘滅’字決在某處避世沉睡吧?然後在醒來的間隙偶爾遊走於雲荒大地,成了一名遊俠。」似乎是終於說完了,蘇摩眼裡有空茫的微笑,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美酒,然後摸索著拿起了一杯醉顏紅,對著西京舉了舉,微笑:「為往日,乾杯。」
西京沒有動,在桌子對面看著這個英俊的傀儡師喝下酒去,眼裡的光芒忽然雪亮,冷冷道:「蘇摩,你說這些、卻是為了什麼呢?」
「因為…」喝完了一口酒,傀儡師微笑著將白瓷酒杯放到頰邊輕輕摩娑,吐了口氣,「在你開始報復我之前、不妨先讓你狠狠地痛一下吧!」
西京看著他,彷彿想看出這個盲人傀儡師眼裡哪怕一絲的真實想法,蘇摩漠然。